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厨房里的黄昏 清晨的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办公室,在大理石桌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林砚坐到工位上的第一件事,是把电脑桌面壁纸换掉了。
      上一张壁纸是星辰计划的最终版效果图,银蓝色的星轨在深空背景中蜿蜒流转,像一条无声的银河。此刻它被替换成了一张照片——昨天傍晚在会议室门外,顾承泽回头看他时的那一瞬。光线恰好落在男人侧脸的轮廓上,那双素来沉静克制的眼眸里,有一抹很淡却很清晰的笑意。
      这张照片是隔壁部门新来的实习生拍的。那天陈副总裁带着财务部的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实习生举着手机正好对准了顾承泽和林砚。两个人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线旁,距离不远不近,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后来实习生发了原图给林砚,附了一句"你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林砚当时回了个表情包,关掉手机之后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又在发愣。"周婷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压低声音说,"今天要去顾总家?"
      林砚下意识地把屏幕按熄,耳根微微发热,"嗯。做番茄炒蛋。"
      "加油。"周婷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比前几天郑重了许多。那种郑重不是同情或者怜悯,而是一种类似见证什么的语气。自从上周他和顾承泽的关系正式公开以来,办公室里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刻意在他面前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电梯里不再只把他当助理忽略掉,也有人依旧像从前一样跟他打招呼——包括周婷在内,这些人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反而让林砚觉得更舒服。
      不过最让他意外的不是同事们的反应,而是母亲的电话。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后,母亲打来电话。起初只是日常问候,问他工作忙不忙,吃没吃饭,换季了衣服够不够。林砚照例一一回应着,心里盘算着今晚吃什么都还没决定。母亲说了大半段之后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
      "小砚啊,"母亲说,"你顾叔叔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想了想,其实父母这辈人最想要的东西特别简单。孩子过得好不好,不是指事业有成或者房子车子,是看他每天回到家有没有一个人等着。有没有一扇灯,是他愿意为你亮的。"
      林砚握着手机在床边坐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楼下小吃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他没有说话,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母亲继续说:"那天你爸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刚开始确实觉得轻松了很多,不用再伺候谁,不用再操心饭桌上摆什么菜,不用再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可是慢慢才发现,所谓的轻松不过是习惯了孤独之后的自我安慰。后来你上大学了,周末也不回来,我偶尔做饭会做两份。明明知道吃不完,明明知道第二天热过的饭菜口感差了很多,但还是做了两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下雨天描述天气一样自然。可越是这样,林砚越觉得眼睛酸涩。
      "所以妈妈想说的是,"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有某种释然,"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等了太久,久到我差点忘了自己一直在等的究竟是什么。你去吧,好好跟人家相处。番茄炒蛋记得放一点糖,承泽这个人喜欢吃苦甜口的。"
      电话挂断之后,林砚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他在超市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西红柿选了六个,挑了颜色鲜红、手感稍软的,又买了四颗鸡蛋和一扎新鲜的小葱。回来的路上他把食材小心翼翼地装进保温袋,生怕途中磕碰。走到顾承泽住的小区门口时,他把保温袋抱在胸前,突然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去一个人家里,带着亲手准备的食物,像一种古老的仪式。
      小区名叫云栖苑,藏在市区一条安静的梧桐道深处。大门不大,连保安亭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工湖绕着几栋低层建筑蜿蜒分布。林砚按下门铃之后等了差不多两分钟,铁艺旋转门才缓缓滑开。
      顾承泽站在门后。
      他穿了件灰色的长袖毛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头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的样式,而是随意地往前拢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平时那种凌厉的气场。看到林砚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来了?"顾承泽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玄关处有两个拖鞋,一双黑色的男士拖鞋放在左边,右边是一双乳白色的软底拖鞋——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有些局促地踩了上去。拖鞋略大了一号,脚趾几乎要抠不到边,走路的时候有一种要掉的危险感。顾承泽看到了,弯腰下去帮他调整了鞋尖的位置,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脚踝,温度从皮肤渗进去,烫得林砚往后缩了一下。
      "小心一点。"顾承泽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去了客厅方向,好像在说仅此而已,但林砚注意到他耳根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
      公寓的格局跟林砚想象中不一样。他没有想到一个公司执行董事的家会是这种风格——没有那种样板间式的冷峻和规整,反而有种温暖的凌乱感。客厅的地毯上散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摊开倒扣着,像是有人刚坐在那里看了一半然后起身去了别的地方。沙发扶手上搭了一条米色的羊绒毯,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黑胶唱片机,旁边堆放着几张唱片封套。
      整体色调偏暖,以浅灰和大地色为主,但没有那种商务精英刻意打造的高级感。更像是有人花了几年的时间,根据自己的生活习惯慢慢填充出来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来访者这里的主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看书、会听音乐、会在沙发上睡着、会在厨房做饭并且不介意偶尔留下一滩水渍。
