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温辞君

24、密林 师弟，别来

　　薛采漪还没跑出去，就被门口忽然出现的两道身影堵了个正着。

　　她脚步一顿，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定睛一看，只见李惠和正摇摆着走进院门，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脸上挂着热络的笑：“老二媳妇，你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啊？”

　　薛采漪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二婶母怎么亲自来了？”她不答反问，“有事吩咐下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李惠和笑容不变：“我这不是放心不下嘛。听知许说，思衡这孩子带了个青楼女子回来，哎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长辈模样：“老国公爷在世的时候，可是明明白白定过规矩的——不许青楼女子踏进季家一步。老国公爷走得早，可规矩不能废啊。思衡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

　　薛采漪淡然一笑：“婶母说的是哪里话，哪里来的青楼女子？”

　　李惠和眉心几不可查的一皱，随后笑道：“老二媳妇就别替思衡遮掩了。婶母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如此替他瞒着，反而是害了他。万一被宗尧知道了，他那个脾气，你觉得思衡能讨得了好？”

　　薛采漪漫不经心地侧开了身子：“婶母若是不信，自己进去搜不就行了？”

　　李惠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薛采漪会这么痛快地让她去搜。按她的预想，薛采漪应该百般阻挠、慌张掩饰才对，这样她才能顺理成章地拿住把柄，借题发挥。

　　李惠和眼神微闪，随即朝身后的姜嬷嬷使了个眼色。

　　姜嬷嬷会意，带着两个婆子快步进了院子，把东西厢房、偏厅、库房、甚至柴房都翻了个遍。

　　薛采漪就站在院门口，手拢在袖中，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片刻后，姜嬷嬷从院子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快步走到李惠和身边，压低声音：“夫人……没有。”

　　李惠和的神色僵了一瞬。

　　怎么可能没有？

　　适才知许派人来回话，说明明看到那花娘进了东院的大门，出来的时候也叮嘱过门卫留意，并没有看到人出去。这才多久的工夫，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了？

　　李惠和的目光重新落在薛采漪身上，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这小丫头片子竟有这样的能耐？

　　薛采漪迎着那道目光，嘴角的微笑不增不减。

　　而此躲在院子角落一口空水缸里的花娘，此刻正屏着呼吸，双手死死扒着缸沿，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

　　水缸里没水，但残余的潮气和青苔的味道呛得她鼻子发痒，但她也只能拼命忍着。

　　为了那张银票，她忍！

　　原本薛采漪也是想让她乔装打扮后悄悄送出府，可转念一想，那西院难道是省油的灯？是以她告诉花娘，让她暂时在这缸中躲一躲，等李氏走了再出来。

　　李惠和站在院门口，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院子深处，却也没有办法再搜第二回。

　　适才她去找季宗尧，他不在府内，季清阳又和楚盈月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非要去成元山上的成元寺礼佛，家中也没个管事的人。

　　她虽辈分上是婶母，可到底是分府别居的西院之人，没有道理在东院大张旗鼓地搜来搜去。适才搜那一回，已经算是逾越了。

　　她若是再闹下去，季宗尧回来若知道了此事，她不好交代。

　　李惠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铁青地转身要走。

　　“婶母慢走。”薛采漪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语气温和有礼，可那笑意落在李惠和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在嘲讽。

　　李惠和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捏紧了拳头。

　　等着瞧吧，就算她薛采漪藏得再好又如何？

　　府中这么多眼睛看着，加上那些围观的百姓。等季宗尧和季清阳回来，再拉上那花娘对峙，看她如何辩解。

　　想到此处，李惠和的脸色稍霁，抬脚走了。

　　薛采漪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收了笑，转身对着小玉说：“再过一会就送她出去，记得，小心为上。”

　　说完，便快步朝外头走去。

　　周逸不见了，她得尽快去找季宗尧说这个事情。

　　薛采漪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看见谈风正站在门外，身姿笔挺，看见她明显一愣，却很快调整了神情，恭敬行礼。

