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阳光》甜虾土豆泥

1、你好 橘黄色的路

　　橘黄色的路灯打在好似银霜铺满的路面，光晕柔和而朦胧，将柏油路上的每一处纹理都映照得清晰可见，偶然滚起的落叶擦出微弱的声音，声音细碎而断续，丝丝月光如轻纱般洒进窗户，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疏影，映出一张清冷失神的脸，那脸庞在月色的勾勒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仿佛灵魂已飘向远方。
　　桌上的时钟滴滴答答，那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秒都敲击在心头，直至指向三点时，被一只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摁下暂停键，而她则轻轻向后靠向躺椅，整个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中，指尖在冰凉的窗台上有意无意地敲击着，那敲击声杂乱无章，透露出心底深处无法平息的纷乱思绪。
　　夏夜，空调气温调整至23度，却好似没有多大用处，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无处释放的闷热湿气，那热气仿佛有生命般紧紧地包裹住女孩儿单薄的身体，单薄的裙子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不爽的触感，几乎令人窒息。
　　隔壁的父母早已处于梦乡，但她还是格外地清醒，此刻的大脑就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无法停歇。
　　静默昏暗的房间里，她几乎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在胸腔里回荡，急促得如同密集的鼓点，沉重得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慌乱得失去了所有节奏。
　　覆在手表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表盘冰冷的玻璃触感也无法平息那颤抖，似有看不见的寒气环绕在指尖，那寒意直透心底，使她猛地一激灵，随之眼眶也控制不住地泛起薄雾，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像一团乱麻交织在心头，让这个夜晚变得无比漫长而难捱，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也许天大亮后，当晨曦驱散黑暗，她就会见到这个足足有三年未曾谋面，却在她心里死死扎根了六年，如同烙印般无法磨灭的男孩儿——肖子逸。那个名字仅仅在脑海中浮现，就足以让她的心脏再次紧缩。
　　早晨八点，清脆而持续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最后的宁静，“赵梓妍，收拾好了没，该走了！”
　　母亲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催促和惯常的关切，她来到女孩儿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而父亲早已利落地提上她那塞得满满的行李，在酒店楼下耐心等待。
　　今天，是人华大学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按照学校规定，出租车只能送到校门口，赵梓妍站在人华的东大门口向里望去，宽阔的马路，此刻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一点也看不出来学校里面真实的样貌与格局。
　　这就是赵梓妍梦寐以求的大学，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支撑她走下去的理由。
　　可此刻它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为什么自己心中丝毫也感觉不到预期的兴奋与喜悦，反而莫名其妙地多了些挥之不去的疑问与迷茫，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心头。
　　——为什么非它不可？
　　——为什么要选择临床医学？
　　——就只是因为当初听见肖子逸说他想上这所大学，他想上全国最好的医学院，未来成为全国最好的医生，所以，这就成为了她这么多年的坚持？
　　——这个解释是不是太单薄、太无聊了些，这样的坚持是不是有些过于幼稚和滑稽，人真的会因为少年时代一句朦胧的话语，而赌上整个青春，倾尽全力，奋命一搏吗？
　　……
　　可是这些疑问在此刻只是在她脑海里、心里反复扭转打结，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毫无头绪，自然也无法寻得答案。
　　她能做的只是和周围大多数新生一样，努力定下心神，拖着行李，一点一点穿过密集而喧闹的人群，目光四处搜寻着学院指定的集合点。
　　虽然是报到的第一天，但道路两旁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社团宣传桌，沿街热情的学长学姐们已经开始卖力地宣传起自己的社团，助班则高举着写有专业名称的醒目大旗在空中奋力挥舞，“临床医学”这几个鲜红的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显眼。
