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查厂 那批危化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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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危化品平安到港之后没多久，陆则衍那边发来一封邮件，说他们公司按惯例，对长期合作的危化品货主，每半年要做一次实地查厂，看看仓储条件、包装流程是否符合标准，这次轮到宏睿，问哪天方便。
温叙把这封邮件转给张总，张总眼睛一亮："查厂是好事啊，说明人家想长期跟咱们做生意！"——张总向来这样，见着任何带"长期"二字的苗头，都两眼放光，至于查厂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他兴趣不大，反正这种麻烦事，自然会落到温叙身上。
他甚至顺嘴交代了一句："你安排好就行，到时候我出来露个面。"——这句话的潜台词，温叙听得很清楚：麻烦你来扛，体面我来沾。
约定的日期是周二上午十点。
温叙提前一天把仓库收拾了一遍——说"收拾"，其实更像是"抢救"。宏睿租的仓库在城郊一个老旧物流园里，平时堆货哪里看着方便就往哪里堆，危化品和普通耗材常常混着堆，隔离带的警示线掉了半截，墙角的灭火器，有一只压力表早就指到了红区，没人去换。温叙带着仓库管理员老周，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能补的标识都补上，把能挪开的混堆都挪开，临时去五金店买了两只新灭火器，用自己的钱垫付的，回来报销单都没顾上写。老周一边搬箱子，一边念叨："早该这么弄了，就是平时没人催。"——这句话温叙没接，她心想，这间公司大概所有该做的事，都属于"早该这么弄了"，只是永远缺一个"催"的人。
第二天十点差五分，温叙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仓储台账，心里其实有点紧张——这种紧张，倒不全是因为查厂本身，更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点好奇，这个在电话里永远语速平稳、永远三言两语说完重点的人，真人是什么样子。她甚至在心里偷偷猜过几种可能，猜他大概西装笔挺，猜他大概不苟言笑，猜来猜去，又觉得自己这种好奇心，有点没来由。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仓库门口，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西装合身，公文包提在手里，神情很职业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温叙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陆则衍。
和她猜的，差得不算太多，又差得有点多。
她猜过他可能瘦，猜过他可能戴眼镜，猜过他大概不爱笑——这几样都猜中了。她没猜到的是，这人站在那儿，安静地扫视仓库外墙那些斑驳的防火标识时，整个人的气场比电话里更"冷"一截，不是凶，也不是傲，是一种近乎天生的疏离，像是这人本身就自带一层薄薄的、不易打破的玻璃，把周围的寒暄、客套，全都隔在外面。
张总迎上去，热络地伸手："陆经理，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陆则衍握了一下手，礼节性地，松开得也很快，说了一句"张总好"，便不再多说，目光转向旁边的温叙——这是他们认识快两个月，第一次真正"对上眼"。
温叙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两个月攒下的所有印象，和眼前这个人重新拼合了一遍：深夜电话那头平稳的声音，邮件里近乎刻板的严谨，传真机吐出来的那张多此一举的纸——全都对上了，唯独"温度"这一项，电话里那点若隐若现的耐心和体贴，在真人面前，被这层冷淡的外壳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来。
"温叙。和您进行邮件对接的"她伸出手，倒意外地落得很稳，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陆则衍。"他应了一声，简单地握了一下，目光在她身后那两只崭新的灭火器上停了半秒，又落回她脸上，"昨天临时补的？"
——他看出来了。
"是，"温叙没打算遮掩，"原来那只压力表过了有效期，临时换了。"
陆则衍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开始按流程查厂——隔离区划分、包装防泄漏措施、应急洗消设施、消防器材有效期，一项一项，问得很细，问到老周都答不上来的几处细节，温叙在旁边补充，补充得条理分明，没有一处卡壳。他还特地停下来看了一眼应急洗消设施的水压，蹲下身检查了管路接口，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不像在查厂，倒像是他自己仓库里的设备出了问题。
走到包装区，他又翻看了几只待发货的密封桶，逐一检查桶口的密封圈是否老化，动作不快，却没有一处遗漏。他甚至拿出随身带的一支小手电，照了照桶身侧面的批次编号，跟手里的台账对照——这种细致，温叙原以为只是邮件里那种纸面上的严谨，没想到落到实地，竟也是同一个标准，半点没打折扣。她跟在旁边，一边记录他提出的每一条意见，一边在心里悄悄想：这人大概是把"认真"刻进了骨子里的，不分场合，不看是不是有人盯着。
陪同跟着的还有他带来的另一位同事，年纪稍长，话也比他多一些，中途趁着陆则衍蹲下检查管路的间隙，跟温叙低声闲聊了一句："陆总查厂从来都这么细，跟着他跑了三年，没见过他放水的时候。"温叙听着，心里那点关于"这人是不是天生就这么冷"的猜测，又添了一层注脚——原来这份不近人情的严谨，是从来如此，不是单单对宏睿，也不是单单对她。
张总在旁边陪着笑，插不上话，渐渐就退到了后面，跟着的人换成了温叙——这场查厂，名义上是张总在接待，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温叙一个人在应对。
查到仓库后排，陆则衍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墙角那堆临时挪开、还没来得及彻底归位的杂物，问了一句："这些原来堆在隔离带里？"
"……是。"温叙老实承认，"平时仓库空间紧张，习惯性地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塞，这次专门挪开的。"
"以后建议固定标识隔离区，不只是查厂前才挪，"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纯粹陈述事实，"危化品和普通货物混放，出事不是看运气大不大，是看时间早晚。"
温叙在小本子上记下这句话，字写得有点用力。
查厂结束，前后大概一个小时，陆则衍把意见一条一条整理成清单，当场打印出来交给温叙，末了补了一句："整体没有硬伤，这次算通过，剩下几项建议在下次复查前落实就行，不影响这阶段的合作。"
张总在旁边赶紧接话："那肯定，肯定落实！"——又是这种不花钱的爽快表态。
陆则衍没多搭理张总这句话，转向温叙："仓库这边，临时垫的灭火器钱，记得走报销，别自己扛着。"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像随口一提，但温叙听进去了——这人是不是顺手把昨天她为补灭火器跑五金店、又没顾上报销这件小事，也看在眼里了。
她笑了一下："好，谢谢提醒。"
陆则衍没接这句"谢谢"，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商务车那边走，公文包换了只手提着，背影看着比电话里的声音，还要安静几分。临走前，那位多话的同事又跟温叙摆摆手，笑着说了句"以后有合作多联系"，温叙笑着应下，目送两人上了车。
温叙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心里那点关于"真人和电话里到底像不像"的好奇，算是有了一个答案：像，又不全像。
电话里那个会替她想到下一步的人，和眼前这个连一句寒暄都懒得多说的人，原来是同一个人，只是这个人，把所有的体贴，都收进了一句句不带感情色彩的工作建议里，藏得很深，藏到几乎要靠人自己去对照、去拼凑，才能拼出那点温度的轮廓。她转身回去收拾那一堆查厂用的台账，老周在旁边问她："感觉这位陆经理怎么样？"温叙想了想，说了句"挺专业的"，老周笑了笑，没再多问，倒是她自己，把这句"挺专业的"在心里又默默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好像还不够，又说不清楚到底差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查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