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五十九章 林花著雨 林镌弱弱开 ...
-
五月初,蜀中药王谷。
阳光撒进屋子,窗棂外一支荼蘼斜伸/进来,风一吹,白色花瓣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床上躺着的少年薄薄的眼皮上。
少年睫毛颤动,眼睛有些睁不开。
“醒了?”
陌生男人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林镌试着睁开双眼,想要抬手遮一遮让眼睛缓和一下,然而眼睛已经睁开,他的手臂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林镌心里一惊,又试着动了动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动不了。
不是吧,寒毒是把他给冻废了?他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寒毒确实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不要啊,冻死都比冻废强,他不要变成活死人!
“噗!”身边的人笑出了声,“啊抱歉,主要是你的表情太好笑了。”
林镌艰难地扭过头去瞪他,然后看到一张被银色面具覆盖了一半的脸,“孟辞雪?”
孟辞雪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从来都是他单方面去见林镌,林镌应该没有见过他才对。
林镌翻了个白眼:“不告诉你。”
孟辞雪也是个脸皮厚的,像拐骗小孩的坏叔叔,非常不要脸地提条件:“你告诉我怎么认出我的,我就告诉你你的身体为什么动不了。”
“不就是麻沸散的功效没过嘛!无聊。”林镌转过头去,闭上眼继续睡觉,他刚才不过是刚醒脑子没转过弯来,才一时思想分了叉。
孟辞雪却不依不饶:“欸,不行,你必须告诉我。”
林镌想捂耳朵,无奈抬不起胳膊,愤愤瞪他:“你傻呀,孟苏合连抓我都是悄悄咪/咪半道堵截,之后当然不会大肆宣扬,除了有你告密,杳杳怎么可能那么快知道我出事了。”
“为什么一定是我?说不定是孟家其他人呢?”孟辞雪继续问道。
林镌道:“星砂海明面上你是宗主,实际的掌控者是孟苏合,而孟苏合属意和重点培养的继承人其实是她的侄子孟佑,她让你上位,不过是因为星砂海是新势力,人脉还未经营起来,而你的武功能压得住而已。”他给了孟辞雪一个眼神,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好似被说破尴尬处境的不是他一样,孟辞雪神色未变,道:“继续。”
林镌挑眉,当事人都不在意,他更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孟苏合能把一个儿子当炼制玄冰魄的工具给扔了,另一个练成的玄冰魄在她心里大概也就是一把特别好用的刀。”
他顿了顿,道:“那天孟苏合看我的眼神,厌恶至极,我不相信她能对跟我长着同一张脸的你有好脸色。”
孟辞雪接话,他声音很轻:“何止没有好脸色,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
林镌道:“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我小时候过得可比你幸福多了,我出生之后遇到的基本上都是好人。”
孟辞雪刚才被戳破窘境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倒不好意思起来:“谁觉得亏欠你了?”
林镌又翻了个白眼:“谁觉得谁是小狗。”
孟辞雪伸手去捏他的脸:“嘿,怎么跟你兄长说话呢?”
林镌哼笑道:“在我们大夫眼里,后出生的才是兄长。”
“嘁,你算什么大夫?蒙古大夫?”
“怎么说话呢?我乃药王谷医圣不记名亲传弟子。”
“呵呵,医圣不记名亲传弟子现在躺在这里跟死猪一样动都动不了。”
“你知道什么叫医者不自医吗?还有你见过这么玉树临风的死猪吗?”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你来我往拌嘴的兄弟俩同时看向门口,端着托盘的绛衣少女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俩,道:“打扰两位增进感情了?”
林镌心虚地咽了口水,孟辞雪则是仿佛耗子看见了猫,倏地一下蹿到了离床最远的房间角落站着,随时准备跑路。
林镌震惊地看着没用的孪生兄弟,对着走到床边的云杳讪讪眨眼:“杳杳,怎么是你亲自端药来了?”
