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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学考试 开学没多久 ...

  •   开学没多久,学校又组织了一场考试,这次考试涉及的内容比以往更加广泛,不仅包含了语数英等主科,还涵盖了之前从未正式纳入考试范围的理化生政史地等科目,范围之广、内容之深,让许多学生都感到措手不及。
      一场考试下来,大家都叫苦连天,考场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和交卷后茫然的表情,无不诉说着这场考试的难度。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考些什么,题目里那些陌生的概念和复杂的逻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赵梓妍也不例外,面对试卷上那些从未在课堂上学过的知识,她只能凭借曾经对生物化学的一点点自学基础,勉强答出寥寥几道题,其余部分几乎全是空白,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挫败。
      星期五的下午是最后一门地理考试,她从考场出来以后就一脸愁容,脚步沉重地走在走廊上。对她来说,地理简直像天书一样,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更别提什么季风洋流、板块构造了。那些抽象的地图和陌生的术语,让她在考场上如坐针毡,只能凭着零星的印象胡乱填写。
      “赵梓妍。”
      肖子逸站在走廊的窗边叫住她。他单肩挎着黑色的书包,一身淡蓝色的衬衫熨帖合身,衬得人格外清秀挺拔。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在脖颈处勾勒出一片柔和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安静。
      她快步走上前去,仰头看向他,“在等我吗?”
      男孩儿没有否认,只是将书包背好,转身和她一起并肩下了楼。楼梯间里回荡着其他学生喧闹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却显得格外平静。“考得怎么样。”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她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太劳累了,两天连着考真的太累了。昨天考语数还好,虽然题目也很难,但至少还能看懂在问什么。今天直接是英语、理科加文科轮番轰炸,很多题目我连意思都不明白,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你说,这算什么考试啊?昨天的考试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今天更是直接上升到不理解的程度。你们有学过这些内容吗?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肖子逸也摇了摇头,表情若有所思。“听我朋友说,学校都准备这种考试好几年了。虽然成绩排名不会公开张贴,但是后续会根据成绩排名,秘密组建不同科目的课后兴趣小组,每个小组都有学校里该科目最好的老师专门带领和培养。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学校在准备类似竞赛小组成员那种类型的选拔考试,通过这种高强度、广范围的测试,筛选出在某些学科上有潜力和特长的学生。”
      赵梓妍听得云里雾里,这些关于升学途径、兴趣小组、竞赛选拔的概念对她来说既陌生又遥远,她一点也不理解肖子逸在说什么,只觉得更加困惑。“你很在意这个?”她忍不住问道,目光里带着探究。
      肖子逸面色一惊,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立马反驳道,“不,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只是我们学校又不是那种传统的公立初中,肯定会有很多不同的升学途径和培养模式。早点了解一点,心里也能有个底,不至于太被动而已。”他的语气虽然故作轻松,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认真。
      赵梓妍不懂他说的这些,她对升学的认知目前还停留在按部就班、跟着教学大纲走的阶段。这场考试对她而言,为数不多的好处或许就是可以早点放学,暂时从沉重的课业中解脱出来。虽然赵梓妍和肖子逸回家的方向刚好相反,但因为今天放学较早的缘故,赵梓妍突然想去学校附近新开业的那家寿司便利店看看,而那个方向,恰好和肖子逸有一段是同路的。
      肖子逸推了一辆淡蓝色的自行车,因为要和赵梓妍同行的缘故,他没有骑上去,而是一路慢慢地推着单车走在她身边。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真的蛮喜欢纯色的,”赵梓妍不禁感慨着,目光扫过他淡蓝的衬衫、深蓝的书包,以及那辆同样色调的自行车,“感觉你的东西都没什么花纹,简单干净。”
      肖子逸笑了笑,“也不是特意喜欢,只不过是习惯这种简约的东西了。不太喜欢带太多花纹或者复杂图案的,感觉晃眼睛,看久了容易累。简单一点,反而更舒服。”
      赵梓妍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蓝色吗?”
