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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获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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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带来消息的那个下午,秦天舟正在仓库里打包柠檬。
方川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他把文件袋搁在货箱上,拍了拍封面。
"陆流那边法务团队传回来的,经纪公司主动找上门了。"
秦天舟放下手里的胶带机,擦了擦手上的灰走过去。
方川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最上面是律师事务所的公函,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下面用红笔标了一行摘要:甲方因资本方变更、实际控制人变动导致原合同执行基础发生重大变化,我方已提出合同效力异议,对方愿协商解除原合约。
"他们服软了?"秦天舟翻开后面的附件快速扫了一遍。
"不是服软,是认栽了。"方川靠在货箱边上说,"周怀安那条线一断,他那家经纪公司背后最大的金主就是周系资本。现在周怀安进去了,资金链断了三个月,公司账面早就撑不住了。他们主动找法务谈解约,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留着陆流的合约已经没有价值了,还不如趁机松手换一笔违约金少亏一点。"
秦天舟把文件大致看完放回桌上,问了一句:"陆流知道了吗?"
"法务同步给他发了一份电子版。他现在应该在山顶那片林子,早上说过去看几棵新苗的长势,手机可能静音了。"
秦天舟从仓库出来往山上走。山路两旁的柠檬树已经挂满了青果,沉甸甸地垂着枝头,再过两周又是一轮采摘季。
他走得不快,沿途路过每一棵树的时候会伸手碰一下叶面,确认没有虫斑也没有枯卷。
他走到山顶那片林子边缘的时候看见了陆流,正蹲在一棵新苗前面,手指拨开叶面看根茎的情况。
秦天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陆流偏头看见他的影子落在身侧的地面上,也没站起来,只是问了一句:"方川把文件给你了?"
"给了。"秦天舟蹲下来跟他平齐,偏头看他的表情。
陆流的脸被树影遮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被日光晒着,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他拨弄叶面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看完电子版了。"陆流说,"他们愿意解约,条件是我放弃一部分过去的项目分红,大概折合七位数。法务说这是对方能接受的底线,再压就要拖诉讼了。"
"你怎么想的?"
陆流把手从叶面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沾的土,然后站起来。
他站在那株新苗旁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算。七位数差不多是我过去三年被他们抽走的提成大头,放弃这笔钱换自由身,账面上看是亏了。但如果拖到走诉讼,少说半年起,中间他们可以冻结我所有走公户的收入来源。半年时间,我接不了商务、发不了新作品,损失比七位数更大。"
秦天舟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那就解。"
陆流偏过头来看他:"你不劝我再想想?"
"不用想。"秦天舟说,"你算得比我清楚。你说解就解,亏的钱我跟你一起挣回来,种柠檬卖柠檬那部分收入本来就分你一半。"
陆流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山下走。秦天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路上。
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两人肩头交换着明暗。走到半路的时候陆流忽然放缓了脚步,等秦天舟跟上来并排了才开口。
"解约之后,我就真的没有经纪公司了。"
"嗯,之后咱们自己干。"
"方川说了,他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兼着我的商务对接。"
"他就等着你这句话。"秦天舟说,"他上周吃饭的时候暗示了三回,说'陆流要是解约了要不要考虑签到我手底下',暗示到明示之间只差一张合同。"
陆流边走边笑了一声:"那我回头拟一份经纪约给他签。"
两个人在山路上并排走着,肩膀偶尔蹭到。秦天舟没有躲,陆流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平行地往前移动,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但方向始终一致。
解约的流程走了一个星期。签字那天陆流去了京北,秦天舟没有陪他,因为他当天有一整天的戏走不开。
他早上在片场化妆的时候收到陆流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乙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陆流的名字,字迹干净利落。配文只有两个字:签了。
秦天舟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晚上回安川,煮绿豆汤等你。那边回了一个"好"字就没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化妆,化妆师从镜子里看见他嘴角挂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小声问了句"秦老师今天心情很好啊",秦天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嗯,今天确实好"。
那天他的戏拍得比平时都顺,每一条都是一两遍就过。
导演后来在片场开玩笑说"今天秦天舟开挂了",秦天舟嘴上没接话,但他心里知道,他今天把所有场次都提前拍完,是为了早点收工回安川。
他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窗口透着暖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绿豆汤的香气,还有锅盖被掀开时带出来的一团白雾。
陆流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碗里盛汤。他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侧脸被灶台上的灯光映得柔和。
"回来了?"
"回来了。"秦天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灶台上那锅绿豆汤冒着热气,旁边的盘子里搁着两碟小菜,碗筷摆好了两副。
陆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长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旧疤,是当年练习生时期韧带拉伤手术留下的。
秦天舟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碗。
"你几点到的?"
"下午四点。"陆流把另一碗也盛好端上桌,"法务那边最后的公证手续办完就开车回来了,没在京北多待。"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喝汤。绿豆煮得沙沙的,冰糖放得刚好,不甜不腻。
秦天舟低头喝了两口,想起今天那张签字页的照片,想起陆流一个人在律所办公室里签下名字的样子。
一个人走进一间办公室,坐下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落款,然后合上合同站起来。
整个过程大概不到十分钟。但那一页纸背后压着的是过去六年被抽走的提成、被框死的排期、被安排的每一个行程。
"从现在开始,"秦天舟放下碗看着他,"你所有的行程自己定。"
陆流正端着碗喝汤,闻言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嗯。"他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嗯"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尾音压着,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底下又被咽回去了。
秦天舟没有追着问"你高兴吗"或者"你终于自由了感觉怎么样",他只是又给他盛了半碗汤推过去,说了一句"喝完去院子里坐坐"。
陆流把那半碗汤喝完了,两个人端着各自的杯子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夜风不凉,带着柠檬花将开未开的清苦气息。头顶的月亮是弯的,挂在那棵老柠檬树最高的枝桠旁边。
陆流坐着喝了一会儿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以前有一段时间特别怕收工。因为收工回到住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第二天又要去公司报到、排练、出通告,所有的事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后来我慢慢习惯了,每天早起、每天晚归,把自己填满就不用想那些了。"
他偏过头看着秦天舟:"来安川以后我才重新开始觉得收工是一件好事。"
秦天舟端着杯子没说话,在石桌底下伸手过去碰了碰陆流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陆流没有收手,反过来把手掌翻了个面,指尖张开,等着他来握住。
秦天舟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两个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搁在石桌边缘。
夜风把杯子里柠檬水的香气带起来,飘了一会儿就被晚风扯散了。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凉透了。
月亮移到了树冠上方,把整棵老柠檬树照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
陆流先站起来说"进去吧,明天还有戏",秦天舟松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进堂屋,各自在走廊分头回房。
秦天舟躺下来的时候面朝着那面墙。隔壁没有翻身的声响,没有风铃的响动,安静得像一池放平的水。
他闭着眼想,今天陆流签了那份解约合同,自由了。明天早上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个不用被任何人安排的清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睡了。
隔壁的房间里,陆流也闭着眼,手边搁着那本崭新的空白的行程本——他今天回来路上买的,第一页还空着,等着他自己往上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