云杳淡淡道:“好奇来看看死猪一样的医圣不记名亲传弟子长什么样子。”
“噗嗤”一声,云杳取碗的手一顿,林镌一个眼刀飞向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却没能憋住笑的孟辞雪。
孟辞雪立马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在角落里笔直地站着,好似一颗不蔓不枝的落地盆栽。
林镌弱弱开口:“对不起,我错了。”
云杳取了托盘里一只碗,舀了汤药喂到他嘴边,似笑非笑:“怎么会呢?林少侠路见不平、救人于水火,连快要化蛟的巨虺都敢招惹呢。”
林镌乖乖将满满一勺药咽下去,嘴里苦他心里更苦,然而云杳喂的药一勺接连一勺,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也不直接把碗端到他嘴边喝,就这么钝刀子磨肉,让他不敢怒也不敢言。
孟辞雪在旁边看得幸灾乐祸,哎呀呀,牙尖嘴利的臭小子也有人能治得了!全然忘记自己方才见了云杳跑得有多快。
林镌喝完两碗汤药,张着嘴可怜兮兮道:“杳杳,苦……”
云杳凉凉瞥他一眼,“苦点好,长记性。”说完收拾了药碗便走了。
林镌脸瞬间皱成苦瓜,完了,杳杳这回是真生气了。
孟辞雪啧啧道:“苦~”
林镌的脸皮和嘴面对云杳和面对其他人的战斗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也不知道是谁?刚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缩进墙缝里面去。”
孟辞雪扯下脸上的面具,把脸颊的伤疤凑到林镌眼前:“看看,你家那位给我弄的,第一次见那回!”
林镌瞥了他一眼,淡淡反问:“你怎么惹她了?”
孟辞雪睁大眼,不可置信,抖着手指着他:“我惹她?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哦,你没有良心。”
“对哦,被你吃了,好吃不?可以再送你一些。”
“别忘了我俩是孪生兄弟,我是狗你是什么?”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哩,咱俩不一样,别来沾边儿!”
药王谷,池塘里的粉荷随风摇曳,阵阵清香伴着蒸腾的热气而来,此时正是夏日最炎热之际。
茶亭之中,冰盆分散布置于四个角落,冒出丝丝冷气,让炎夏不至于太过难熬。
华寻骨与云杳对坐于案几两侧,古鸩沅跪坐在华寻骨身侧,谢如骤则旁边守着小火炉上将沸未沸的铁制水壶,时不时添几颗银丝碳控制火候。
而胡蔓心思单纯,不像要面子的大人们,为了体面,离冰盆远远的,他直接让出了最喜欢的阿姐旁边的位置,盘腿坐到了冰盆前面。
陆微白则陪着胡蔓席地而坐,跟他玩起了双陆。
云杳道:“此番劳华老费心了。”
华寻骨轻轻吹开浮末,啜了口茶,道:“无妨,不过是把之前的准备提前了一个月,也算是阿镌那孩子命不该绝,不仅反杀了巨虺,还取了巨虺内丹。”
林镌昏迷之前,将手里攥着的巨虺内丹塞到了云杳手中。而后来,在华寻骨都对他体内相冲的两种毒素束手无策之际,正是以这颗妖丹入药给林镌服下,让妖丹、炎毒和玄冰寒毒在他身体里呈三足鼎立之势,达到了稳定的平衡,才顺利保住了他的性命。
“阿镌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以后不用再把内力于丹田了。”古鸩沅道。
云杳拧着眉,问华寻骨:“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陆微白的注意也飘了过来,一边陪胡蔓玩儿,一边一心二用听着他们的对话。
华寻骨道:“暂时还看不出来,不过阿杳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再坏也比之前的情况好。”
古鸩沅提起烧开的水壶冲茶:“阿杳,你就这么放心那小子跟阿镌待一块儿?”
云杳莫名其妙:“有什么不放心的?”
古鸩沅道:“那可是孟家人,孟苏合,呃,孟师叔的亲儿子,阿镌现在连动都不能动!”
云杳道:“阿镌也是孟苏合亲儿子。”
古鸩沅急道:“哎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华寻骨笑着微微摇头,看自家弟子像个傻子。
谢如骤给他冲了杯茶,笑着安抚他:“小沅儿不必担心,阿镌少爷此番被孟苏合带走的消息,就是孟辞雪报的信。”
“什么?”古鸩沅惊讶地看向云杳,“不是什幽城探查到孟苏合……呃,孟师叔到了湘中,而后你将此与阿镌的失踪联系到一起的吗?”
云杳挑起一边眉毛:“这你也信?你当我是鸣蛩那个半仙,还是阿镌那个神棍?”