      “嗯,蓝色吧,”肖子逸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你听说过蓝色矢车菊吗?超美的,那是卡尔德的国花,我很喜欢。”
      赵梓妍听后感到有些惊讶,她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花,但仅凭“蓝色矢车菊”这个名字,便觉得它充满了诗意和美好,仿佛能想象出那一片湛蓝的花海。“为什么喜欢这种花呢?只是因为好看吗?”她追问道。
      肖子逸沉吟片刻,“倒也不全是。可能因为它特别吧。自然界里蓝色的花朵本来就比较稀少,市面上很多蓝色的花还是人工染色而成的。所以蓝色矢车菊这种天然的蓝,就会给人一种物以稀为贵的珍惜感,很独特,也很坚韧。”
      在前往寿司便利店的途中,路旁的行道树和绿化带中,点缀着一簇簇盛开的玫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与菊花相比,赵梓妍自己是更偏爱玫瑰的。这并非因为它们常被赋予的浪漫或爱情的象征意义,而是单纯地因为玫瑰本身美丽而热烈,层层叠叠的花瓣,馥郁的香气,都让她感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原本只需十几分钟的路程,肖子逸和赵梓妍两人边走边聊,从考试聊到学校,从喜好聊到日常,竟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多小时。话题也从一开始对考试的抱怨,渐渐转到了各自喜爱的运动上。
      赵梓妍自嘲为运动白痴,掌握的运动项目寥寥无几,体育课常常是她最头疼的时光。不过她坦言,羽毛球是她唯一还算擅长的运动,虽然技术谈不上多好,但至少能接住几个球,挥拍的时候也能感到一丝畅快。
      肖子逸则很喜欢篮球,谈起篮球,少年眼里瞬间有了光,原本平静的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他同赵梓妍讲述着自己的偶像,说起他在赛场上的不凡战绩、关键时刻的绝杀球、以及带领球队逆转的传奇故事,每一个细节都如数家珍。赵梓妍笑着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虽然对篮球了解不多,但仍不断点头,随声附和,努力理解他话语里的激动与崇拜。
      篮球对赵梓妍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那些复杂的战术规则、球队历史、球星轶事,对她来说既陌生又遥远。尽管存在许多不理解的地方,她仍在尽力跟上肖子逸的步伐,捕捉他话语中的关键词,试图努力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之所以这么做,并无其他特别的理由,只是出于对尴尬的恐惧,努力地回应他抛出的每一个话题,提出一些简单的问题,以避免气氛变得冷场,让这段同行的时间能自然地流淌下去。
      到达寿司便利店时,肖子逸也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而是跟着赵梓妍一起走进了店里。店内灯光明亮,冷藏柜里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寿司、刺身和日式小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醋饭和海鲜的味道。“打算买什么?”肖子逸问道,目光也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
      “熟食吧,比如这种炙烤的。”赵梓妍走到冷藏柜前,拿起一份炙烤虾肉的寿司,反复看了看上面焦黄的酱料和饱满的虾肉。
      肖子逸看向女孩儿,指了指旁边颜色鲜艳的三文鱼寿司,“三文鱼不喜欢吗?很多人喜欢它的口感。”
      赵梓妍摇了摇头,“不了,我肠胃不太好,吃不了生冷的东西,而且……”她皱了皱鼻子,“我也不喜欢吃芥末,那个味道太冲了。”
      两人很快就在不大的便利店里逛完了一圈,赵梓妍最终选好了自己想要的炙烤寿司和一瓶饮料。肖子逸很自然地陪着她走到收银台,等待结账。店外天色尚早,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肖子逸推着那辆淡蓝色的自行车,将赵梓妍送到了她需要拐弯的路口。
      直到看着赵梓妍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他才骑上单车回家。赵梓妍回头看着肖子逸远离的背影,小小的人儿,相反的方向,快速拉开距离,她抱紧手中的寿司盒,望着窗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远去而悄悄消散了。
      路旁的银杏绿绿葱葱,不知道能不能结白果,小说里的白果有毒,吃多了会死人,可是超市里明明也有卖的。
      她的思绪总是这样,天马行空,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毫无逻辑却又自然而然。赵梓妍低头拆开寿司盒,指尖沾上一点酱汁,她忽然想起肖子逸刚才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枚温润的石子,轻轻落进她思绪的涟漪里,荡开一圈圈微妙的波纹。车窗映出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又迅速被掠过的树影掩去。
      白果有毒,可银杏叶入药能平喘;有些事看似矛盾,偏偏并存得理所当然,就像此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隐约的甜意交织在一起。
      一个星期以后,学校开始组织大家参加各种社团,每个班都有人会被单独谈一谈,赵梓妍就被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女性,她那干练的短发彰显着她的专业精神,眼神锐利而专注。她的桌子上堆满了化学试卷,而对面的桌子上却摆放着一束华丽的鲜花,桌角的一瓶粉红色香水还精心系上了蝴蝶结,电脑旁的加湿器中似乎加入了精油,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同一空间的两张桌子截然不同的反差感,倒是很有意思,一边是严谨刻板的学术气息,另一边则是精致浪漫的生活情调。
