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集市人山人海 瑶溪镇斗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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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想不到，瑶溪镇不过一场寻常斗色会，竟把十里八乡的人全都引了过来，集市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暗流涌动的较劲味儿，一早便漫在了空气里。
天刚泛起鱼肚白，镇子还没彻底醒透，集市这边已然热闹得不像话。往日里这个时辰，摆摊的商贩都还慢悠悠收拾家当，今儿个倒好，天蒙蒙亮，远近的百姓就跟赶庙会似的，扛板凳、拎马扎，争先恐后往集市正中央涌。生怕来晚一步，连斗色会的边角热闹都瞧不上。
不消半炷香时辰，偌大的集市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背着书箱赶路的游学书生、周边街巷开店的商户、走街串巷的货郎、牵着娃凑热闹的乡里妇人，还有邻镇专做丹青、造纸手艺的匠人，全都闻讯赶来。黑压压的人潮从街头铺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尽头。人声、议论声、孩童嬉闹声、板凳挪动的磕碰声搅作一团，比过年赶集还要喧闹几分，可热闹底下，却绷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集市中央那座连夜搭起的木台之上。
木台是里正宋老三招呼镇上木匠连夜赶工搭成的，不奢华花哨，却四平八稳，台面擦得光亮洁净。台中央设一张长条案几，是评判席，案上备好宣纸、笔墨、清水，专供待会儿验色评判所用。台子左右两侧，各摆一张一模一样的四方木桌，铺着素色粗布，两两相对，中间隔着丈余空地，界限分明，正是宋清和与王有财对决的席位。
里正宋老三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干净长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端坐在评判席正中，神色凝重肃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斗色会早已传遍全镇，不单是两人手艺比拼，更是赌上了往后瑶溪镇颜料行当的生计脸面，半点都马虎不得。他身侧陪着两位镇上德高望重的族老，还有一位深耕颜料手艺大半辈子的老匠人，几人皆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静静等候比试开场。
人群最靠前的位置，书铺李掌柜站在伙计身旁，平日里温和从容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眼神死死盯着右边空着的方桌，时不时踮脚往镇子口张望，满心焦灼。他是最早用宋清和石青颜料的人，深知姑娘手艺扎实，也明白这场比试对宋家有多重要，一颗心早早悬在了嗓子眼。
一旁的货郎赵四更是坐不住，抓耳挠腮来回挪步，一会儿挤出人群往外探头，一会儿又挤回前排守位置，嘴里不停低声念叨：“清和姑娘咋还不来？可别误了吉时，王有财那边都快摆好架子等着了！” 这些日子他四处帮宋清和张罗传话，早把这事当成自家事，比自己上场比试还要紧张几分。
人群里，宋老太太被邻里刘婶搀扶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木台上，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小清明乖乖站在祖母身侧，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执拗地望着空桌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好好守着，安安稳稳看姐姐比试，谁也不能往前挤乱了阵脚。
就在人群议论声越来越盛、众人翘首以盼之时，集市外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骚动，喧闹的人潮自动往两边退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从容穿过人群，缓步朝着木台走来。
来人正是宋清和。
她并未刻意穿戴华贵衣饰，一身素净粗布短打，袖口利落挽起，方便待会儿动手调料研色。青丝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干净素雅，不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利落灵气。手中拎着一只竹编小篮，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矿石颜料、调胶瓷碟、细竹筷、磨砂纸等一应比试物件。步履不急不缓，神情恬淡从容，哪怕身处人山人海的围观之中，也半点没有慌乱局促，眼神清亮沉静，自有一股历经沉淀的沉稳气场。
一路走过，周遭的议论声都不自觉低了下去，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质疑、有等着看笑话的，各色心思藏在人群里。宋清和全然不以为意，不卑不亢，目光径直落在右侧专属席位，稳步踏上木台，将竹篮轻放在桌旁，低头有条不紊一件件整理用具，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宋老太太望着孙女这般沉稳模样，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攥紧的衣角也慢慢松开。刘婶在一旁连连点头，低声宽慰：“你看清和这气度，沉得住气，稳得住场面，指定差不了。”