秋鸣蛩、林镌,什幽城两大神人。前者总是福至心灵,干出一些当时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举动,而后产生大用,比如这次因为一个喷嚏,把古鸩沅硬从药王谷薅出来,及时稳住林镌的伤势,救了他一命,此类事件,在过去的二十年,不胜枚举。后者则总是能通过一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古鸩沅一噎,也是,云杳这年纪,单那身武功就已经够逆天了,要是再有了能掐会算的本事……人不能太圆满,有违天和,易夭折。
傍晚的那碗药,是陆微白送过来的。在胡蔓暂时被他师兄古鸩沅拐走之后,陆微白得了空,就主动请缨过来送药了。
为什么用“请缨”两个字,那是因为送药原本只是一件小事,但药王谷的一众药童不知为何一提到给林镌送药去,一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而谢如骤被云杳有事叫走,孟辞雪神龙见首不见尾,古鸩沅拉着胡蔓去找华老了,只剩下陆微白出面,救药童们于水火之中。
对此,陆微白惊奇不已,他那在苍梧派乃至整个湘中江湖人心中的印象都是良善可欺的小师兄,在蜀中怎么是这么个大魔王形象?
“你怎么他们了?”陆微白把药童们的反应告诉林镌,他是着实有些好奇。
林镌靠坐着,拎起药晚一饮而尽,道:“没啥,就是当年来药王谷做学徒,因为是半路插/进来的,被他们排挤,然后就收拾了他们一顿。”
陆微白狐疑地盯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从那些药童直到多年后的今天还后怕来看,林镌当年定是给了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
林镌觉得自己那次是真无辜,道:“我只是用了三天时间,背下了他们三年都没记住的《素问》、《灵枢》、《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针灸甲乙经》、《千金方》和《肘后备急方》。然后他们就集体被秦夫子,就是药王谷负责领药童们入门的大夫,罚每天去药田打杂得时间加倍,而且勒令三个月之内必须把以上书册都背熟了,背不下来的都滚蛋。”
陆微白:“……”
普通人谁三天能把这些背下来啊?三年背不下来也正常吧?难怪那些药童比他如蛇蝎,这比被打一顿留下的阴影都重!
虽然脑子里在疯狂碎碎念,但陆微白最终问出来的话却是:“你在苍梧派怎么没这样做?”
当年萧岫在大课上被欺负,林镌应该有无数法子暗中报复,却选择了直接动手,还引来了萧飒,要不是他们师父及时赶到,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林镌道:“阿岫被欺负的根源,是萧飒的漠视,阿岫自身性子软,就算我帮他打服了那些欺负他的家伙,也会来第二批第三批。”
“所有你干脆搞了个大的,让萧飒不得不出面给阿岫撑腰。”陆微白恍然大悟。
林镌挑眉得意道:“只要萧飒还要脸面,他就不能再放任那些人欺负阿岫。”
陆微白不得不服气,他小师兄的心眼子是真的多。
“对了,说到阿岫,我昏迷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意外吧?”林镌担忧道,“萧飒那人跟有癫狂似的。”
陆微白摇头,“大师兄前两天还来了封信,说他已经带着阿岫离开了永州,不过由于师父是临时去找的君盟主,暂时没什么比较远的任务,所有他们二人如今在荆州一带,处理庄家无故被灭门一事。”
“荆州,庄家……”林镌思索片刻,“跟重明派长老嵇朗是姻亲的那个庄家?他们被灭门了?”
“就是那个庄家。”陆微白道,“你失踪的第二天武林盟就收到庄家被灭门的消息,君盟主派了他手下的桑落和当时在梦泽庄的重明派长老薛温瑜一同前往荆州查探。”
林镌皱眉道:“薛温瑜是重明派参加芝兰会的带队长老吧,虽然重明派和庄家有姻亲关系,可这事儿也没必要派薛温瑜去啊,有姻亲的又不是他本人,他走了重明派怎么办?”