      “梓妍,”班主任的声音打断她飘忽不定的眼神,“这次社团活动,老师还是很希望你选择进入数学社团,当然,你也可以再选择一些你感兴趣的社团一起参加,不过这样会比较累,老师的建议是最好就参加一个社团,实在有喜欢的,再加一个也无妨,你怎么看呢。”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数学社团?”赵梓妍被说得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希望我去数学社团呢?”她心里泛起疑惑,自己虽然数学不算差,但也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她,“上次摸底考,你的数学成绩非常好,所以对于你们这种本来底子就好的孩子,学校还是很重视的,希望可以重点培养一下,当然,其他方面也是同步培养,只不过会在你的数学这方面更加注重。”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数学能力强的孩子呢,逻辑能力一般也不会差,虽然你其他方面没有这么突出的表现,不过啊,可能也是因为之前没有接触过,后面老师都会带着你们一起的,不用担心。”这番话听起来既像是鼓励,又像是某种预设的规划。
      赵梓妍听得有些迷糊,猛然想起考完试当天肖子逸在楼道里说的话,于是对班主任问道,“那我能问一下我考了多少吗?”她迫切想知道那个具体的数字,仿佛它能验证什么似的。
      班主任推给她一张社团报名表,“你先填着,我去给你问一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
      不同于班里发的报名表,这张表上,赵梓妍只需要签名即可,虽说是征求意见的自主报名,但完全没有她可以选择的余地,怎么看都像是走个程序,一种形式上的尊重罢了。
      没一会儿,班主任便回来了,揽过赵梓妍贴着耳朵小声说道,“出去一定别到处说啊,我们这次用的是今年的高考卷,你们数学卷面是150,你考了128,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语文也还行,91,刚及格,其他的就一般般了,物理最低,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毕竟你离高考还早着呢,慢慢来,都能补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却又带着明显的欣慰。
      赵梓妍递过签署好的报名表后,又不禁询问,“那我们班有多少人参加这类社团?”她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班主任直言道,“只有你一个,整个年级也就几个人参与,而且我们没有单独再设立物理或化学社团什么的,就算之后有这些名字的社团,也和你们进入的不一样,所有在这些科目上有不错成绩的学生都加入了数学社团。”她的回答清晰而肯定,没有半点含糊。
      赵梓妍木讷地点了点头,班主任接着说道:“回去还是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其他社团,数学社团平时应该也挺忙的,到时候几头跑会很辛苦的,所以班里发的社团报名表,能不写,就不写了吧,也没什么的,到时候你要有感兴趣的科目,可以和你们数学社团的老师讲嘛,也不是不能学。”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体贴,却也带着明显的倾向性。
      赵梓妍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而是随便回应了一下,便出去了,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作何感想。
      办公室里传来嬉笑的声音,“以后于老师可有的忙了,这姑娘英语可不是一般的差劲。”
      “哈哈哈哈哈,那王老师岂不是更难,物理选择全蒙都不能全错吧,而且因为大家都没学过物理,不是还换成了简单的卷子,甚至里面有常识题,她连常识题都没对,整个年级组0分的,掰着手指头都能算出来,人才。”这些议论声隐约飘进耳朵,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啊,真的是人才。”赵梓妍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想起自己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每一个空格都填满了,可最终换来的,却是那个刺眼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零分。这感觉,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还带着一种无处诉说的荒谬。
      “这就把人愁死了,写的还满满的,都不知道写的啥,愁啊,真愁啊。”办公室里老师那无奈又带着点焦躁的叹息,仿佛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走廊里沉闷的空气,也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忐忑。那份“满满的”答卷,此刻在她脑海里,不再是努力的证明,反而变成了一团理不清、看不透的迷雾,沉甸甸地压着。
      “刚才还问我成绩来着,我是真没好意思说,你说0分是啥概念嘛,这说出去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她要是知道估计得打击的不行,我就让她别多想,王老师啊,这后面可得狠狠抓一下,数学成绩好,说明聪明,后期补一下肯定是个好苗子。”
      老师话语里的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以及“好苗子”背后隐含的期待,像冬日里一缕微弱的暖风,试图吹散些许寒意,却更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那预期与现实之间巨大的、冰冷的落差。零分,这个概念本身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正常”的评价体系之间。
      “那可不,她想不好好学习都不行,咱这社团还没出过差生,哦对了,你们班不是还有个叫啥来着,就那个生物分还挺高的,物理化学都不错的,为啥没选啊?”话题的陡然转向,让赵梓妍屏住了呼吸。她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边缘,此刻却被拉入了另一个关于“选拔”与“例外”的讨论现场。
      “肖子逸?”
