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泛彼薄舟

54、曙光

　　从她爹的院子里出来，回西苑的途中，谢宁碰见了长公主。

　　“宁儿，明日随娘入宫看场好戏，日后永嘉那丫头再也烦不着你。”长公主颇为高兴道。

　　谢宁顿住，疑惑道“永嘉，她怎么了？”

　　“明日你就知道了。”长公主似乎是饮了酒水，脸上两团红，艳丽的眼睛也有些微眯，侍女一左一右都严阵以待，准备随时扶住她。

　　心头涌上一丝不对劲，谢宁扶着长公主回自己的院子，给她喂了半碗醒酒汤后，长公主昏睡过去，只好等着。

　　可她今天格外的坐不住，等了一会儿，见长公主睡得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样子。

　　谢宁出府，先去了一趟明月楼，又去大街上走了两圈，没有找见周戚。

　　其实见到周戚，对目前局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可她就是想见见，想听他说一些和周弗陵有关的事情。

　　“小姐，你在找什么，胧月可以帮你找吗？”

　　顿住脚步，大街上人不算多，城陷的危机感在百姓心中还未过去，有没有她想寻的人其实看得很清楚。

　　“没有要找的，我出来逛逛而已，咱们回去吧。”

　　胧月摸着脑袋“哦”了一声。

　　一行人往回走。

　　长街尽头，拐角，谢宁差点跟人撞个满怀。

　　那人虚扶一把她肩膀，胧月立即上前，拉稳谢宁的同时把她挡在身后。
　　“多谢公子了。”胧月道谢，眼睛却不客气地盯着那人，就差没把“离我家小姐远些！”说出口。

　　谢宁神游回来，抬眼去看，愣了一下。

　　怪不得胧月会戒备，那人穿着一身不打眼的玄色衣裳，身量很高，挺拔轩昂，衣领处又有繁复重叠，让他这身衣裳显得低调华贵，最让人奇怪的是，修长脖颈之上，这人的面上覆着一支金色面具，墨色长发之上同是一枚金色环饰，青天白日的，似华丽又似低调，很怪异。

　　男子略颌首，面具之下的视线不动，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我们走吧，最近乱的，怪人可多了。”
　　胧月一手搀谢宁，一手垫着她纤长指掌，嫖了男子一眼，往前走。

　　马车就在路口候着，谢宁身后也跟着人数不少的两队护卫。

　　已经吸引了一些路人好奇的目光，谢宁走出去很远，临上马车前，情不自禁回看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隔着条笔直宽阔的路，依稀看得出身形优越，他脸上仍覆着拿枚面具，一副等待的情状，却不知道是在等谁。

　　回到相府西苑，长公主已经醒了，正准备用晚膳。
　　“还想着你到哪儿野去了，总算是知道回来。”

　　谢宁心不在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待长公主吃好，席面撤走，谢宁注意力也没有多集中。

　　“你爹方才接了个陛下的口谕，这会儿都还没从宫里回来，这么着急，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长公主酒醒之后也心神不宁起来。

　　谢宁收起胡思乱想，看了她娘一眼，其实她已经没有那么想知道了，但还是随口问了出来，“娘你回来的时候，提到永嘉公主，怎么那么开心？”

　　“我同你说了？”

　　谢宁点头，“说了一半，我摸不着头脑。”

　　沉默片刻，长公主像个小女孩一样对着自己女儿嘟了嘟嘴，“先告诉你也无妨。”

　　谢宁笑起来，一扫脸上的愁思阴霾。

　　“今日陛下召我，你可知为何？”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肩背优雅挺直。

　　谢宁摇头，顺手拿过一旁的紫砂茶壶，摸了摸还温热，给长公主倒了一杯。

　　“你听了准会高兴，天牢里你前些天央求我带你去见一面的那位，昨儿个请出来了。”

　　脸上清浅的笑凝固。

　　“陛下觉得他是个祸害，现在又杀不得，准备答应他们言和的条件，尽快先休战几年，此子安好的消息已经让他自己递出去了。”
　　长公主喝了口茶水，继续道，“本来皇后是打算把清和嫁过去的，皇上也默认了，结成姻亲了，嫁的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公主，再怎样也没话说，想不到的是，昨日清和永嘉都在，皇后说起这事，两个孩子竟然都争着要和这个亲……”

　　长公主是真的很开心，所以将场景描述得生动又形象，谢宁仿佛亲眼见到了，永嘉公主当着皇上皇后，一屋子皇亲国戚为自己争取婚事。
　　她说，“永嘉不愿嫁庸碌男儿，也不觉远嫁是苦，身为公主，享钟鸣鼎食，也应该为父皇分忧，永嘉保证，嫁予周弗陵后会相夫教子，侍奉公亲，以期日后不再有战乱。且永嘉身为父皇母后的嫡亲血脉，更能代表皇室血统，以示郑重，求父皇母后成全。”