      厨房在北面,采光一般,但被顾承泽收拾得非常干净。林砚把保温袋放在料理台上拆开食材的时候,顾承泽靠在门框旁边看他。他的目光有一种让人不自在的重量,像是聚光灯打在了林砚身上,无论想做什么都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
      "要不还是我来吧?"顾承泽说。
      "我来。"林砚一边说一边拿起西红柿在流水下冲洗,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倍,像是有镜头在记录他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完美。他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握着刀柄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后才下定决心切下去。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力道控制不好,西红柿滚到了案板边缘,汁水顺着木纹流淌下来,在料理台上洇开一片浅浅的红痕。
      顾承泽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刀,握住他的手背:"你这样太累了。我教你。"
      他们的距离骤然拉近。林砚能感觉到男人的胸腔贴上了自己的后背,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递过来。顾承泽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方,呼出的气息擦过耳廓,引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握住刀柄,用虎口卡住根部,"顾承泽的声音贴着耳朵,低沉而平稳,像是一种指令却又带着某种温度,"然后往下压。不要用蛮力,顺着西红柿自身的质地切就可以了。"
      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刀锋落下的瞬间西红柿被整齐地对半剖开。林砚的掌心沁出了一点薄汗,黏在顾承泽的皮肤上。他没有抽手,就像顾承泽也没有放开他一样。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两三秒之后才各自退了一步。
      "你先去客厅等我吧,"林砚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这里太小了,你站在我旁边我紧张。"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意味不明。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听不出情绪:"好。"
      林砚一个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了将近二十分钟。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了一块,他用筷子一点点夹出来,夹到第三块的时候放弃了,直接把那碗蛋液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倒进油锅里。翻炒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或者说因为他心里想着"不能搞砸"反而变得简单了。油锅烧热之后倒入蛋液,看着它在高温下迅速膨胀凝固,金黄的颜色铺满了整个锅底。然后再把切成块的西红柿倒进去,红色的汁水和黄色的蛋块混合在一块翻炒,滋啦一声冒着气泡。
      最后撒上葱花关火出锅的时候,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不是因为做得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别人的家里做饭。这种感觉像是一种隐秘的宣誓,在这个并不属于他的空间里,留下了一点只属于他自己的痕迹。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甚至还有一小碟榨菜丝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显然是顾承泽趁着他做饭的间隙准备的。
      "尝尝看。"林砚把盘子放到桌子中央,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期待。
      顾承泽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之后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这个回答太平淡了。林砚皱了下眉头:"你就这评价?"
      顾承泽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笑意,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点点:"我平时吃的餐厅比你做得贵的菜多了去了,但那些我都记不住味道。"
      这句话说的很轻很轻,像是不经意飘过来的一片羽毛。然而落在林砚的耳朵里却有千钧之重。他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才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自己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西红柿熬煮后的汁水混着蛋块的松软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常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吃起来格外踏实。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影把光线切割成碎片洒进室内,整个公寓被一层昏黄而柔和的色调笼罩着。顾承泽主动提出带他参观房子的其他地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个项目方案,但林砚听出了那句"我带你转转"背后的试探。
      书房在走廊尽头,是这间公寓里唯一一间完全封闭的门。推开门之后一股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木质香薰——林砚闻不出来是什么木材,但他知道这是一种昂贵的味道,像陈年红酒一样需要在空气中慢慢释放层次。
      整个一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籍按照颜色和尺寸粗略排列,没有那种图书馆式的整齐感,但整体看起来又有一种奇怪的秩序。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桌面上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陶瓷笔筒和一只已经喝完的咖啡杯。
      "坐吧。"顾承泽指了指书桌旁的皮质沙发椅。那里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黑胶唱片说明书和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林砚坐下来之后随手拿起那本便签,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跟他想象的不一样——顾承泽写字不像他的人那么冷硬,相反笔锋很柔和,甚至带着一点书法的美感。
      "这是你的手写笔记?"他问。
      "嗯。"顾承泽坐到他旁边,距离比在厨房近了很多。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沙发微微下沉,膝盖不期而然地碰到了一起。林砚没有移开腿。
      "星辰计划的事,"顾承泽说,"后面会比你想的更难。陈副总裁虽然支持,但下面执行层的阻力不会少。各部门之间的利益分配、资源争夺,还有那些表面上不说暗地里捅刀子的小动作。你准备好了吗?"