      “对,就他,为啥没选,我看三班那个还不如你们班这个呢。”
      “害,你不知道,他爸一考完试,大周末的就到学校来找过了,听说还是个医院的骨科大夫,和学校领导看起来也熟,人明确说了,不管他儿子考得怎么样,就是不能进我们这个社团,说要让他儿子感受平凡的初中生活。”
      老师讲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理解、些许无奈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一个父亲动用关系,目的竟是为了将孩子隔绝在所谓的“精英圈子”之外,去体验“平凡”,这本身就像一则带着黑色幽默的校园轶事。
      “这事儿,那学校上面的人,都知道,教导主任还专门来跟我说的不让进,咱也不能违背了领导的想法是吧。”
      “不过,他爸也是有意思,成绩没出来之前,能不能进都未可知呢,他呀,各科放在学校其他孩子里面来看,是不错,但也只是比普通孩子好了点,不是天赋好,是学的多。”
      “我估摸着,这也就是家里人给教的,或者提前让上了什么补习班。”
      “不像他们那些选进来的孩子,会有一门甚至多门格外突出的,远超其他学生的那种成绩,这种,不一样的。”
      “所以,进不了就进不了吧,进来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其他老师纷纷赞同的低语,像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新加入的、关于其他学生或教学琐事的交谈片段。
      赵梓妍就那样静静地靠在走廊冰凉的窗户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一堵厚墙、一节走廊之隔,办公室里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大,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也的确起到了一些隔音的效果。然而,奇怪的是,那些交谈的每一个字、每一处语气转折,甚至话语间隙短暂的沉默,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放大、提纯,然后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送入她的耳中。
      她像一个置身事外却又全知全觉的旁观者,接收着这场关于“天赋”、“平凡”与“选拔”的隐秘评判。直到教学楼里那熟悉而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穿透走廊,她才猛地从那种凝滞的倾听状态中惊醒,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快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跑去。
      ......
      开学时来找肖子逸的那个细长丹凤眼的女孩儿,总是在休息时间跑到肖子逸座位旁。
      “金煦颖,你一天到晚都没事干的嘛,整天在我附近转悠啥呢。”肖子逸无奈地转着笔,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孩儿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
      “哟,怎么,怕我打扰你们啊?”金煦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刻意的酸意,“这才刚认识多久啊,别是喜欢上人家了,嫌我烦。”她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还时不时侧过脸,打量着赵梓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赵梓妍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心里升起一丝困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肖子逸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笔“啪”地一声落在桌上,“金煦颖!没意思了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说完,他一把拉住金煦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金煦颖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却在离开前再次回头,朝赵梓妍投去一瞥。那眼神轻蔑而锐利,里面盛满了某种赵梓妍无法理解的、莫名其妙的厌恶。赵梓妍怔在原地,努力回想自己曾经的举止言谈,却怎么也找不到招致这般敌意的理由。
      入秋后的天气总是多变无常,时而阳光温热,时而冷风骤起,忽冷忽热的温差让人难以招架。就在这样一个凉意初显的午后,金煦颖找到了赵梓妍,提起了下个礼拜即将举行的校运动会。她表示,按照班主任的要求,每个同学都需要至少报名参加一项比赛。赵梓妍向来是个运动白痴,跑步喘不过气,跳远使不上劲,无论想到哪个项目,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自己笨拙出糗的模样,这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窘迫与难堪。
      她略带迟疑和询问的语气,试探着提出了两个自己觉得或许还能勉强尝试的选择:“投掷实心球?或者……跳绳?”