几乎在宋清和刚落座的刹那，木台左侧传来一阵刻意张扬的脚步声。王有财带着自家两个伙计老邱、阿旺，昂首阔步走上台。他身着体面锦缎长衫，刻意装扮得光鲜气派，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扫向对面宋清和的眼神里，满是轻视与不屑，仿佛这场比试胜负早已板上钉钉。
他大剌剌落座左首方桌，伙计老邱手脚麻利，立马将带来的颜料、胶块、瓷瓶、研钵一一摆上桌，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老字号商铺的排场，和宋清和朴素的竹篮家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两人隔桌相对而坐，近在咫尺，无形的硝烟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方才还喧嚣嘈杂的集市，竟奇异地安静了大半，大人捂住孩童的嘴，百姓压低说话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宋清和与王有财之间来回游走，一场公开对决的紧张感，瞬间拉到了顶点。
里正宋老三见双方已然就位，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顷刻间，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浑厚，传遍集市每一个角落：“今日瑶溪镇斗色会，由全镇乡邻共同见证，王记商铺王有财，与宋家宋清和，以颜料手艺公开对决。老夫身为里正，连同两位族老、一位颜料老匠人共同评判，全程秉持公道，不徇私情！”
随后他逐条宣读比试规则，条理清晰，字字分明：斗色分三项定输赢，一验颜料粉质粗细，务必细腻无渣，触手顺滑不刮纸；二验本色色泽，要求色气纯正透亮，无杂色偏色；三验颜料附着力，上色之后不浮粉、不沉淀、经久不褪色。三项综合优胜者，为本次斗色胜者。双方此前立下字据，输者自此退出瑶溪镇颜料行当，永不涉足。
宣读完毕，宋老三目光扫向两人：“规则已明，你二人可有异议？”
王有财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冷笑，抬眼斜睨着宋清和，朗声应道：“我无半点异议！” 在他眼里，自己做颜料生意多年，经验老道、家底厚实，压根没必要把一个半路入行的乡下姑娘放在眼里。
宋清和抬眸迎上他挑衅的目光，神色淡然无波，语气清亮却笃定：“我亦无异议。”
“好！双方均无异议，那我宣布 —— 瑶溪镇斗色会，正式开比！”
随着里正一声落定，这场牵动十里八乡目光的颜料对决，正式拉开了帷幕。
宋清和当即收摄心神，隔绝周遭所有目光与喧闹，专心投入比试之中。她从容规整桌上物件，取出洁净白瓷碟，再小心翼翼拆开油纸，倒出自己亲手水飞提纯的石青颜料。细如烟尘的青蓝色粉末静卧碟中，色泽温润纯正，光是看着，便知是上等好料。
做颜料最讲究调胶，胶是颜料的筋骨，拿捏全凭手感。胶放多了，颜料粘稠凝滞，上色疙疙瘩瘩不均匀；胶放少了，颜料挂不住纸面，轻轻一抹便脱落失色。宋清和深谙其中门道，取来备好的榆皮胶，添入温凉适度的清水，捏着竹筷顺时针缓缓搅动，力道平稳均匀，任由胶块慢慢化开，调至稠稀刚好合用的程度。整套动作娴熟自然，每一步都细致入微，不慌不忙，全然不受周遭人山人海的干扰。
另一边的王有财更是不甘落后，仗着多年老手经验，动作快得离谱。伙计早已提前帮他调好胶液，他直接取出自家备好的颜料，握着研杵快速研磨，沙沙声响格外清晰。时不时抬眼瞟向对面慢条斯理的宋清和，见她稳坐如山、步步精细，眼底的不屑更重，只当是小姑娘故作镇定，撑不住场面。
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全都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王掌柜毕竟是老行家，动作多利索，看着就有底气。”
“可别以貌取人，宋家姑娘的石青我用过，颜色正、粉质细，一点不比老店差。”
“瞧着王掌柜都快研好料了，宋姑娘还在慢慢调胶，会不会耽误时辰？”
“慢工出细活，做手艺的，急从来都没用。”
李掌柜静静望着台上宋清和的一举一动，见她手法老练、分寸拿捏得当，紧绷的神情稍稍舒缓了几分，暗自点头放心不少。赵四攥着拳头，在人群里默默给宋清和打气加油。小清明目不转睛盯着姐姐，满脸崇拜，心底笃定姐姐一定不会输。
日头慢慢爬升，暖融融的晨光洒落在木台上，把两人研墨、调胶、理料的每一个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台上两人性情反差极大，一个心静如水、步步沉稳，一个心高气傲、急于求成，截然不同的姿态，让现场紧绷的氛围愈发浓烈。
空气里渐渐飘起淡淡的石粉清香混着榆皮胶的温润气息，集市的喧闹慢慢沉淀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黏在两方桌前的瓷碟与颜料之上，静静等着第一笔颜料落笔试色的那一刻。
宋清和已然调好胶液，手腕微顿，将温润的胶水缓缓倾入石青细粉之中，捏起竹筷，准备慢慢糅合调和。而另一边的王有财已然研磨完毕，执笔蘸料，迫不及待就要往宣纸上落笔试色，满脸得意胜券在握。
只是没人留心，王有财仓促研出的颜料表层，隐隐浮着一层怪异的浮光，暗藏隐忧；而宋清和碟中的石青粉与胶液静静相融，正酝酿着最纯正地道的本色风华。
一边是傲气十足的老牌掌柜，一边是沉静内敛的民间巧手，这场看似胜负已定的斗色对决，实则暗藏变数，真正的高低深浅，还远远没到见分晓的时候。
（第 23 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集市人山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