      林砚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些。从他一个小员工的视角来看,星辰计划通过预算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至于后续实施过程中会面临多少阻力、会得罪什么人、会被多少人暗中使绊子,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单纯,而是因为他的工作习惯一直以来的做法就是把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做好。超出这个范围的事情他不愿意也不想管。
      "我会尽量做好自己的部分。"他说。
      "我不是在问你。"顾承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深沉的、像海水一样的东西,"我是在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前面挡着。你不需要面对所有人,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工作。其他的交给我。"
      这句话又一次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是林砚知道它有多重。
      他们又坐在书房里聊了一会儿,关于星辰计划的大致框架和实施节奏。顾承泽说得很详细,从第一阶段的市场调研到第二阶段的系统开发,再到第三阶段的全面上线,每一个节点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交付物。林砚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商业项目从内部运作的样子,像是在观察一台精密仪器如何在幕后运转——齿轮咬合、发条上紧、指针走动。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轨迹前进,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看完书房之后他们来到阳台上。这是一间朝东的阳台,下午的西晒不严重,适合养一些喜阴的植物。花盆沿着栏杆一字排开,品种大多不名,可能是顾承泽随便在哪里买了一盆就养在这里了。有薄荷、迷迭香和一两株多肉植物,还有一盆长势极好的绿萝从高处垂下来,叶片绿得发亮,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我以前不喜欢养东西。"顾承泽靠着栏杆,双手插在裤兜里,"觉得花时间照顾那些没有回应的东西是浪费生命。后来换了这套房之后去花市转了一圈,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买了几盆。"
      "它们现在长得很好。"林砚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润泽。
      "因为你经常给它浇水,"顾承泽说。
      话里的意思林砚当然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在说植物,而是在说别的什么东西。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这几个字的含义,没有接话,只是蹲在那里低头看那盆绿萝。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他的发顶上,把头发照成了某种金色的光泽。顾承泽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后颈发际线的地方。皮肤白皙得能看到下面细小的血管轮廓,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起伏。
      "上来吧。"顾承泽伸出手,掌纹清晰地朝向他,"再晚一点光线就不好了。"
      林砚把那只手握紧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温度。不是虚拟世界里的那种触觉反馈,也不是微信上打字时隔着玻璃屏幕的文字交流,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脉搏跳动的人。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掌往客厅里拉。
      晚餐他们在阳台的折叠小桌边吃的。顾承泽煮了两碗简单的馄饨,加了葱花和胡椒,热气腾腾地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了。暖黄色的照明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更加温暖。食物升腾的水汽模糊了窗户玻璃,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灰色。
      吃完馄饨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夜景从窗外铺展开来,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万家灯火汇成星河。林砚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然后转头看向顾承泽。男人靠在另一端的沙发背上,眼睛闭着,像是在休息,但林砚知道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规律、太均匀了。这是典型的假装入睡的状态。
      "你别睡了。"林砚戳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顾承泽睁开眼睛,目光里有被打扰后的迷离,但很快恢复了清醒:"我没睡。"
      "那你睁着眼睛做什么?"