      赵梓妍话音刚落,金煦颖就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却刺耳。她转向一同前来的那个文静女孩,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梦迪,我真的不行了,哎,你快看看我们梦迪,”
      她伸手搭上那女孩的肩膀,“这么瘦瘦弱弱的女孩子,人家800米还主动报了接力呢。你好意思嘛,赵梓妍?投掷实心球?就你这小胳膊,球扔得过去吗?不是纯纯浪费班级名额嘛。跳绳?哎哟,真好意思提啊。”她边说边摇头,脸上的讥诮之色愈发浓重。
      赵梓妍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金煦颖身旁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孩。她留着长长的头发,发尾微卷,记得开学初时她还扎着两根乖巧的麻花辫,原来她叫梦迪。杨梦迪并没有接金煦颖的话茬,面对赵梓妍望过来的视线,她只是微微弯起嘴角,回以一个温婉而平静的笑容,仿佛眼前这略带尴尬的场面与她并无太大关系。
      就在这时,肖子逸不知从她们身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喂,金煦颖,跳绳项目既然设立了,是不是给人报名的?你这么能说会道,体力也这么好,不如所有项目你都包圆了得了。”
      他几步走到近前,挡在了赵梓妍和金煦颖之间,接着说道:“再说了,组织报名运动会,这应该是体育课代表的活儿吧?再不济也是班长或者副班长的事,你在这儿叫唤啥呢?”
      “肖子逸!”金煦颖猛地回头,语气陡然拔高,“怎么着,这就护上了?啧啧啧啧,”
      她咂着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再说了,梦迪就是班长,你还是副班呢!我作为同学,带着班长过来问问大家的报名意向,这不过分吧?”她特意强调了“带着班长”几个字,试图给自己的行为披上一层合理的官方外衣。
      肖子逸没再理会她这番强词夺理,而是径直绕过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就给她报跳绳呗。人家自己都说了想报这个,你还那么多话干嘛。”
      金煦颖被他这副态度激得作势就要抬手打他,肖子逸反应极快,佯装惊慌地侧身闪躲,嘴里还不忘逗她:“哎,打不着,气死你,略略略。”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绕着教室的过道和桌椅嬉闹起来,方才那点紧张的气氛似乎瞬间被冲淡,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对吵吵闹闹的青梅竹马。
      趁着他们跑远的间隙,杨梦迪转向赵梓妍,轻声解释道:“煦颖和子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比较亲密,相处起来就没那么多顾忌。她说话有时候是直接了些,你别太往心里去。”她的语气平和,措辞得体,像个小大人似的在中间打着圆场。
      赵梓妍看向杨梦迪,女孩白皙的脸上神情淡然,说话的语气和用词都透着一股与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和老成,仿佛早已习惯了处理这类人际间的微妙摩擦。
      “你们以前……都认识吗?”赵梓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感觉你和班上很多人都挺熟络的样子。”
      杨梦迪的目光依旧平淡地落在远处嬉闹的两人身上,闻言才缓缓转回视线,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不啊,我和子逸也是开学后才认识的。班里大部分人其实我也不认识,可能……”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标准的微笑,“可能大家觉得我比较亲切,比较好说话,所以都愿意和我接触吧。”
      赵梓妍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又一时捕捉不到。她注意到,杨梦迪说话时,眼神一直紧紧跟随着教室里追逐打闹的肖子逸和金煦颖,她脸上的表情是柔和的,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似乎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与疏离,仿佛在透过热闹的表象审视着什么。
      “梦迪?”赵梓妍轻声唤道,试图拉回她的注意力。
      杨梦迪闻声,淡然地看向她,眼神里的那点异样瞬间消散,恢复了之前的温婉:“体委去体育组领报名表了,所以临时让我帮忙问一下大家的意向。既然你确定了,之后我就给你报上跳绳吧。我再去问问其他同学啦。”她的话语安排得有条不紊,交代得清晰明白。
      简单的道别后,杨梦迪便转身,步履轻盈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几乎就在她坐下的同时,体育委员拿着一叠报名表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
      肖子逸见状,几步跨上讲台,从体委手里抽过表格和笔,洋洋洒洒地在几个项目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1500米长跑,4x100米接力。写完后,他抬头,目光越过教室,精准地落在赵梓妍身上,朗声道:“赵梓妍,给你写跳绳喽!”