　　“二少奶奶。”

　　薛采漪点点头，指了指房门紧闭的书房：“谈侍卫，兄长在里面吗？”

　　谈风摇了摇头。

　　薛采漪有些诧异：“谈侍卫今日没有跟兄长去当值吗？”

　　谈风道：“回二少奶奶，公子有些事情要处理，属下不便跟着，便在此等候。”

　　薛采漪点点头，没有多问：“那如果兄长回来了，你便跟他说一声，我有要事找他。”

　　说完她转身回院子。

　　可走出几步，脚步又慢了下来。

　　不对。

　　周逸是一早就跑的，谁知道他跑去了哪里？说不定现在已经出了京师，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要是等兄长回来再禀报，再派人去找，那周逸怕是已经跑出十里地了。到时候连黄花菜都凉了。

　　不行，银子最重要。

　　但又不能让打草惊蛇让西院知道。

　　薛采漪咬了咬唇，在心里迅速做了个决定。

　　她转身往回走，从偏门出了国公府，连小玉都没来得及叫上，只跟门房说了一句“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便一个人出了门。

　　等她站在城西的大街上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莽撞了。

　　人周逸一早就跑了，她既没带侍卫，也没让人跟着，就一个人跑了出来，连周逸会往哪个方向去都不知道，要找谁？怎么找？

　　薛采漪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来都来了。

　　总得碰碰运气。

　　京师的最西面是连绵不绝的成元山。那山终年郁郁葱葱，山势不算陡峭，却绵延数十里，半山腰的位置建着一座成元寺。

　　那寺是千年古刹，据说前朝便已修葺过一次。当朝晋元帝登基之后，为彰显仁德，又斥巨资打造了一尊巨大的金佛，并再次修葺了整座寺院。是以此处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一年到头都热闹得很。

　　人这么多，地方又这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薛采漪心里正打着退堂鼓，可不知是不是此处佛光普照、上天眷顾的缘故，她竟然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身形瘦小，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几步就回头张望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是周逸！

　　薛采漪连忙猫着腰，借着路边的灌木丛和来往行人的遮挡，悄悄跟了上去。

　　周逸走得很快，脚步匆忙，他没有沿着正路往成元寺的方向走，而是在半山腰的一条岔路口拐了进去，钻进了成元山腰的一片密林中。

　　薛采漪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如此行径，定然有鬼，兄长还不相信，待她找到了确凿证据，看他怎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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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里光线暗淡，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将午后的日光挡得只剩下一缕缕细碎的光斑。

　　周逸在前面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在一棵老树后面停了下来，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

　　他心里也不知道，此局，他到底是希望谁胜谁负。

　　若是江不渡得逞了，季宗尧非死不可，那……他干的那些事情都可以被掩藏了。

　　若是季宗尧真的铤而走险，不仅没死，还参江不渡一个刺杀朝廷大员之罪，他亦有功。

　　是以今日他偷偷地跟了来，猫在那棵树后面，观望着形势。

　　薛采漪也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也找了一棵树猫着，顺着周逸的目光看过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林深处的一小片空地上，有两人相对而立。

　　一人穿着墨色的衣袍，身姿笔挺如松，冷凌凌地站在那里，正是季宗尧。

　　而他对面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衫，面容苍白，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居然是那个让人厌恶的公子哥——江不渡。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张力。

　　薛采漪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江不渡身后那层层叠叠的树影深处有人。

　　那些人的身形掩藏在阴影里，衣角与树叶融为一体，若非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队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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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深处，光线斑驳。

　　季宗尧孤身一人行走其间。

　　穿林打叶声不绝于耳，他面色是惯常的冷，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他一步步往深处走去。

　　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密林深处那被树叶掩藏的角落。

　　江不渡从一棵老树后面缓缓走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邪魅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弯着，看起来和煦又无害。

　　“师弟，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