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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香灰 像是心里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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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月下的人影渐渐走近,从朦胧的月色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银白的月光勾勒出来人纤瘦的身形,照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眉眼间尤带着未干的泪痕。
是楚盈月。
季宗尧收回目光,转过了身。他的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出神只是月光引起的错觉。
楚盈月快步走进祠堂,裙裾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她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凄楚和几分急切:“表哥,你对二表嫂……究竟是……”
她没有说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似乎是那个答案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可一切绝不是空穴来风,她从来没见过一向自持的表哥那个样子。
那夜。
她和母亲匆匆回府之后,赶忙来到东院,就看见季宗尧衣裳染血,静静伫立在薛采漪的院子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和她走近的时候,她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他抬眼,双目仍是触目惊心的红。
楚盈月当下便落了泪,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她明白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所以这两夜她总睡不好,梦里都是表哥那双猩红的眼睛,宛如情感里的困兽,甘心将自己困在方寸之间。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是两个正在无声对话的魂魄。
季宗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块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那夜的情景又浮了上来,好像也是这样皎洁的月光。
季清阳那双看透了所有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隔着半开的门,二房主屋那边灯火通明,刘院判正在为薛采漪诊治,烛光将窗纸映得一片暖黄。
而他就站在那片暖黄的边缘,身上还沾着她的血。
季清阳的声音压得极低:“薛氏是你的弟媳!你不该如此失了分寸!你一贯冷静自持,你说,你对那薛氏,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宗尧沉默。
落在季清阳眼里,像是默认,于是她愈发恼怒:“你是国公府的顶梁柱,怎么可以干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直到那一刻季宗尧忽然发现,自己连辩解的理由都找不到。
母亲走的那年他三岁,父亲走的那年他十三岁。
从那之后,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的出口都堵死,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泥塑菩萨。可当薛采漪在他面前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些被他封存了十几年的东西,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挡不住。
也不想挡了。
季清阳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铁青,从铁青到绝望。
她唇线紧抿,一只手死死攥着腕上的佛珠。
楚盈月站在她身后,眼泪一颗颗往下淌,她捂住自己的嘴,哭声还是从手中溜了出来。
季宗尧垂着眼,声音沙哑却平稳:“侄儿自请罚跪。”
他转身走了,没有再看姑母和表妹的表情。径直走进了祠堂,长跪在父母亲的牌位面前。
楚盈月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二表嫂醒了。”楚盈月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二表哥在床边守了两夜,没有合过眼。”
季宗尧眼眸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楚盈月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表哥,你为何如此糊涂?二表嫂是二表哥的妻子,他们伉俪情深,你为何……”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嘴唇微微发颤:“你为何要存了这样的念头?”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长明灯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月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盈月,”季宗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人世间的爱恨嗔痴,没有人能逃脱。你不行,我也不行。”
楚盈月的泪滴落下来,声音颤抖:“表哥……”
她想反驳,可是她明白,表哥说的对,连她自己都未能逃脱,她又该如何能劝说?
最后只能喃喃地说出一句:“表哥,那我该当如何?”
季宗尧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祠堂门外那片被月色照亮的庭院。
夜风起,潇潇叶动。
他轻启薄唇,只是说:“夜凉了,回去吧。”
楚盈月凄楚地望向他:“那你呢?”
季宗尧不答。
楚盈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副沉静如水的侧脸,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祠堂重新安静下来。
季宗尧抬头,看向面前那两块牌位。
“父亲,母亲。”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夜风穿堂而过时的一声叹息,“儿子不解,世间万事,该顺心,还是该守礼?”
夜风吹来,将供桌上的一缕香灰垂落,飘飘摇摇地散在月光里。
他忽然苦笑。
母亲在他记忆中太过模糊,不过父亲定是让他守节尊礼的。父亲在世时对他严苛,教他克己复礼,教他凡事以家族为重,教他不要被任何个人的情感左右。
也罢。
也罢。
世间万物皆不可强求。
风又吹起来了,从祠堂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墨色的衣袍轻轻翻动。他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可那双沉静了十几年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甘地晃动着,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永不停歇。
门又开了。
这一回,脚步声比方才更轻。
季宗尧转过头。
薛采漪立于门外,身姿纤细,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的绒毛衬得她一张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碎了满天的星子,直勾勾地望着他,清澈见底,不躲不闪。
他的双眸猛然睁大,缓缓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心底似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心里某只守了多年的香炉轰然倒塌,香灰从碎裂的炉身里漫出来,铺满了那沟壑纵横的、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填满的心。
“你怎么来了?难道太医没有嘱咐你静养?”季宗声音低沉沙哑,“还不赶紧回去。”
他眸色是一贯的面沉如水,唯有脸色是不同以往的苍白。
薛采漪没有走,只是缓步走到他身侧。
腹部的伤隐隐作痛,她握紧拳头,忍耐着。
“回兄长,并无不适……只是不知兄长何故被罚,采漪放心不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坏了兄长的事情。”她眼眸清亮,直勾勾地看着他,如实答道。
季宗尧没有回答,只是别开了眼。
他苦笑:“如何坏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薛采漪垂下眼,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光。
“兄长留着后路。”她说,声音很平静,“并不致命。”
她昏过去之前听到了那声骨哨。
她虽然没看清后面的战局,但仅凭他们能全身而退这一点,就知道他是有备而来。
季宗尧不置可否,而是望向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所以……为什么替我挡剑?”
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静静等待她的答案,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加速跳动,像是有一只被困住的小鹿在四处乱撞。她下意识地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里,用那一点细微的疼来稳住自己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兄长是我的家人,是我夫君的亲哥哥。采漪身为晚辈,此乃天经地义之举。”
季宗尧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得像盛了星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坦然,干干净净,像是一池没有被风吹皱的静水。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些从他心底漫出来的香灰,又被一阵风吹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那块青石板,看着月光在上面铺开的那层薄霜。
“回去吧。”他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夜凉了。你身上有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事。不用担心。”
薛采漪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低垂的眼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了一下。
今晚早已经离经叛道,若是有人发现,定要传出一些什么,说不定会让西院那此事做文章。
可如今若是出了这扇门。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便要按着礼数说话。
可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月色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很慢,因为伤口还疼,可她走得稳稳当当的,没有回头。
季宗尧跪在祠堂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月色中。
他看着门外的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两块牌位。
“父亲,”他说,声音很轻,“你教我的那些,我好像……学不会了。”
风吹过,长明灯的烛火晃了晃。那两块牌位在光影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场无声的回应。
没有人回答他。
夜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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