      赵梓妍在座位上点了点头,表示确认。然而,就在肖子逸的笔尖即将落在“跳绳”项目后的空白处时,体育委员却突然伸手,按住了那张表格。“等一下,子逸,”体委的表情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道,“老班刚才特意交代了,说这次运动会……赵梓妍不参加。”
      肖子逸愣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教室后排的赵梓妍,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与疑问。旁边,金煦颖似乎又开始了她惯常的阴阳怪气,嘴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但此刻的肖子逸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有些木讷地、缓慢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无论身后的金煦颖怎么提高音量叫他,他都没有回头。
      赵梓妍看着肖子逸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也跟着一紧。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问道:“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肖子逸转过头,看着赵梓妍写满担忧的脸,嘴唇动了动,却许久没有发出声音。直到上课的预备铃声尖锐地打响,回荡在教室里,他才像是被惊醒一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应道:“没事,我就是……就是突然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别担心。”
      赵梓妍本来并没有多想,但听他这么欲言又止地一说,再结合他刚才反常的沉默,不由地流露出更多真切的担忧,眉头微微蹙起。肖子逸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女孩柔软而蓬松的头发上,像安抚小动物似的揉了揉,声音放得更柔:“没事,真的。别瞎想。”
      后排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带着起哄意味的唏嘘声。赵梓妍被肖子逸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身体瞬间有些僵硬,虽然心里并不反感,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感到一阵不自在。
      肖子逸倒是显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安慰。伴随着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一切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隔天的中午,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金煦颖约赵梓妍一起……下午上学,金煦颖主动提出在赵梓妍家附近的车站碰面,这让赵梓妍感到有些意外,毕竟两人平日里交集不多,算不上熟悉,但出于礼貌和同学情谊,她还是答应了这次邀约,没有直接拒绝。
      到了约定的时间,赵梓妍准时抵达车站,却只见空荡的站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站着等待。车站里人来人往,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停靠又驶离,可始终不见金煦颖的身影。她踮起脚尖,努力在人群中张望,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错过了那个女孩,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已经等了快半小时。
      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刮得她脸颊生疼,脑袋也阵阵发晕,她不由得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抬头望去,天色不知何时已迅速暗沉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分明是沙尘暴即将来临的征兆。
      她焦急地瞥了一眼手表,距离上课只剩十四分钟。这时,不远处一辆公交车正缓缓进站,如果错过这一班,今天肯定要迟到了。车辆停稳后,人群立刻蜂拥而上,赵梓妍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终于挤上了拥挤的车厢。
      从家到学校并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因此下车后,她还需要步行走完一段不短的路程。赵梓妍一路狂奔,狂风几乎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吹乱了她的长发,发丝胡乱贴在脸上和颈间。风里裹挟的沙粒和枯叶不断打在她身上,钻进领口,黏在衣服上。
      尽管她拼命踩着上课铃声冲进了教室,可此时的她早已狼狈不堪,头发凌乱,校服上沾满灰尘,脸颊也因奔跑和风吹而泛着不自然的红。
      回到座位上时,老师还没进教室,教室里一片喧哗,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赵梓妍耳朵嗡嗡作响。肖子逸见状,默默取出一张湿巾递给她,又凑近了些,细心帮她摘掉头发和肩上那些肉眼可见的枯叶与杂物。女孩儿的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的红晕也愈发明显,呼吸略显急促。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肖子逸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赵梓妍轻轻摇了摇头,可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就引得一阵头痛袭来,仿佛有根针在太阳穴处反复刺扎。她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下意识抬头,恰好与金煦颖的视线撞个正着。对方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看过来,迅速别过脸去。赵梓妍不禁蹙起眉头,心里掠过一丝不解与不快。
      “别理她,就一神经病。”肖子逸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赵梓妍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这时上课铃正式响起,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暂且作罢。
      一节课下来,赵梓妍只觉得身体更加虚弱无力,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肖子逸趁课间去接了杯热水回来,就看见女孩儿毫无生气地趴倒在桌子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也不动。他伸手轻轻贴了下赵梓妍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赵梓妍,赵梓妍,别趴着了,”他焦急地唤了两声,“我去跟班主任说一下,给你请个假回家休息好不好?你有点发烧。”
      可赵梓妍并没有回应。她现在头晕得厉害,每次试图思考或移动,脑袋就像被人用重锤狠狠敲击,痛得她倒吸凉气。虽然心里很想回答肖子逸,告诉他自己的状况,可眼皮沉重得根本睁不开,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全身软绵绵的,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就在风里站了会儿吗,至于吗。”
      一道不高不低、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是金煦颖。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抱臂站在过道上,眼神斜睨着趴着的赵梓妍。
      “金煦颖!你有完没完?”肖子逸猛地站起来,气得脸都红了,“是不是你让人家等你,然后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学校来的?这会儿连句道歉都没有吗!”
