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扬州 “扬州?” ...
-
昨夜的一切恍若一场梦。
薛采漪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漏了进来。
旧梦的画面在她脑中流转。
月色下的祠堂,长明灯跳动的烛火,季宗尧跪在蒲团上的背影,还有,他望向她的一瞬间……
她连忙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又睡了过去。
可能受伤的唯一好处,是想睡多久就多久,不用去西跨院请安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
薛采漪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叫醒,才懒洋洋地唤婢女进来洗漱换药。
伤口比昨天好了些许,至少挪动的时候不再针扎似的疼了。
药换好了之后,她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屋顶,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小玉,”她唤了一声,“绣坊怎么样了?”
小玉正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缝帕子,闻言抬起头来:“阿禾替小姐守着呢,每天都去院子里转一圈,说是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过。不过……”她顿了顿:“原定开张的日子恐怕要延后了。小姐您这伤,太医说至少要养一个月呢。”
一个月啊,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这要少赚多少银子啊!
薛采漪哀嚎一声。
忽然,她眼睛一转:“小玉,反正我也没什么大碍了,你看要不这样……轿子里面垫软一点,把我抬过去,我就坐在里头看着,不动弹,好不好?”
“不行!”小玉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您昨天回来之后伤口都渗血了,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您就乖乖躺在床上,好好养着。绣坊又不会长腿跑了。”
薛采漪瘪了瘪嘴,垂下头去。
“那我能看下最近府里的账务吗?”
“也不行哦,小姐。”小玉头也没抬,“您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睡觉、吃饭、换药。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薛采漪又叹了口气,把自己重新塞回被子里。
“对了,”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周逸回来了吗?”
小玉摇了摇头,疑惑道:“没有,说来也怪,这几天都没见着人影。”
薛采漪沉吟片刻,没再追问。
那日她跟着周逸进了密林,后来就昏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周逸是死是活、是跑了还是被抓住了,她一概不知。
这件事怕是要等季宗尧那边来处理,话说他知道那天周逸跟过去了吗?
正胡乱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说是西院的和西跨院的几位都来探病了。
薛采漪强撑着坐起来,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笑容。
强撑过一个时辰,见识了虚情假意的李惠和,一脸莫名其妙,好像她欠了她八百两银子的季清阳,还有……一双眼睛哀怨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楚盈月。
一群牛鬼蛇神,简直让薛采漪二丈摸不着头脑。
最后是季思衡。
待了快半个时辰,他一直赖在床边不肯走,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饿不饿,一会儿问她伤口疼不疼,殷勤得不像话。
薛采漪被他烦得不行,终于没好气地说:“季思衡,你说咱们是不是命里反冲?怎么一成了亲,不是你在床上躺着就是我在床上躺着?要不你还是回你那边去吧,让我好好休息,行吗?”
季思衡噎了一噎,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最后黑着脸走了。
屋子终于安静下来。薛采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
总算清净了。
她刚想眯一会儿,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薛采漪咬牙:没完了是吧,往日怎么没发现这么多人关心她呢?
小玉掀帘子进来:“小姐,外头来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说要拜访您,她说她叫巧云,说是沈夫人让她来的。”
巧云?
云娘?
是了!之前沈氏说要给她推荐一个极好的绣娘,手艺好、性子稳、经验足。她当时听了还很高兴,想着绣坊开张后有这么个人坐镇,她就能省一大半的心。
后来她忙着接手绣坊、忙着应付西院那堆破事,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快!快请进来!”
帘子挑开,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挽成利落的髻,只插了一根素木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可就是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了她的好相貌。
她的五官生得极为周正,眉眼温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瞧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她看到床上的薛采漪,脚步微微一滞,有些糯糯地低下头:“打扰了夫人休息,是云娘的不是。”
薛采漪示意小玉扶她坐起来,笑道:“云娘客气了,快请坐。沈姨跟我提过你,说你在锦绣坊做了好些年,手艺和为人都是极好的。”
“不敢当夫人的夸奖,”云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解释道,“前段时间我带孩子回去祭祖,回了扬州老家一趟,后又收到了沈夫人的信,才匆匆往回赶。怕误了夫人的事,心里一直不安。”
“扬州?”薛采漪眼睛微微一亮,“那倒是巧了。我兄长也在扬州任上,是那儿的府推官。”
她语气轻快,让云娘不要紧张:“你不必自责。如今我腿脚不便,原定开张的日子正好要推迟,你没有错过什么。”
云娘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谢谢夫人宽慰。”
薛采漪看着阳光落在云娘姣好的面容上,她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搅动着衣服的下摆。
薛采漪笑了笑,声音放柔了几分:“云娘,你不必拘礼。我虽是东家,但我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以后就把我当成一个朋友,可好?”
