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光照耀》草莓牛仔裙

40、第四十章 风浪 公费恋爱真

　　鹤庆的拍摄进行到第四天，舆论开始失控。

　　起因是一个娱乐博主发布了一条图文微博，内容是关于陆昱“疑似恋爱”的线索汇总。那条微博整理了近半年来的蛛丝马迹——他在采访里说“希望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他在《寻常一日》里提到“身边的人在做纪录片”、他在《守艺人》路透中和女导演并肩走路的视频、以及他在直播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藏不住的笑意”。最后，博主把矛头指向了唐念，贴出了她的公开资料——国内某互联网平台资深策划、《街尾》导演、业内口碑良好的人文纪录片创作者。配文是：“如果是她，我觉得陆昱的眼光确实不错。”

　　那条微博在三小时内被转发了超过两万次。评论区迅速分裂成几个阵营。一方表示支持：“如果是真的，祝福。这位姐姐履历太漂亮了，比那些网红配他一百倍。”“终于不是网红脸了，这位导演一看就是有脑子的那种好看。”“陆昱如果真的跟她在一起，说明他品味确实好。”另一方则表示反对：“他现在是事业上升期，谈恋爱就是自毁前程。”“女方离过婚还有个孩子，你们真的觉得合适吗？”“不是歧视，但差距太大了，不管是年龄还是经历。”

　　“离异”“带娃”这两个词出现在评论区之后，舆论的方向开始发生变化。有人开始深挖唐念的个人信息——她的婚姻状况、她的家庭背景、她的工作履历。大部分信息都是正面的——名校毕业、行业内口碑好、作品拿过奖、离婚后独自带娃、从未拿私生活炒作过。但“离异带娃”这四个字本身就足以成为一些人攻击的靶子。有人用这四个字否定她的一切成就，有人用这四个字来判断她“配不上”陆昱，也有人用这四个字来论证陆昱“被利用了”。

　　唐念是在拍摄现场知道这件事的。制片主任把她拉到一边，把手机递给她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把手机还了回去，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拍吧。”

　　她没有去看陆昱。她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天拍摄结束后，陆昱敲开了唐念房间的门。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段未剪辑的素材。她看到他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自己走出来，带上了门。

　　“你不用来解释。”她说，“也不是你的错。”

　　“但源头是我。”

　　“源头是有人拍了我们走路的视频。”她说，“不是你的问题。”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静，但他认识她足够久，能看出她平静表面下的那层疲惫。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我看到有人提到了小宝。”

　　唐念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她不会知道这些事的，没关系。”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虫鸣声。

　　“唐念，”他说，“如果你想暂停拍摄，我可以跟林姐说——”

　　“不需要。”她打断他，“节目还在播，后面还有三期没拍。不能因为这点事停下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继续拍。”

　　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回房间。在关门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也不用自责。我从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

　　然后她关上了门。

　　陆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舆论在第二天继续发酵。有人翻出了唐念几年前在豆瓣上发表过的一篇短文，写的是她离婚后带女儿去旅行的经历。文章写得很好，文字干净，情感细腻，没有任何卖惨的成分，只是记录了一个单亲妈妈如何带着孩子重新开始生活的过程。那篇文章被转发出来后，评论区里的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有人写道：“看完这篇文章，我对她肃然起敬。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不可能是什么‘利用男人上位’的人。”也有人写道：“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做节目、拿奖，现在又做出《守艺人》这种级别的作品。这种女人需要靠男人？她本身就是王炸。”还有人直接表态：“本来觉得陆昱谈恋爱我不太能接受，但如果对象是她，我支持。”

　　但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有人认为陆昱作为公众人物应该对粉丝负责，不应该在事业上升期恋爱；有人认为他选择了一个“离异带娃”的女性是对粉丝的背叛；也有人纯粹是无法接受他有女友这个事实本身。超话里出现了明显的分裂——一部分粉丝表示“只要他幸福就好”，另一部分则表示“脱粉了”。双方的争论愈演愈烈，甚至波及到了《守艺人》的豆瓣评分区，有人打一星理由是“嘉宾私生活不检点”“公费恋爱真下头”，也有人打五星反击说“节目质量和嘉宾私生活有什么关系”。

　　唐念没有再看那些评论。她把自己的精力全部集中在拍摄上，每天最早到现场，最晚收工，和陆昱的互动保持在最低限度的工作交流。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影响的迹象，但她的团队成员都知道——她这几天吃得很少，晚上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这两天临时离组的陈明远教授结束了在昆明的学术会议，赶回了鹤庆拍摄地。他到达的时候正是拍摄间隙，摄制组在院子里休息。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他平时总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但那天的脸色明显比平时沉一些。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唐念面前，说了一句：“网上那些东西，我看到了。”

　　唐念站起来：“陈教授，这件事我们会处理——”

　　“你不用处理。”他打断她，“让我说几句，”他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泡了一杯自己带的茶，然后对唐念说：“你过来坐一下。”

　　唐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陈教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开口说：“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我做这个节目的学术顾问，是因为你的策划案打动了我，是因为这个团队的认真程度打动了我。如果有人因为这个节目有任何争议，那是他们本身也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节目，你不用理会。”

　　唐念看着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您，陈教授。”

　　“不用谢我。”陈教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今天会在微博上发一段话。不是替你澄清什么，是替这个节目说几句公道话。”

　　唐念愣了一下：“您发微博？”

　　“怎么，老年人不能用微博？”

　　“不是——”

　　“那就行了。”陈教授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看看今天要拍的那套银器。”

　　当天下午，陈明远教授用他那个注册了八年、只发了十七条微博、粉丝数不到一万的账号，发了一条新微博。内容如下：

　　“最近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参与《守艺人》这个节目。我统一回复一下：第一，这个节目的策划案是我近几年见过的同类内容中最扎实的，总导演唐念女士为此筹备了近半年，她的专业能力和敬业精神毋庸置疑。第二，我在拍摄现场亲眼看到的是一个认真做事的团队，不是任何其他东西。第三，至于某些人关心的‘关系’问题——我认为大家应该关心的是作品。作品好，就是好。作品不好，关系再好也没用。目前来看，前两期的成片质量摆在那里。剩下的，不值得多费口舌。”

　　这条微博发出后，被大量转发。陈明远在学术界的地位和声望让他的发言具有相当的份量——他不是圈内人，不依赖任何平台，不需要讨好任何群体，他的话说出来就是他的真实态度。评论区里，有人感叹“这年头能让这种级别的学者出来站台，说明节目是真的做得好”，也有人依然持保留意见，但整体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缓和的迹象。

　　唐念是在拍摄间隙看到这条微博的。她站在作坊门口，手机握在手里，把陈教授写的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完第二遍的时候，她感觉到眼眶有一点发热，但忍住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继续盯着画面。

　　当天晚上收工后，陆昱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陈教授的微博了。”

　　“嗯。”

　　“他说的那些话，也是我想说的。”

　　“哪句？”

　　“所有。”

　　唐念看着那两个字，在酒店房间的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鹤庆夜色宁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陆昱，你今天在片场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个银壶的錾刻花纹？”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注意到了，牡丹纹。”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拍得很清楚。连花瓣边缘的刀痕都拍到了。”

　　她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后她回了一句：“那就够了。”

　　他回了一个“嗯”字，没有再多说。两个人都没有再提网上的事。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唐念放下手机，关了灯，躺了下来。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教授那条微博里的几句话——“作品好，就是好。”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几遍，然后翻了一个身，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