陆微白道:“说来也怪,重明派这次来的带队长老是两个,除了薛温瑜,还有一个叫钟荔的,就好像提前知道他们中有个人会中途离开一样。”
林镌抬眼看陆微白,道:“小白,你这话情绪可有点重,芝兰会发生什么事了?”其实带队长老多一个其他门派也有这种情况,不过重明派因为和苍梧派不对付,湘中又是苍梧派的地界,所以重明派的长老是很不愿意到湘中去的,陆微白的猜测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恶意揣测的成分更重。
陆微白撇撇嘴,跟他讲述了他不在这段时间里,芝兰会上发生的一些事。
“我退出的时候,芝兰会才进行到第三场结束,暂时是银沙岛的容岚位列第一。”陆微白道。
“容岚是容靖那个继兄?”林镌记得银沙岛岛主容炜只有容靖一个亲身儿子,是他的原配夫人鱼梦菡所出,鱼梦菡过世之后,容炜娶了孀居带着孩子的宓瑟,容岚应当就是宓瑟带来的孩子。
陆微白道:“银沙岛的人管容岚叫‘大公子’,应该就是他吧。”
“虽说芝兰会一共五场,到最后谁能拔得头筹尚无定数,可能在第三场结束暂列第一,那容岚的武功还是算不错了。”林镌道,“芝兰会那么多各门派的长老,他们对容岚的评价如何?”
“钟荔说容岚的武功已不输大师兄,”陆微白道,“不过被雁荡派的长老当众反驳了。”
林镌冷哼一声,奈何一下子岔了气,引得一阵咳嗽,陆微白赶忙给他倒了杯水,被他摆手拒绝了。
“没事儿,就是嗓子有点漏风。”林镌冲他一笑。
陆微白紧抿着嘴唇,他以前也时不时见到林镌寒毒发作虚弱的样子,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严重,昏迷了这么久不说,好不容易醒了结果哪哪都是问题,人也足足瘦了一/大圈,本来就没多少肉的脸上,如今就剩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了,好在这人骨相流畅,瘦成这样也不显难看。
林镌看出他的担心,道:“我这次也算因祸得福,这应该是寒毒最后一次折磨我了。”
陆微白坐回凳子上,继续刚才的话题:“重明派一向视我们苍梧派为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那个钟荔,也不知道怎么就盯着师父不放,他的话当然做不得数,容岚的武功怎么比得上大师兄,且不说大师兄根骨悟性样样不差,就他那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勤奋,也不是谁都比得了的。”
“所有你生气的原因不是这个。”林镌道,“也是,弱点被说中的人才会恼羞成怒,用‘武功差劲’这种话来攻击大师兄,就好比嘲笑休整的鹰不会高飞一样可笑。”
“当然,”陆微白瘪嘴,“他说大师兄,我只当他在放屁!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造谣师父!”
林镌脸色一沉:“他说什么了?”
陆微白恨恨道:“他门下弟子说师父勾结魔道中人!虽然被那个钟荔及时叱责了,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演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
林镌问道:“他们说的魔道中人是谁?有人看见靳无俦了?不对,江湖上应该没多少人见过靳无俦,他不会说的是蔓儿吧?”或者重明派知道了那位的事?不,如果真的涉及到那位,重明派的人傻了才会这么大咧咧闹出来。
陆微白道:“他们一开始说了蔓蔓,然后又急忙闭嘴改了话术,估计是得罪不起什幽城和药王谷,然后就扯到伶俜阁顾羽翩头上,说顾羽翩和师父是旧相识,还说顾师叔和顾羽翩并未割席,苍梧派和魔门妖女勾勾缠缠、牵扯不清。”
林镌暗暗松了口气,道:“顾羽翩和顾家的事是老黄历了,江湖上没几个人不知道,他们这话攻击不到师父和苍梧派。”
陆微白道:“我知道,就是生气,他们重明派可太不要脸了,顾羽翩当年的事蓝盟主亲口说了与苍梧派和顾家无关,顾羽翩临走之前还重伤了顾师叔,他们还拿这是污蔑我们的清白,不要脸!”
林镌心道:当年的事确实跟苍梧派无关,但未必和顾家还有顾惊鸿无关。不过林镌不会跟陆微白说这些,江湖生存之道,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少打听,有时候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安全。
“之后呢?梦泽庄不会任由重明派在自家地盘污蔑盟友吧?”林镌问道。
陆微白道:“被梦泽庄的人制止了,他们还不服气,又在私底下传谣,被兰萼听见了,套麻袋给揍了一顿。”
“只套麻袋揍一顿太轻了,没事儿,重明派是吧,我会让他们知道乱说话的后果的。”林镌冷冷一笑。
“你想到好主意了?”陆微白看他这表情就知道钟荔要倒霉了。
林镌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