　　赵梓妍忍不住左右环顾，清澈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快速扫过，心底仍存着一丝渺茫的企图，渴望能发现那个在记忆中挥之不去、深刻烙印的身影，然而偌大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映入眼帘的却皆是完全陌生的、洋溢着兴奋与好奇的年轻面庞，没有一丝熟悉的痕迹。
　　“嗨！”
　　突然一个明亮活泼、粉红色的团子，毫无预兆地冒到她眼前，女孩儿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一头精心打理的粉红色波浪卷长发，那色彩鲜艳夺目，在阳光下衬得皮肤娇嫩白皙。
　　还残存着一点点婴儿肥的娃娃脸上，精心画有一些淡褐色的、以假乱真的雀斑，要不是两人凑地近，很难发现这些雀斑是巧妙画在脸上的装饰。一身蓬松的粉红色蓬蓬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女孩子格外可爱。
　　女孩儿在赵梓妍身边蹦蹦跳跳，“你也是临床的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赵梓妍有些愣神，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女孩儿见状，一下子开心地抱住了她，胳膊上突然传来的温热体温和贴近感让她不禁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微微僵硬，但又害怕直接推开会显得尴尬失礼，大脑正飞快思考着该如何得体应对时，那人已主动放开了她，但清脆的声音依旧离自己很近，带着阳光般的气息。
　　“我也是哦，今年的新生，白筱然，淀山人，8月12日，狮子座，今年19岁。”
　　她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介绍着自己。面对如此自来熟、热情洋溢的女孩子，赵梓妍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努力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标准而亲和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那微笑礼貌却带着淡淡的距离感。
　　“你好，赵梓妍，汤峪人，10月17日，天秤座，18。”
　　赵梓妍的回应简洁而平静。白筱然好奇地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汤峪啊，那可是历史名城呀！我一直心心念念想去来着，但是一直没啥合适的机会，我对西北的风土人情真的太向往了，我想去古文诗词里描绘的壮阔边塞看一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哇，光是想想那景象，都觉得太美太震撼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憧憬。赵梓妍再次露出那种标准的、礼貌式的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所以你就来北方念书啦？”她顺着话题问道，声音平稳。
　　白筱然看着这种似乎经过精心修饰的微笑，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迅速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机灵地打诨过去，“念书嘛，人生地不熟的，很难说到底是因为什么确切的原因而奔赴一个全新的城市，但既来之则安之嘛。不过，赵梓妍同学，”她话锋一转，夸张地用手扇着风，“我们再不去领宿舍钥匙，我就要被这太阳晒化，彻底融化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了！”
　　赵梓妍闻言，再次微微弯起嘴角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安静地跟着活泼的白筱然朝领取钥匙的地方走去，而白筱然在她看不见的前方，脚步轻快，粉色的裙摆像一朵跳动的云。学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笨拙，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皮肤，但她并没有在赵梓妍面前表露出来，只是将那份微妙的不适悄然藏进了心底。
　　两人很快就取到了钥匙，白筱然凑到赵梓妍手边，语气里满是好奇与雀跃，“梓妍，你是哪个宿舍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赵梓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崭新的钥匙，钥匙扣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602。”她的声音平静，却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对新环境的期待。
　　“哇！这么好嘛！”白筱然惊喜地叫出声来，立刻将自己的钥匙也绽露出来，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一起，上面的房号数字一模一样，“我也是602哎，救命，这是什么命定的缘分啊！”她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为这巧合感到无比的兴奋。