      “我什么时候偷偷跑到学校了啊?”金煦颖抬高声音反驳,“我只是和她错过了而已!”
      “你是不是前面跟杨梦迪说你没去赴约就直接来学校了?我都听见了!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一个人啊!”
      “好了好了,你别这么说煦颖,”杨梦迪急忙挤到两人中间,试图打圆场,“她跟我说的时候也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没等到,以为赵梓妍先走了……”
      ……
      耳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各种嗓音混在一起,尖锐的、激动的、劝解的,嗡嗡地响成一片,震得赵梓妍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来回穿刺。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虚弱地抬眼看向眼前这一群人——金煦颖依旧气势汹汹地上蹿下跳,肖子逸气得脸红脖子粗,杨梦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地做着和事佬,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着。狭小的过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异常拥挤。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杨梦迪突然“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也许是因为人太多、推搡拥挤的缘故,谁也没看清她究竟是怎么摔倒的,只听见女孩儿带着哭腔喊:“我脚……我脚扭到了!”
      肖子逸连忙蹲下身问她:“还能站起来吗?”杨梦迪疼得眼泪直打转,摇了摇头。肖子逸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转身就要往医务室去。临走前,他狠狠瞪了金煦颖一眼,丢下一句:“这下你满意了!”
      金煦颖听着这句话,眼圈瞬间红了,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愤愤地转头瞪向坐在座位上的赵梓妍,几乎是吼着说:“都怪你!”话音未落,她似乎还不解气,猛地伸手推了赵梓妍一把,然后哭着转身冲出了教室。
      赵梓妍本就因为发烧而浑身无力、摇摇晃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后重重倒去。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赵梓妍的后背和后脑勺狠狠撞在了后排的桌沿上,随后整个人滑倒在地。
      这巨大的声响让她混沌的意识短暂清醒了一瞬,紧随而来的便是尖锐的疼痛——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擦过,磨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后背和脑袋也闷闷地发痛。她有些茫然地趴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了几秒后才纷纷围上来。有人伸手搀扶她,有人在耳边焦急地说着什么,可是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身体上的疼痛让她不至于完全晕厥,可神志早已模糊涣散,视线里的光影摇晃不定。
      后来是怎么回的家,她几乎记不清了,或者说,那段记忆本就支离破碎、混沌一片。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被一个男孩子扶上了一辆自行车的后座,因为他的背脊宽厚而温暖,稳稳地挡住了身后呼啸的风。
      他骑得很慢,很小心,或许是因为怕她坐不稳摔下来,一路上都刻意保持着平稳。车轮碾过路面时细微的颠簸,风掠过耳畔的呜咽,还有那透过衣衫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这些破碎的感知,成了那段模糊归途里仅存的、朦胧的印象。
      因为赵梓妍家是老房子的缘故,并没有电梯,她知道有人背着她,一路走到了7楼,中间甚至没有放下来过,她能清楚地听见这人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伴随着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到家门口后,她便被放在了楼梯上坐下,屁股下面垫着一个东西,可能是书包,那触感有些硬,却又带着布料的柔软,让她不至于直接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她靠在这人的身上,感受到他时不时用手测量一下自己的体温,那手掌温热而干燥,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她很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在温暖的依靠和疲惫的拉扯中逐渐模糊,最后她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连一句谢谢都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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