云娘诧异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薛采漪身上那件锦缎的寝衣和盖着的湖绸被面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声音低了下去:“夫人莫要说笑了。您是主家,云娘只是个绣娘,不敢高攀。”
薛采漪不顾腹部的伤,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伸手一把抓住云娘冰凉的手。云娘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针的。
“云娘,我不是在说笑,”薛采漪眼神认真,“对于绣坊,你肯定比我更懂,因为你在沈姨手下做了那么多年,从进货到出货、从绣工到账目,你样样都比我熟。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你是我的朋友。不是下属,也不是员工。”她咧嘴一笑,“还有啊,以后别叫我夫人了,叫我采漪就好。”
应该是她眼里的神情太过认真和笃定。
云娘怔怔地看着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采漪。”
薛采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分外好看。
“对了,夫……采漪,我此次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说,”她的语气郑重起来,“我此番回扬州,了解到扬州府归善县往年都会举办丰湖绣娘节的绣娘会,只不过今年是织造局亲自督办。听说评上前三的绣坊,能给府衙供一年的官绣。扬州那边的商贾多,若是能在会上露了脸,往后就不愁大单了。”
薛采漪眼睛一亮:“果真?那真是极好的机会!”
“亡夫生前认识几个织造商,”云娘继续道,“若咱们绣坊要参加的话,我可以提前联系他们,看看能不能拿到些好料子。价格上比市面上便宜两三成,总归是省些本钱。”
薛采漪越想越觉得这是天赐良机,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样好的机会,肯定要参加。我回头也去信给我兄长,让他帮我在扬州那边打听打听绣娘节的门道。”
云娘点了点头,又跟她讲了讲绣娘节往年的规矩和评选的标准,两人越聊越投机,等云娘起身告辞的时候,已近傍晚。
薛采漪让小玉送云娘出去。
等小玉送完回来后,薛采漪靠在枕头上,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小玉!快帮我磨墨!我要写信!”
小玉瞪眼:“小姐!您还伤着呢!”
“我手又没伤!”薛采漪理直气壮,“好小玉,我真没事,这可是绣坊的大事,我得赶紧给哥哥写信。”
小玉没办法,只好搬来小案,铺纸磨墨。
……
朝堂上。
年轻的晋平帝朱据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不怒自威。
“众爱卿有何事启奏?”
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大臣依次出列,说的都是些地方上的常规事务——某地水患,某地蝗灾,某地秋粮入库的数目对不上。
晋平帝一一听了,或准或驳,处理得干脆利落。
季宗尧垂着眼,立于文官队列之中,面色如常。
江不渡站在他对面,隔着几排人,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前日在成元山上,那声短哨响起之后,季宗尧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干净利落地截住了他的暗卫。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季宗尧不是去会什么人的,他是去引他入局的。
他当时应该直接拿下自己,参一本“刺杀朝廷命官”的罪状。可季宗尧没有。他被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女人分了神,抱着她匆匆走了,留了他一命。
江不渡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可他还是心里有些惴惴。
季宗尧知道钱世明的事情,究竟是一个引他来的幌子,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江不渡的目光落在季宗尧身上,他一席官袍亮眼夺目,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他没有任何异样,深沉的眸子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
江不渡眯了眯眼,总而言之,钱世明不能留。
当初他就想除掉他,奈何那老狐狸一下子拿出了千万两银元,说是扬州的盐商孝敬给他的。
他看在银票的面子上,让他苟活了这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散朝的钟声响了。
百官鱼贯而出,穿过长长的宫道,朝各自的衙门走去。
季宗尧走得很急,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翻动。他从江不渡面前经过,目不斜视。
江不渡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察云从侧门迎了上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公子,钱世明……没找到。”
江不渡的脚步一顿:“没找到是什么意思?”
察云道:“他怕是早就留了后路。之前我们得到的那个地址是假的,老宅里住的是他远房的侄子一家,他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的暗卫翻遍了那座宅子,只找到了几封无关紧要的家信。”
江不渡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假的?”
他缓缓笑了起来,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剩森然:“好一只老狐狸。”
他抬头望了一眼季宗尧消失的方向,那抹墨色的背影已经融入了宫门外的晨光里。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察云道:“是,公子,还有一事,那人……死了。”
江不渡眉头紧锁:“谁?”
“顾雍的门生刘生衍,他不肯说出物品在哪匹料子里面,受不住拷问,死了……”
江不渡冷笑:“那就把那些料子都烧了,我得不到,季宗尧也别想得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