　　女孩儿又一把抱住赵梓妍，亲昵的动作来得突然，吓得赵梓妍慌忙举起双手，像只受惊的小鹿。幸亏白筱然比赵梓妍矮上一些，不然她一定会看见赵梓妍那瞬间失控的、混合着惊讶与些许无措的表情。赵梓妍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松下来，任由白筱然抱着，心里那点陌生的隔阂，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淡了些许。
　　两人提着行李找到宿舍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键盘音效。推门进去，并不是想象中的空荡房间，而是已经有了原住民生活的痕迹。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正坐在刚进门的那张下铺床上，专注地打着游戏。她床下的桌子旁，赫然放置着一把造型黑色酷炫的电竞椅，桌上的机械键盘还在幽幽地循环着变幻的灯效，蓝紫色的光映在桌面的鼠标垫上，为这方空间增添了几分科技感的活力。
　　听见门口的动静，女孩将自己头上那副巨大的耳机往上挪了挪位置，恰好露出半只耳朵，视线从屏幕移向门口，眼神里带着打量与一丝友善：“嗨喽，新室友？”她的声音爽朗，没有太多初次见面的拘谨。
　　白筱然点了点头，率先露出笑容，活泼地介绍道：“嗯嗯，我们都是临床医学大一的，我叫白筱然，她是赵梓妍。”她指了指身边的同伴。
　　女孩儿也热情地回应道，手上的游戏操作似乎也没停，“软件工程，大二，陈雅茹。”她简短地报了家门，随即用下巴点了点靠墙的那个上铺，“喏，那个床是个学化学的，大四了，天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实验室，最近可能在忙保研的事儿？反正她脾气不算太好，大一的小朋友要是爱玩，记得别太吵，尤其是晚上，被骂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哦。”她的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但提醒却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俩也是没赶上好时候，今年刚好3号楼重新装修，听说就是你们医学院的宿舍楼，所以你们暂时也不能和自己同专业的同学住一起了。今年好多宿舍都在重装，估计像咱们这样的、不同年级不同专业混搭的组合宿舍不在少数，没准等那边修好了，你们就搬回去了。”她耸耸肩，表示这种情况很常见。
　　“我呢，也谈不上什么原住民，”陈雅茹笑了笑，神情随意，“比你们早来几天而已。以前我也不常住学校，这段时间是因为队里有比赛，回来住方便训练，没准比赛结束之后，我就又搬走了。”
　　“好的呢，明白啦！”白筱然爽快地应承着，便拉着还有些愣神的赵梓妍去各自分配到的床位，开始着手收拾那一堆行李。
　　两个小姑娘显然是第一次独立打理住宿的一切，收拾起来叮铃哐啷的，各种物品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吵得陈雅茹听不见游戏里的脚步声，连着输了几把后，她倒也不气恼，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探出脑袋看向床下，此刻两个小朋友还在费力搭着窗幔。
　　陈雅茹看着她们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觉得实在有些墨迹，便很无奈地翻身，动作利落地直接跳下了床，走过来问道：“需要帮忙吗？”不等回答，就已经接过赵梓妍手中那根弯弯扭扭的金属管道，开始麻利地比对、组装，手法熟练得很。
　　白筱然十分震惊于陈雅茹刚才那干脆利落的翻身下床动作，眼睛都瞪大了，“哇，身手了得啊！干净利落，好像在看热血高校里的场景，小姐姐你是哪里人呀？”她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陈雅茹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回答道：“潮白本地人。小时候在巷子里疯跑玩闹多了，爬高上低的，自然而然就练出来了。不过你俩可不要学哈，”她抬头看了一眼床铺的高度，半开玩笑地警告道，“毕竟还是有些高度的，万一没掌握好平衡摔着了，我可不负责，更别说是我教的了。”
　　白筱然闻言，也抬头看了眼床铺到地面的距离，心里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但看了眼身旁文静的赵梓妍，觉得她怕是有点悬。不过她还是表现出一脸羡慕，“本地人啊，那岂不是想回家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去？太幸福了吧！”
　　陈雅茹耸了耸肩，语气平常：“差不多吧，交通挺方便的。要是哪天你俩都有空，咱们也相处得比较熟了，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家附近转转，或者逛逛周边的景区。”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们都来过潮白吗？延庆那边去过没有？再过段时间，延庆山上的花就该开了，那真是漫山遍野的，特别壮观，拍照也很出片。你们要是感兴趣，等我有空的时候，可以开车载你们过去看看。”
　　赵梓妍闻言，这才仔细地看向正在帮忙的陈雅茹。她生着一双好看的柳叶眉，杏仁眼明亮有神，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一头棕色的日式短髪发型显得清爽又时尚。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坎肩，露出胳膊上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充满活力，明媚而肆意，一看就是长期运动的阳光系少女。
