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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反复得到确证的答案 ...

  •     秦天舟杀青那天是陈默亲自定的日子。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片场的老厂房里亮着几盏临时大灯,把整片水泥地面照得白晃晃的。

      秦天舟从镜头前面走下来,肩膀上的灰还没拍干净,陈默坐在监视器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回去歇着吧,后面没你的戏了。"

      秦天舟点了点头。他站在片场中央环顾了一圈,这条拍了一个多月的破旧走廊、灰墙、落满灰尘的旧机器,明天就会拆掉还原成空厂房。

      他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片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棵老梧桐树下面有一个人影,不是站在那儿等,是坐在一把深灰色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陆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今天穿着秦天舟上次在镇上帮他挑的那件浅色外套,整个人在灯光之外的地方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秦天舟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合上书,偏头看了他一眼。

      "拍完了?"

      "拍完了。"

      陆流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搭在椅子靠背上,然后把椅子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拎起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秦天舟隔着两步看着他收椅子叠毯子拎袋子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过很多次了。

      "你今天几点来的?"秦天舟问。

      "下午四点。方川说你今天杀青,我就没给你发消息。"

      秦天舟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帆布袋,陆流侧了一下身躲开了,自己拎着往前走。

      秦天舟追上去走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把他外套上的灰味带到陆流那一侧。

      陆流偏头看了一眼他肩头和袖口沾的那些灰,没说什么,但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点,让他能跟得舒服。

      两个人沿着老工业区的路往外走。路两边是废弃的旧厂房,铁门锁着,窗玻璃碎了半扇,月光从缺口里灌进去铺了满地。

      陆流的步伐不急不慢,秦天舟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的声响。

      走到停车的地方陆流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帆布袋放进去,然后把折叠椅搁在后座。他刚要绕到驾驶座那边的时候秦天舟叫了他一声:"今天是杀青。"

      陆流站在车门旁边偏过头来看他。

      "我去拍了一场一个半月的戏,你来了二十三天。有一天是下午来的,剩下的全是傍晚。你来的时候手里总拎着东西,有时候是保温袋有时候是帆布袋。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了我二十三天拍戏。"

      陆流靠在车门上听他说话,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拨了一下,说:"你来之前我在网上搜了一下陈默的采访,搜完了我就在想,他导戏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你演完了不知道自己好不好,那我得坐在那儿替你看着。你演完一条我就看陈默的表情,如果他嘴角没动,那这一条还要磨。如果他低头喝茶,那就是还行。如果他拍手了——"陆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今天拍手了吗?"

      秦天舟想了想:"最后一场拍完他站起来跟我说'回去歇着',没拍手。"

      "那你下次自己问他。"

      秦天舟靠在另一侧车门上隔着车顶跟他对望。月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车顶照得泛一层冷白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在陪他走完这一段路,翻采访、记表情、算时间、每天开车一百多公里过来,坐在片场角落等着。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算大,但叠在一起铺了一条很长很稳的路,让秦天舟踩上去的时候不会往下陷。

      "杀青了,庆祝一下?"秦天舟说。

      "怎么庆祝?"

      秦天舟想了想:"回安川,煮火锅。方川上次送的底料还在柜子里。"

      陆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之后偏头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等他关好门系好安全带才开口:"你开车还是我开?"

      "你来,我手有点软。"

      陆流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上了回安川的路。秦天舟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京郊的夜路很安静,路两旁是暗色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偶尔有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在他们脸上短暂地亮一下又暗下去。秦天舟看着陆流握方向盘的侧脸,忽然想起来刚才他说的话:"你翻了陈默十年的采访?"

      "嗯。"

      "十年?"

      "打发时间用的。"陆流看着前方路面,语气跟说'明天会下雨'一样随意,"你拍戏的时候我坐在那儿没事干,总得看点东西。"

      秦天舟靠回椅背上,嘴角弯着。他看着前方路面在车灯下不断延伸又被车轮吞掉,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坐在片场角落翻一个导演十年的采访,把所有采访里陈默说过的话、做过的小动作、对演员的评价方式全部看完记住,然后每天坐在监视器旁边替他看回放、看导演的反应、在便利贴上写"今天节奏比昨天稳"。

      他不是随便来坐坐的。他是带着一整本看完的功课来的。

      车子开进安川山路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流把车停在院门口,两个人拎着东西推门进去。

      秦天舟把火锅底料翻出来拆开下锅,陆流在院子里摘了几颗小葱洗了切好放在碗碟里。两个人围着灶台各忙各的,偶尔递个碗接个盘子,配合得跟套袋修枝一样默契。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围着热气腾腾的锅,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着泡,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秦天舟夹了一筷子牛肉烫熟了放进陆流碗里,陆流低头吃了,然后给他夹了一片藕放进锅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筷子在锅上方来来往往,从没撞在一起过。

      吃到一半秦天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靠着椅背看对面的人。

      陆流还在低头涮菜,热气把他的鬓角熏得微微湿润。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整个人被锅里冒上来的白雾衬得柔和又安然。

      "我有话想跟你说。"秦天舟开口。

      陆流夹菜的动作没停,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才从锅里收回来:"你说。"

      "我二十八岁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栽了,栽在一个我恨的人手里。后来我发现我恨错了人,我又栽了,栽在愧疚里。现在我三十七岁了,坐在安川的堂屋里吃火锅,对面坐着的是你。"秦天舟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我在想要不要重新做一件事。"

      陆流把筷子放下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还在看对面的人。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事?"

      秦天舟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摊开在两个人中间,跟上次在柠檬树底下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耐心。

      他看着陆流的眼睛,开口说:"我决定跟你共度余生,不是还债,不是愧疚,不是补偿。是我想了很清楚之后决定的。你愿意吗?"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翻着泡,蒸汽白蒙蒙地往上飘,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温热。

      陆流低头看着那只摊开在桌面上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先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整只手落下来,掌心贴实了。

      "我六年前就愿意了。"陆流说,"你问晚了六年,但答案没变过。"

      秦天舟扣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桌面上,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搁在腾腾的蒸汽上方,手心贴着彼此。

      火锅的汤还在沸。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锅口的热气吹歪了一点。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搁在桌上,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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