　　这样的一番话，简直说到了皇帝陛下的心坎里，他本就怕周成不满意，日后又拿这嫡庶血脉说事，再生借口起战乱，那就还不如把永嘉嫁过去。

　　可皇后听了这番话简直要晕厥，“陛下，永嘉也好，清和也好，都是您的龙脉，是一样金尊玉贵的公主，普天之下，得公主下嫁，那都是天大的荣耀没有不感恩的，臣妾也属实是没有料到都有这份替父皇分忧的心，都是好孩子，既然这样，陛下，长为幼先，咱们，就依清和的意……”

　　“母后，凭什么，我可是您和父皇生的，我才是最尊贵的公主，我才有这个资格！”

　　皇后嘴角抽动，在女儿的拆台声中，第一次打了永嘉公主一巴掌。
　　几近崩溃，“住口，你可知道，母后就……”就只有你了。
　　皇后两个孩子，前太子被废后郁郁而终，膝下就只有永嘉这一个女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事已至此，巧言令色皆是无用，永嘉这个傻丫头不知道受了何人蛊惑，竟然铁了心的要嫁那乱臣贼子，远离父母庇佑，她这样的性子，嫁过去能过上什么好日子，皇后简直稍微一想都要心碎掉。

　　哀恳地看向她年少一路走来的结发丈夫，是他们的女儿，总要有一点情分吧？

　　上首高椅上端坐的男人平静移开视线，他皱着眉峰，似乎对眼前闹哄哄的场景极为不满，喊了一声长公主的名讳，“阿姐，你如何看待？”

　　长公主同女儿抱怨，“你是没瞧见她是怎么看我的，那眼神真……”叹了口气，“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如何能视而不见。”

　　“那娘你怎么说的。”谢宁想起来回府时长公主那个高兴的样子，和她说的话，她提到了永嘉的。
　　当下有些难过，她觉得皇后在这件事上处境太令人心疼了，同时谢宁知道，母亲厌恶永嘉，想借此机会把人送走，都是因为谢宁，可谢宁不想长公主因为她去做违心的事情。
　　日后长公主会难过的，长公主不是一个心硬的人。

　　“我看陛下那样子是油盐不进，哪还用得找我说什么，就打了个哈哈，说都是一家人，商量着来，两个孩子都是皇家血脉，选哪一个都不辱没周成他儿子……”

　　谢宁放下心来。

　　“娘，你不要为了我去做你厌恶的事，永远都不要。”谢宁脑袋埋进长公主肩窝片刻，闷声说道。

　　长公主的回应是摸了摸她后脑勺，没有说话。

　　之前在冷宫，清和不是已经被周弗陵当面婉拒了，她怎么还会想着要嫁过去呢？

　　她当众揪了那样的短，难道不怕周弗陵报复她吗？还有永嘉，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会想要嫁给周弗陵，这两位的心意这般巧合的一致，会不会是受了人蛊惑？

　　她知道周弗陵大概是不会应下清和公主的，可永嘉呢？他这一趟来京城，总归是带着目的的，如今的局势，其实有利于他开条件，谢宁此刻才发现自己根本预料不到他会做哪样的选择，因为她连他此行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都不知道。

　　怎么这么荒谬啊，那日他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却，从头到尾没说过他对自己是怎么样的感情。或许有一些心动？
　　银哨子的事，他从未打算利用她的喜欢做些什么，让她付出什么，周弗陵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小时候的事，他说了一笔勾销。

　　那两个人之间，还剩下什么纠葛？她婚约在身，要怎么摆脱掉这些禁锢……

　　当晚谢丞相临近宵禁才回府，次日一大早又入宫中。

　　谢宁和长公主次日都起得很早，长公主隐隐总觉得宫中会有召。很快，她的预感得到了印证，晌午后，宫里来了人，只是出乎她意料，那道口谕也把谢宁算上了。

　　这次黄门领母女俩去的不是任何后宫的寝殿，是肱骨大臣商讨国家大事的上书房。

　　这一次谢宁不知怎么的，没有上一次那么恐惧紧张。

　　小黄门推开门，一片白光，里面激烈争执的声音观念像是被忽然按下暂停键，好一会儿，才传来圣上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皇姐同阿宁上前来。”
　　又对着差点动手的那位冷声，“太子继续，将你放才的话对着宁儿再说一遍。”

　　谢宁进来的第一眼，看到了周弗陵。

　　他穿了一身颜色款式都很眼熟的玄色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