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细微的爱意 ...

  •     陈默这部新戏的片场在京郊一个废弃的老工业区里,搭景搭了两个月,灰墙铁窗,水泥地面上残留着旧时代的机油渍。

      秦天舟进组第一天就被这种粗粝的质感震了一下,站在片场中央转了一圈,日光从天窗斜射下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得发亮。

      他低头踩了踩脚下的水泥地,粗糙的颗粒感透过鞋底传上来,跟他以前拍过的所有精致布景都不一样。

      剧组的人对他客气但疏远。毕竟是空降进来的男主角,导演亲点,很多人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六年前被封杀、最近靠一部乡村文艺片复出的那个。

      有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在休息时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秦天舟经过的时候他们立刻收了声,冲他点了一下头就散了。他没在意,继续坐在角落里翻剧本。

      第一天拍了三场戏,全是男主角独自在老厂房里翻找旧物的长镜头。

      陈默坐在监视器后面很少说话,每个镜头拍完之后他只看回放,点一下头就算过了。

      秦天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他能感觉到陈默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像一把刀贴着后颈游走,随时会落下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秦天舟走出片场,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灰色SUV。

      陆流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正在低头翻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拎着保温袋走过来。

      "今天怎么样?"

      "不知道。"秦天舟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掂了一下,沉甸甸的,"拍了三条,陈默没说话就点头,不知道算过还是没算过。"

      陆流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边走边说:"陈默对新人演员最严,要是你演得不好他当场就喊卡重来了,连点头都省了。他能点头,说明至少过了及格线。"

      秦天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做过功课?"

      "你进组之前我把陈默近十年的采访全翻了一遍。"陆流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语气跟讨论明天吃什么一样随意,"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但从不浪费时间。点头就是过,没说话就是还行,站起来拍手才是真的好。"

      秦天舟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把保温袋放在后座。他开了一段才开口:"你翻了他十年的采访,就为了帮我判断他点一下头是什么意思?"

      陆流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路面,日光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他嘴角弯着一点:"那你每天把柠檬露泡好了放在我床头柜上,就为了让我早上起来喝一口温水?"

      秦天舟被他堵住了,握着方向盘没接话,但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拌了一句嘴,车子开上了回安川的高速。

      保温袋里装着汤和几个菜,量不多但种类齐全,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秦天舟看了一眼后座那个保温袋,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

      他忽然觉得,今天拍戏过程中那点不踏实的感觉被这袋东西垫住了,不再悬在半空晃荡了。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秦天舟早上出发去片场,陆流留在安川处理果园和法务跟进的事情,傍晚开车过来接他。

      有时候陆流下午没事就会提前到,带着折叠椅坐在片场角落看陈默导戏。他从来不干扰拍摄,不跟工作人员搭话闲聊,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书或者看监视器回放。

      偶尔秦天舟一条拍完出来找水喝的时候,会看见自己那个保温杯已经被续满了温水搁在折叠椅旁边,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笔迹干净利落,只写一句话。

      有时候是"今天这条节奏比昨天稳",有时候是"第三场那个停顿改得对",有时候就两个字"不错"。

      秦天舟每次看到那些便利贴都会弯一下嘴角,然后把杯子端起来喝两口,再放回去继续拍。

      他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陈默还是不喊好也不说不好,但陆流那些便利贴像一排路标,每隔一段路就出现一个,告诉他方向是对的,继续往前走。

      进组第十天,秦天舟拍了一场重头戏。男主角在废弃的厂房里找到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读完之后坐在落满灰尘的椅子上,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全靠表情和肢体。

      陈默在开拍前把他叫到监视器旁边说了一句:"这场戏全片最重,你只有一次机会,情绪收着来,不要放。"秦天舟点了点头走回镜头前面。

      陈默喊了开始。秦天舟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信纸上没有实际写的字,空白的,道具组做旧了边角,但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浮上来的是自己六年前蹲在安川仓库地上的那个晚上。

      他把草帽盖在脸上躺着,鼻尖全是稻草的气味,那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都等不到一个解释。他手里那张空白的信纸,像是他六年来在等的那一封,从旧厂房里、从时间的另一头,终于递到了他手里。

      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纸面。没有流泪,没有颤抖,就是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日光从天窗斜落在他右半边肩膀上,把那张空白的纸照出一层虚光。

      陈默喊了卡。片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秦天舟听见椅子后面有一声极轻的拍手声——不是鼓掌,是指尖轻轻碰了两下的那种拍法。

      他偏过头去看,陈默坐在监视器后面,两只手合在一起轻轻拍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条封了"。

      秦天舟坐在原地没动。他握着那张空白的纸,指尖微微用力按着纸边,深呼吸了两口才站起来。

      他把纸放回道具桌上,走出拍摄区域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陆流。陆流今天没有看书,也没有翻手机,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隔着半个片场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陆流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评价——你不演得好,你演得不好,跟这些都无关。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在这儿"。

      秦天舟朝着他走了过去。片场的工作人员在忙着换景,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个人。

      他走到折叠椅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陆流。陆流低头跟他平视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保温杯递过来。

      秦天舟接过去拧开盖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柠檬露的酸甜味在舌尖上漫开。

      "你刚才在看我?"秦天舟问。

      "一直看着。"陆流说,"那条拍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拍得好?陈默什么都没说。"

      陆流偏头看了一眼监视器方向。陈默正在跟摄影师回看那段素材,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是从业这么多年采访里从来没有被拍到过的一种表情。

      陆流收回视线对秦天舟说:"他嘴角翘了一度。我采访没白翻。"

      秦天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陈默的嘴角确实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他转回头看着陆流,蹲着的姿势让他的视角比陆流矮了一截,仰着脸看过去的时候日光从陆流身后照过来,整个人被镶了一圈金色的轮廓线。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秦天舟问。

      陆流把折叠椅旁边的塑料袋拎起来搁在膝盖上:"下午没事,炖了汤带过来。你收工了喝。"

      秦天舟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陆流坐在折叠椅上看他拍戏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来,十年前陆流也是这样坐在排练室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袋路上买的糖炒栗子,等他出来的时候塞进他手里,说"路上看到顺手买的"。那时候他接过去捏着栗子袋子,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排的舞步有哪些问题,没有认真想过那个人为什么每天都会"顺手"给他带东西。

      "明天你不用来了。"秦天舟说。

      陆流正要递塑料袋的手顿了一下。秦天舟接着说:"明天我去片场的时候顺路把汤带上,你在家休息一天。你天天开车来回一百多公里,很累。"

      陆流看着他把塑料袋接过去放在脚边,停了两秒才说:"那明天晚上你自己热。"

      "行。"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两秒。秦天舟蹲累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朝陆流伸过去。陆流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把手里的书放进外套口袋,撑着椅面站了起来,没有去握他的手——但他的肩膀擦过秦天舟的肩膀,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的路上,肩头始终贴在一起。

      回安川的路上秦天舟开着车,副驾驶座上的人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疲倦的、满足的弧度。

      车厢里只有暖风的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频轰鸣。秦天舟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副驾驶座那边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半寸,不让冷风对着他的脸吹。

      陆流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

      车子在山路上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去了。

      远山只剩一道暗蓝色的轮廓线,近处的柠檬树在车灯扫过时亮出短暂的翠绿色。

      秦天舟把车速放慢,让这一段山路走得更久一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