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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洁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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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弗陵踏进这方破败的宫苑。
弯下腰身拾一块散落的石子儿,漫不经心往前一丢,正好打在窗棂上,漆黑的夜里传来“吱吱”老鼠跑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记得”。他回答云柔的问题。
“我也记得。”
“云柔到现在都不敢直视那些教导嬷嬷的脸,要是没有四哥哥从那老虔婆手里抢过来饭盒,分了云柔一口吃的,云柔怕是活不到今天。”
宫里都传是她清和公主于敌方使臣有一饭之恩,实际恰好相反。
云柔生母是浣衣局的侍女,一朝得宠,生下了她,母女两个都胆小,日子过得比这个孤身为质的四皇子还不如。
之前这宫里住了位疯妃,云柔母妃受过疯妃恩惠,偶尔会来此处探望,替拿疯掉的妃子洗衣梳头,捉一捉满头的虱子,那次云柔实在饿极,到处找不到吃食,母亲发烧病重,躺在冰冷的宫殿人事不醒,云柔那时候只有七岁,忘记那位疯妃早在前年冬天就去世,只记得自己之前随母亲来这里的时候,似乎都会有吃的给自己。
她摇晃着进了朱红大门,没有人拦她,往里走,院里膀大腰圆的嬷嬷一边升了个炉子在烤火,面前的私房桌上饭菜吃了一半,香味诱人。
她什么也顾不得,饿晕了头,上前抢了一个馒头,往嘴里塞的时候,其中一个嬷嬷跳起来打了她一巴掌,她哇一声吐出口发绿的胆水,连哭声都很微弱。
“哪里来的野种,下贱胚。”
一人扯了她一条胳膊,正要上前把她丢出去,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什么东西,正中两人面门,哎呦一声,两个嬷嬷同时弯下腰,揉着额头。
“这个黑心肝的狗杂种,给嬷嬷等着,非扒了裤子打得你半死。”
两人像是知道暗器从何而来,气势汹汹推开了内院的门。
趴在地上的小姑娘动了动,细幼手指要去够地上沾了污泥的冷硬馒头,面前朱红色立柱上滑下来一道身影,是个十来岁的男童,并不很高,骨瘦伶仃,穿着一身明显小了很多的银灰色冬衣,袖口同腰间露出来一截。
尽管如此寒酸,他那件衣服却不显脏污,脸蛋玉雪可爱,也是干净的。
他上前把云柔扶起,拉着她的手在黑暗之中穿行,最终出了“衡物宫”,来到一个满是香火的地方。
“给,妹妹吃这个干净的馒头。”男童冲她一笑,唇红齿白。
“四哥哥一直都爱笑,不管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哪怕是从战场回来……”
谢宁玉白的耳朵贴着窗棂,可云柔回忆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很低,时有哽咽,听得不清楚。
“可自打四哥哥去了善哥哥那里,就再也没有对云柔笑过了。云柔便知道,四哥哥在那里,一定过得很不好……”
女人低声伤心的啜泣声在幽静荒废的冷宫之中格外清晰,令人动容。
“四哥哥,你是不是怪云柔,那时候不该去求善哥哥的。”
“没有。”似乎是觉得这样回应太单薄,如今练就铁石心肠的鬼面将军又低声补充,“跟你没关系,都是造化。”
止住哭声,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打量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云柔沾满湿泪的面孔分外脆弱无依,“若是不怪云柔,为何不愿意帮我?”
周弗陵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为何不怪你就要帮你。”
哭声戛然而止,好一会儿云柔都没能从这冷漠话语的打击中恢复。
“四哥哥,你还是怪我,云柔的婢女已经被她们陷害死了,或许下一个,便是云柔,那样也好,总算是让四哥哥出气!”
周弗陵只轻笑一声,“随你。”
瞥了一眼内庭,竟然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你是瞧不上我吗?觉得我帮不上你,还是害不了你?”
“随你。”依然只是这样一句,他连脚步都未有停顿。
没多久,云柔也迈着匆匆的步伐走了。
谢宁摸到了平易放在一旁的火折子,第一支蜡烛重新亮起来时,周谦那张英俊的脸上暗沉得让她心惊了一拍。
他那张温雅阴柔的面孔竟然会有如此可怕的神色,是在谋划什么,跟自己有关吗?
谢宁在一阵心悸中点燃了第二支蜡烛,此时周谦已恢复平常的从容神色。
“你的事还要说吗?”见他一直不说话,谢宁轻声道。
“还一个时辰宫门怕是要下钥。”
“那我就直说了,小宁,今日我听丞相说,探花郎……”他顿了一下,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宁点头,“是。他明日会来丞相府提亲。”
周谦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无论是肢体还是嘴巴都似乎僵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像是匀速行进中,被突然冻结的风。
“你……”他终于找回自己声音,“愿意嫁他?”