　　白筱然立刻顺着话头，开心地应下：“这么好嘛！那到时候就拜托小姐姐带我们一起玩啦！先提前谢谢啦！”
　　几人一直闲聊到下午，陈雅茹才和两人告别准备去上课，白筱然看着她匆忙收拾的动作，突然问道，“对了，你早上有课吗？”
　　陈雅茹背起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双肩书包，露出灿烂的笑容，“当然有了，姐妹！我才大二，早八晚八，一个都逃不了。不过早上的课嘛，老师管得松，偶尔偷个懒还行。但下午这可不一样，”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是老太太的课，节节课挨个点名，还要对照着花名册上的照片认人，这谁扛得住啊！迟到了可就惨了。”她边说边挥手，小跑着离开了宿舍，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多亏陈雅茹的帮忙，此刻白筱然和赵梓妍两人的行李已经全部收好，赵梓妍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衷心希望陈雅茹那风风火火的脚步，能让她按时赶到教室。
　　伴随着陈雅茹的离开，宿舍里热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气氛也逐渐冷却了下来，恢复了一种午后的宁静。其实上午的时候，也主要是性格外向的白筱然和爽朗健谈的陈雅茹两人在聊天，赵梓妍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主打一个陪伴。
　　但现在只剩她俩，白筱然总不能一直自说自话，于是为了不无聊，她强烈要求和赵梓妍一起去逛校园。
　　赵梓妍被她的热情打蒙了头脑，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为什么如此，但脚步还是跟上了少女，从天亮走到了天黑，直到遇见下课的陈雅茹，两人被她戏称为——萌新勇闯新手村。
　　在白筱然用不完的精力下，赵梓妍硬是一个礼拜瘦了三斤，直到考试当天才休息了一下。
　　按照人华大学的规定，每一位大一新生都必须参加开学后的第一次重要考试，这场考试主要是为了英语课的分班，分数高的学生将获得特权，可以选修部分英语课程，而成绩相对较低的学生，则必须必修所有的英语基础课。
　　医学院考试座位是随机打乱排列的，赵梓妍和白筱然去了两个考场，英语一向是赵梓妍的弱势，再加上一个假期没有看书的缘故，她对这场考试很没有底。
　　秋老虎带来的燥热感弥漫在空气中，让赵梓妍不禁皱起了眉头，周围人声鼎沸，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见闻或是对考试的期待，各种话题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而她却独自一人，被焦虑的情绪紧紧包裹，无比焦虑地、机械地转动着手中的笔，试图通过这个动作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啪嗒……啪嗒……啪嗒……
　　僵硬的转笔手法，使得笔一次又一次地从指间滑落，终于在又一次失魂落魄的片刻里，笔彻底失去了控制，飞了出去。
　　由于没有戴眼镜的缘故，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俯下身子，贴着地面，缓缓地、仔细地摸索寻找，就在这个略显狼狈的时刻，一道炽热的目光仿佛有实质一般，一直紧紧跟随着她，也是这份突如其来的、被注视的感觉，让本就因视线模糊而失焦的赵梓妍，心中更增添了一阵莫名的心慌与不自在。
　　她猛地回过头，企图在模糊的视野中捕捉那束目光的主人，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与色块里，她似乎又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个曾在脑海中留下过印象的轮廓，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当她努力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梓妍在地面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那支飞出去的笔，无奈之下，她只好回到座位坐下，还在苦恼接下来考试没有笔该怎么办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支深色的钢笔，那只拿着笔的手甚至还在她的眼前轻轻晃了晃，似乎在确认她的注意力。
　　赵梓妍不自觉地眯起了眼，努力聚焦，抬头看向拿笔的人，在模糊的视野下，只能隐约感觉到那是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孩儿，皮肤不算白皙，顶着一头看起来蓬松而随意的头发，整体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先用这个吧。”男孩儿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嗓音甚至带有一丝独特的、沙哑的烟嗓感觉，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有些愣神地接过男孩手中的钢笔，冰凉的笔身触感让她回过神来——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才明明没有注意到附近有这样的人。