      "看你。"
      又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回答。林砚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种云淡风轻的说法折腾得没有什么脾气了。他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他说,"穷到你想象不到那种程度。不是那种缺衣少食的穷,而是精神上的匮乏。父母每天都在为生计发愁,饭桌上没有过笑声。我长到十六岁之前都没有见过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好好聊过一次天,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钱——怎么赚钱、到哪里赚钱、借了多少钱还没还。所以我后来考大学选专业的时候第一个考虑的就是经济独立。我想赚足够的钱,然后搬到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大到一个人在里面可以听到回声的那种。"
      他很少跟别人讲这些。不是不能讲,是不想讲。这些事情在他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年,早就不再疼了,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会觉得遗憾——不是为自己的童年遗憾,而是为那十几年的时光竟然全部消耗在了对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的渴望上。
      "结果呢?"顾承泽问。
      "结果我现在租的房子也蛮大的。"林砚笑了一下,"单间有四十平,客厅比卧室还大。搬进去的第一晚我自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笑了一宿。"
      顾承泽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下次搬家来我家住吧。"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但林砚明白它的分量有多重。这不是邀约,不是暗示,而是一个成年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做出的承诺。他把家的一半空间分给你,把自己的私人领域让给你,把自己的生活轨迹和你的绑在一起。
      "我现在不是在住吗?"他反唇相讥,试图用玩笑消解这种过于郑重的时刻。
      顾承泽也笑了笑:"那也算。"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十点半。林砚看了看手机,心里有些不舍,但还是站了起来。顾承泽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的门槛两侧,中间隔了一条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这短短的一米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
      "明天周一。"顾承泽说。
      "嗯。"
      "星辰计划第一阶段的启动会在九点。"
      "我知道。我昨晚看了邮件。"
      "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
      林砚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承泽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林砚回头,看到顾承泽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男人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那一瞬间林砚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窗外车流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甚至他自己心跳的声音都统统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那个吻的温度,轻得像羽毛落地。
      "晚安。"顾承泽说。
      "晚安。"
      林砚走出电梯的那一刻拿出手机在聊天界面里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之后又敲了一一行字,来回三四遍之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到了。
      几乎是秒回。对面发来一个嗯的表情符号,然后是一句:今天很开心。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最后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上,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厨房里顾承泽贴着他的后背教他切西红柿时温热的呼吸、书房里膝盖不经意碰在一起时的触电感、阳台上那句他没有接住却深深印在心底的话、以及玄关处那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电梯到达一楼之后他走出来,夜风拂过脸颊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从今天开始,他不只是为了等一个人而存在了。
      这个人也在等他。
      这种双向奔赴的感觉让一向习惯独自前行的他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安全感。他不知道这份安全感能维持多久,不知道明天的星辰计划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不知道工作和生活之间那条本来就模糊的界限会不会因为这层关系变得越来越透明。但此刻他不想去思考那些遥远的问题。
      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回想今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期待下一次见面。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林砚准时出现在了公司门口。走进电梯的时候他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顺便确认自己的黑眼圈没有被妆遮得太明显。昨天睡得确实不太好——不是失眠,而是一种过于兴奋带来的睡眠质量下降。脑子里像电影回放一样把所有场景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片段都被反复咀嚼直到失去了原本的滋味。
      刷卡进门之后前台小妹递给他一个文件袋:"你的,刚到的加急件。"
      林砚道了谢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来自集团总部的通知。内容很简单——星辰计划的审计工作将由总部监察部直接派驻人员跟进,驻派时间为两周。通知末尾附了一张名单,第一行的名字是周慕白。
      林砚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总部监察部的资深审计师,业内出了名的铁面无情,曾经在三个月内干掉了两个分公司的三位高管。据说他审计的标准不是财务制度本身,而是一种近乎变态的完美主义。
      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把文件重新装回去递给前台:"麻烦帮我转交顾总,谢谢。"
      走出前台区域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周婷。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美式咖啡,看到林砚的脸色之后皱了皱眉:"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林砚把文件袋的事告诉了她。周婷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还记得的话——
      "恭喜。"
      "恭喜什么?"
