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一场半生念》风过拆字台

16、尾声 山河无人共晚风 那日散朝之

　　那日散朝之后，俞闻疏再未踏入皇城一步。
　　他走得很轻，很干净。
　　没有辞行奏折，没有入宫拜别，没有多余牵绊。
　　只在第二日清晨，收拾了简单书箱、一袭布衣，悄然离京，去往江南别院。
　　我未曾派人相送，未曾下旨挽留，未曾暗中窥探他前路踪迹。
　　我给的自由，便是真正的无拘无束。
　　不打扰、不牵绊、不窥探、不扰他余生安稳。
　　朝野风波彻底平息。
　　经此一役，奸邪尽除，朝堂清明，吏治焕然一新。
　　大靖江山安稳，万民安居乐业，后世史书，皆赞我是一代明君，杀伐有度，治国清明，惜才恤臣。
　　可无人知晓。
　　我这一生最盛大、最孤勇、最无私的温柔，从未给过江山，从未给过万民。
　　尽数给了那个早已归隐江南、岁岁清风相伴的俞闻疏。
　　……
　　岁月流水，一晃数年。
　　江南岁岁烟雨，年年春深。
　　暗卫依旧按年默默报备他的近况，从不惊扰，只悄悄传回只言片语。
　　—— 俞闻疏院中桂树已成荫，秋日落桂满庭，依旧年年晒干煮茶。
　　—— 俞闻疏喜静，少与人往来，终日读书写字，烹茶观山，身健心安。
　　—— 江南无风雨，无人提及朝堂旧事，无人知晓他昔日盛名。
　　每一次听闻，我皆颔首，再无别言。
　　不派人寻他，不派人探望，不递一纸书信。
　　我亲手抹去了他与朝堂、与我、与皇城的所有牵连。
　　让他真正活在人间清净里，活在无人叨扰的自由里。
　　世人皆道帝王凉薄，昔日宠臣一朝归隐，便再无挂念。
　　唯有我自己知道。
　　我宫中常年备着桂花蜜膏，备着他偏爱软糯点心，备着暖身汤药。
　　每至秋日，我依旧会亲手收整宫中落桂，晒干封存。
　　十年如一日，不改，不换，不忘。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递到他手中。
　　……
　　深宫长夜，永远孤寂漫长。
　　年少时，我尚有东宫灯火，尚有一人温柔伴我读书，替我拂去风雪，暖我孤冷岁月。
　　后来我登帝位，掌山河，掌生死，掌万民命运。
　　却唯独弄丢了那唯一暖过我的月光。
　　岁岁年年，我肃清朝堂，稳固山河，护得天下太平。
　　我护得了万民安稳，护得了山河无恙，护得了朝野清明。
　　唯独护不住，我想朝夕相伴的那一个人。
　　我从不会怨他离去。
　　他本就不属于深宫，不属于权谋，不属于这冰冷龙椅旁的寸寸牢笼。
　　他该属于山野，属于清风，属于烟雨江南，属于无拘无束的岁岁年年。
　　我唯一能给他的最好的爱，
　　就是不占有、不捆绑、不牵绊、不打扰。
　　我替他挡尽半生风雨，洗尽半生污名，扫清半生坎坷。
　　然后放手，让他余生安然，自在平生。
　　……
　　又一年秋狩。
　　故地重游，还是当年的西郊山林，还是当年的望月高台。
　　晚风依旧浩荡，山河依旧辽阔。
　　只是身边再也无那抹素白衣影，无那温润眉眼，无那让我执念半生的人间月色。
　　我独立高台，晚风掀起明黄龙袍，满目山河壮阔，万里江山尽在掌中。
　　可我这一生，坐拥天下，终究 ——
　　山河辽阔，无人与我共晚风。
　　盛世太平，无人与我赏秋光。
　　暗卫轻声请示：“陛下，江南桂花开得正好，是否要…… 迎俞太傅回京？”
　　我遥遥望着江南方向，眼底沉寂无波，轻轻摇头。
　　不必了。
　　他有他的山海自由。
　　我有我的万里孤程。
　　我的爱从来无声，从不求回应，从不求相守，从不求圆满。
　　只要他岁岁平安，年年无忧，清风为伴，山水为邻。
　　便够了。
　　余生漫漫，我守我的江山。
　　他赴他的人间。
　　此生，两不相扰，各自安好。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