　　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男孩儿便已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赵梓妍本能地想追出去道谢并询问，但监考老师已经跨入了教室，考试即将开始，于是她只好握紧这根不知主人姓名的笔，怀着一份疑惑与感激交织的复杂心情，一直用它完成了整场考试。
　　然而，一直等到考试结束，监考老师都要锁门的时候，赵梓妍也没有等来那个男孩儿回来取回他的钢笔，他就这样留下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好回到宿舍的赵梓妍，屁股一挨到椅子便开始查起这只钢笔，原想着要是不贵即便暂时找不到主人，不归还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心理负担，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随手给她一支Montblanc。
　　白筱然听说了她这戏剧性的遭遇后，也十分不理解，“救命，简直豪无人性啊，他就这么走啦，不怕你不还给他，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回去啊？那你怎么想，我感觉他可能没想过让你还他，或者就是还有什么其他企图。”
　　赵梓妍内心非常崩溃，反复看着手中的钢笔，焦虑地说：“一只钢笔怎么能这么贵啊？这我必须得还回去啊，放在我这里算怎么回事，万一弄丢了怎么办？天哪，最麻烦的是，我连人都没看清，现在想找人都不知道从何找起。”
　　她连忙下楼买了一个礼品盒，小心翼翼地把钢笔放进去，然后火速在学校各个社交群里询问有没有见过或者认识这个男生的，虽然有很多人来加她，但都是来凑热闹的，就这样找了将近一周，依旧杳无音信。
　　陈雅茹在社团问了一圈也没问出赵梓妍口中的那个人，“会不会人压根儿就不是我们学校的，而且你那天也没戴眼镜，万一是个老师也说不定？”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一个叫“秋田家的橘子”出现在了赵梓妍的新朋友列表里，备注就是Montblanc。
　　加她的人自称是笔主人的室友，解释说笔是他的舍友拜托他转交给赵梓妍的，两人约定下午两点在女生宿舍楼下见面归还，白筱然在一旁还想追问些细节，比如对方院系、姓名，但那位“室友”只回复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便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白筱然对此非常不放心，坚决反对赵梓妍一人赴约，“我们找了他这么多天，一点线索都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还只是通过一个‘舍友’，这怎么听都很奇怪吧？万一是骗子呢，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我陪着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陈雅茹也立马响应，拍着胸脯说：“加我一个，妥妥的护花使者阵容，保证安全。”
　　白筱然笑着搂住陈雅茹的肩膀，“靠谱！不过，你这个时间点没课吗？”
　　陈雅茹骄傲地拿出一张设计精美的邀请卡，晃了晃，“我下个月可有重要的比赛，现在是院校的重点培育对象，训练和准备时间优先，课嘛，最近是上不了一点的。”
　　很快到了约定的时间，赵梓妍站在宿舍楼下安静得等待，而白筱然和陈雅茹就站在不远处假装聊天的路人，实则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阳光异常强烈，晃得赵梓妍难以完全睁开双眼，只能微微眯着，这过分的炽热让她都不禁怀疑起季节来，潮白市的天气，真的比家乡汤峪要热上许多，鼻梁上眼镜压住的皮肤，已经开始微微泛起红印，带来些许不适。
　　一层水雾模糊了她的镜片，她只好将眼镜取下，仔细擦拭。视线变得朦胧，眼前的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模糊的景色反而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些平日清晰的轮廓此刻都融化成一片片光斑，如同调色盘上未经调和便随意涂抹的色彩，深浅不一的绿色背景上，贴着各种不规则形状的光点，整个世界仿佛是由无数细小的像素点构成，不同的颜色——翠绿、金黄、灰白——交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抽象而迷离的画卷。
　　她静静地望着，直到偶然有一阵微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才让她从这梦幻般的视觉体验中抽离，重新感受到世界的真实触感。
　　就在这片朦胧而真实的背景里，远处一个身穿鲜艳橙黄色篮球服的男孩儿，正运着球朝这个方向跑来。他的身影在晃动的光斑中逐渐清晰，动作矫健而富有节奏，那颗篮球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一下一下地弹跳着。随着他的跑动，他那一头棕褐色的、略带卷曲的头发也在阳光下欢快地一蹦一跳，像是有了自己的韵律。
　　这陌生的场景、这模糊又生动的画面，不知怎的，开始在她心中唤起一丝奇异的熟悉感。记忆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那些光影、那个跑动的姿态、那头跳跃的卷发……某种遥远的印象正在与现实重叠。她的思绪飞快地掠过一些模糊的片段，最终，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