      "周慕白来了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周婷压低声音,神情复杂,"这个人出现在一个项目组里,要么证明这个项目重要到总裁亲自盯着,要么证明高层有人不想让它顺利推进。"
      林砚没有说话。他把这份沉重揣进怀里走向工位,路过落地窗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外面。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一张没有处理干净的画布,随时准备落下第一场雨。
      他给顾承泽发了一条消息:"总部监察部派人来审星辰计划了。"
      顾承泽回复得很快:"我知道。下午三点开会。"
      林砚又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正在汇聚。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袭。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云层更加压抑。
      顾承泽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三份不同的文件——星辰计划的原始预算案、他的简化版V1、林砚的加权平均V2。三份文件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像是一座等待被拆穿的三层城堡。
      周慕白坐在正中间。
      这个男人比林砚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袖口用银色袖扣固定。他的眼镜是那种极细的金属边框,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扫过谁的时候谁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直后背。
      "各位好。"周慕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样精准,"我是总部监察部的周慕白。接下来的两周,我将对星辰计划进行全面审计。"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目光落在顾承泽身上。
      "顾总,你的V1版本我看过了。简明扼要,逻辑清晰。但我有一个疑问——"
      "请讲。"
      "你合并了供应商报价,将四十七家供应商简化为两类。但简化的依据是什么?"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林砚,林砚心领神会地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了一张表格。
      "这是补充说明。"林砚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我们合并供应商的核心依据是采购规模和议价能力。头部供应商占总体采购量的百分之七十八,长尾供应商占百分之二十二。合并之后的预算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周慕白看了表格一眼。
      "合理范围是多少?"
      "不超过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周慕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他的笔很快,每一笔都是干脆利落的直线。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周慕白问了四十二个问题。林砚回答了其中的三十一个,剩下的十一个顾承泽接过去回答了。两个人的分工自然而流畅——林砚负责数据和逻辑推导,顾承泽负责战略判断和风险评估。
      问到最后,周慕白合上了本子。
      "两个版本我都认可。"他说,"但有一个前提——执行过程不允许有任何偏差。每一笔支出的用途必须有可追溯的记录,每一阶段的交付物必须经过第三方验证。"
      "没问题。"顾承泽说。
      "还有第三个条件。"周慕白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个表情变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某种礼貌性的微笑,"林砚,星辰计划的市场调研部分由你牵头。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任何外部因素而降低标准。"
      林砚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降低标准"这个假设——他知道周慕白是在警告他,不要因为和顾承泽的关系而被认为有偏袒。但"不要因为你"这句话背后,周慕白默认了林砚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我明白。"他说。
      周慕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审计的第一阶段将在下周一开始。到时候我会进驻项目组。在此之前,请各位按现有方案推进。"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把它们分成了三份。每一份的厚度完全一致。
      散会后,林砚走在走廊上。
      周婷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怎么看?"她问。
      "怎么看谁?"
      "周慕白啊。"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他不是来审计的。他是来拆台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总部待过就知道了——监察部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派人进驻项目。第一种是项目金额超过公司年度预算的百分之五。第二种是有人打了小报告。"
      "你觉得是哪种?"
      周婷没有回答。她只是拍了拍林砚的肩膀,然后快步走回了工位。
      林砚站在原地想了想。两种情况都有可能。星辰计划确实是大项目,但集团今年的预算池就那么大,百分之五的阈值很容易达到。至于"打小报告"——也不是没有可能。陈副总裁虽然口头支持了星辰计划,但他的态度一直是"再考虑考虑"。如果有人在高层面前说了什么,周慕白可能就是被派来"验证"的。
      他把这个想法发给了顾承泽。
      顾承泽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不管哪种,都不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周慕白这个人有个特点——他只认数据,不认人。"
      "你认识他?"
      "三年前我们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见过。当时他代表集团总部来审计我们事业部。最后那份审计报告写了三百页,把我当年的预算超支问题翻了个底朝天。"
      "那你恨他?"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没错。我当年确实超支了。他说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事实。"
      林砚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上司。"
      "我是一个很奇怪的恋人。"
      "有什么区别吗?"
      "有。上司只对你的工作负责,恋人对你的整个人负责。"
      "你对我整个人负责?"
      "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过去到未来,全部负责。"
      林砚的脸红了。
      他环顾四周。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在手机上和某个人做着让人不好意思的对话。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去顾承泽家。
      不是因为有事——恰恰相反,是因为没什么事。他早早就下班了,买了菜回家给自己做了一顿饭。面条、鸡蛋、青菜——最简单的三件套。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承泽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林砚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上居家服——穿着一身西装,领带松了一半,像是刚从会议室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电话里的你和眼前的你是不一样的。"
      林砚侧身让他进来。顾承泽走进厨房,站在料理台后面看着他煮面。
      "你这是干什么?"