谢宁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看地上霜白的月光,跳跃的烛火中,白净的脸颊,微微颤动的黑色眼睫。
她张张嘴,脱口而出的话转了一百八十度,做了一个颠覆性的决定。
“我不愿意,你能不能帮帮我?”
话出口的瞬间,惊觉和刚才离开的两人对话有惊人的相似。
周谦脸上那一刻的表情很奇异,他对着谢宁牵起温雅的笑容,“我当然会帮你,任何你解决不了的事,都要来找我,好吗,小宁?”
谢宁点头,又问他打算怎么帮自己。
周谦轻飘飘地让她不用担心,交给自己。
皇帝病着,周谦要处理大部分的批折,两人很快就从冷宫出来。
谢宁同陇月折返御花园,这里依旧热闹非凡。
她一边让陇月记得明日在相府门前拦一拦那黄探花,务必让他通报相爷前先来自己的西苑一趟,一边想着明日要怎么劝他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其实那日在竹林,能感觉出来,黄子为并非强人所难,贪图富贵之流,或许自己刚刚不应该向周谦求助。
回忆起冷宫之中周谦那个不设防状态下的可怕神情,心里对明日的到来隐隐不安。
她只恨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没能在一开始就想清楚。
走着走着,倏然惊觉,热闹不减似乎并不是因为大家玩尽兴了,而是在御花园的中心水云台上,围了圈男男女女,似乎碰上了什么新鲜事。
“李小姐,怎么,你也看上了这副皮囊,想嫁敌军啊?”
“四哥哥,来。柔儿替你抓了一笼硕鼠,你可以吃个畅怀了,柔儿看着你吃,你最喜欢咬住脖子吮血了是不是?”不知做了什么。
那站立着,看热闹的一大片贵女,俯身发出干呕声,好几个真的吐了。
谢宁往前疾走几步,望见的场景令她一生难忘。
上首坐着皇后同几位宗亲,清和公主提着一笼乱窜的黑色老鼠,对着一人笑语说话。
她手上还提着一只奄奄一息,脖颈处一处牙印,汩汩冒出鲜血,滴滴答答的黑色血液掉落,将公主的裙装染出血红一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公主满嘴血迹,唇角还沾着几根晶莹的灰色毛发,看着颜色同她手上老鼠的皮毛一致。
是她咬出来的!
谢宁生平最厌恶这老鼠,是望到它们拖着长长邪恶的微巴时就难以忍受的厌恶,当下也干呕了几下。
“小姐,没事吧?”陇月连忙扶住她。
谢宁摇头,捂着胸口起身,正好清和公主对面那道劲瘦修长身影转过身,同她对视一眼。
谢宁呆住,捂了一下胸口。
是周弗陵,他看了一眼自己就立刻垂眸,隔得太远,她没看清他的表情。
只是那两颗宝石好像一瞬黯然了。
他不会以为自己刚刚是……
谢宁心脏一瞬间拧了起来。
她忽然提着过长的裙摆疾步向前,目的只有一个,阻止他们的笑声。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换做这群养尊处优的王侯千金,过一天他曾过过的日子,他们指不定会是哪样,云柔口中的话不一定为真,就算是真的,一个小孩为了生存做出的自保行为,再勇敢正常不过,这群囊虫到底有什么资格笑他!
还未近身。
皇后看够了奚落热闹,出言平息,让人上前去把喝醉了胡言乱语的清和公主带回宫休息。
“弗陵,柔儿喝多了醉言醉语,你千万莫放在心上。”皇后高高在上俯视台上孑然而立那青年,语气轻而无谓。
在场人纷纷屏住呼吸,看立着那道身影的反应。
周弗陵垂眸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后都有些坐不住了。
在场的侍卫们表情凝重,手纷纷按住腰间胯刀,夸张干呕或是面露讥讽鄙夷的那些人纷纷直起身子站定,一时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都落在默然不语那人身上。
良久,周弗陵对着上首行礼,低头,“无妨。”
谢宁看见皇后不动声色松气,大喜过望,吩咐宴会到此为止。
“小姐,小姐,你去哪儿?咱们该出宫了。”
谢宁重重提裙摆,眼睛盯着那道远去的墨色身影,“你去宫门口,马车上等我,快去。”
“小姐,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陇月的声音在远去,谢宁逆着人流不慎淑女地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现在还有很多眼睛在看着自己,可她管不了了,她想要见到他,说些什么,让他那双眼睛看起来不那么……让人心碎。
只是她哪里追得上他的脚步,很快就跟丢了。
随手抓住个小黄门,谢宁从腰间摸出个金果子,想了想把整个荷包倒给他。
“使者,四殿下,他住在哪里,带我过去。”谢宁重重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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