      "看你煮面。"
      "煮面有什么好看的?"
      "有你好看。"
      林砚把面端上桌。两碗一模一样的阳春面,上面撒了一层葱花。
      "你就这样过来的?"
      "打车。"
      "从你那边打车到我这边?"
      "嗯。"
      "多远?"
      "十七公里。"
      "十七公里你就打车过来了?"
      "想见你的时候十七公里很近。"
      林砚低下头吃面。面汤的热气熏得他的眼睛有点模糊。
      "顾承泽。"
      "嗯?"
      "你是不是对所有想见的人都十七公里打车过来?"
      "不是。只对你想。"
      "油嘴滑舌。"
      "这是真心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
      吃完之后顾承泽抢着洗了碗。林砚站在他旁边看着——男人穿着西装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水流冲在白色的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承泽哥。"
      "嗯?"
      "你这样会让人家觉得——你这个人虽然工作的时候很严肃,但私底下其实很幼稚。"
      "那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顾承泽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砚。
      水龙头没有关。水流哗哗地流着,落在白色的瓷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可爱?"他说。
      "嗯。"
      "你是第一个说我可爱的人。"
      "那你应该多听几次。"
      顾承泽关掉了水龙头。他伸手抱住林砚,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好。"他说,"那我以后天天听。"

      接下来的几天,星辰计划按计划推进。林砚负责的市场调研部分进入执行阶段,他带领一个三人小组走访了八个城市的二十三家目标客户。
      周慕白也如期进驻了项目组。
      这个男人说话不多,但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林砚第一次向他汇报调研方案的时候,他问了四个问题,前三个都在质疑样本量的合理性,第四个更是直击核心——
      "你们的调研指标体系是谁设计的?"
      "我。"
      "你?"
      "嗯。"
      "你有没有做过类似的调研?"
      "没有。但我在大学期间研究过这个领域的学术论文,也参考了三家同行业公司的指标体系。"
      周慕白看了他一眼。
      "那就不合格。"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合格不代表不能改正。"周慕白说,"你明天之前把修正版交给我。我要看到每一个指标的出处、计算方法、权重分配的理由。"
      "如果找不到出处呢?"
      "那就放弃那个指标。"
      林砚从周慕白的办公室出来之后,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给顾承泽打了一个电话。
      "我被怼了。"
      "哪个部分?"
      "全部。"
      "周慕白?"
      "嗯。他说我设计的指标体系不合格。"
      "他说得对吗?"
      "……对。"
      "那就改。"
      "我知道要改。但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好。说了。"
      "你就说'好'?"
      "还有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安慰我的话?"
      "你不需要安慰。你需要的是加班。"
      "……你这个人真是。"
      "我说的。明天凌晨两点之前能改完吗?"
      "能。"
      "那就改。"
      顾承泽挂了电话。
      林砚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因为顾承泽的无情——恰恰相反,他很喜欢这种"无情"。因为这意味着顾承泽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专业人士,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对象。
      他转身回到工位上,打开了调研方案的文档。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城市在夜幕降临前的一次深呼吸。
      林砚开始工作。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他敲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然后又继续敲。
      苏晴从工位上探头看了一眼。
      "还在改?"
      "嗯。"
      "周慕白这么难搞?"
      "难搞。"
      "那你加油。"
      "谢谢。"
      苏晴走了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速溶咖啡。
      "给你的。"
      "谢谢。"
      "不客气。"苏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林,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你。"
      "什么事?"
      "周慕白虽然难搞,但他不是针对你。他是对所有人这样。包括顾总在内,当年被他审过的人没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什么?"
      "你还觉得委屈?"
      林砚想了一会儿。
      "不觉得委屈。觉得——振奋。"
      "振奋?"
      "对。因为周慕白说得对。我的方案确实有问题。他指出来的每一个漏洞都是真的漏洞。能被这样的人指出问题,是一件幸运的事。"
      苏晴看着他。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成熟。"
      "也有很多时候不成熟。"
      "哪些时候?"
      "顾承泽在的时候。"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吧。"
      "去哪?"
      "继续改你的方案。明天让周慕白无话可说。"
      林砚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工位上。
      键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密、更有力。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为他亮着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