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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去做任务 那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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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梦魇之后的几天,沈修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拴在了墨亦寒身边。
这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捆仙索都要牢固。
它从沈修韵的胸腔里长出来,穿过肋骨间的缝隙缠在墨亦寒的袖口上,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沈修韵的全部心神。
白天倒还好,该练剑练剑,该浇花浇花。
剑锋破开晨雾的时候他已经能闭着眼走完灵虚剑法的前三式了,足尖踏过的青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练完收势的时候发现窗纸后面墨亦寒的影子正低头翻书页,翻页的幅度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沈修韵在庭院里多站了一小会儿,等胸腔里的气息平复下去才拎着剑回了屋。
谢磊列的那张菜单他拿回来看了两遍,觉得样数太多又划掉了三道菜,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带出细微的沙沙声。
被划掉的是一道糖醋鱼、一道蟹粉豆腐和一道糟溜三白,他觉得这三样做法太费工夫。
剩下的七道菜他拿笔重新誊抄了一遍,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誊好的菜单被他压在厨房案板旁边的青石镇纸下面,边角用指尖抹了又抹直到完全平整。
商逸从山下回来之后他专门跑去找他商量院子里迎春花的摆放位置,两个人蹲在院门口比划了半天。
商逸说靠廊下那边日照好应该多摆几盆,沈修韵说但大门进来的那条走道两边也得放几丛才好看。
最后商逸败下阵来,摆摆手说随你随你反正迎春花是你刨土种的你说了算。
沈修韵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蹲在那儿又看了半天那几排刚移栽的枝条。
可一到晚上就不行了。
太阳刚下山沈修韵就开始坐立不安,目光时不时往墨亦寒的方向飘,像只被惊扰了巢穴的幼兽在屋角来回踱步。
他一会儿去窗边把半开的窗扇推开又合上,一会儿去书案前假装翻两页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墨亦寒坐在灯下看书,翻页的间隙抬眼瞥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了。
沈修韵被那一眼看得耳根微微发热,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架上的卷轴,手指在卷轴上摸来摸去根本没找到该放的位置。
等灯火都熄了、被窝铺好了、两个人各自躺下的时候,他就开始往墨亦寒那边蹭。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境似的,一点一点把被子往那边挪动。
两个人的床榻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可沈修韵硬是把这掌宽的距离蹭没了。
第一夜他蹭过去的时候说"师尊我夜里万一又做梦了怎么办",声音闷在黑暗里带着一点故作镇定的颤。
他侧躺着面朝墨亦寒的方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呼吸打在衣料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气。
墨亦寒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没有推他,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让了让,被角擦过沈修韵的手背带着残余的体温。
被角擦过手背的那一瞬沈修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指节在棉被的软绒里微微收紧。
第二夜他蹭过去的时候说"入梦那个术法对你有没有损伤你老实跟我说",语气比前一晚理直气壮了不少。
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可还是想问一遍,好像多问一遍就能让心里那层隐隐的不安再消散一些。
墨亦寒在黑暗中说"没有,睡吧",然后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窝里,指尖拢过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覆上来的力道不大不小,拢在后脑勺上的时候掌心刚好贴着他后颈与发际相接的那一小片皮肤。
沈修韵的脊背在那只手掌落定的瞬间微微僵了一息,然后缓缓软了下来。
第三夜他已经不用找借口了,熄灯之后十分自然地翻身滚到了墨亦寒身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冷梅香。
冷梅香的清气灌进鼻腔的时候他的眼皮倏地沉了一下,像是闻到了某种和安睡直接挂钩的信号。
然后嘟囔了一句"今天不做梦,今天睡个好觉",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枕边人听。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墨亦寒的锁骨,嘟囔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衣料表面激起细小的震颤。
墨亦寒没有戳穿他那些借口。
每一次沈修韵蹭过来的时候他都安静地挪开位置让出半边枕头,手臂在床上微微抬起来等他落定才收回去。
那只手臂抬起的弧度好像每次都差不多,像是已经记住了一个固定的姿势等着沈修韵落进来。
有时候伸手拢一下沈修韵的被角,指节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带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
那一点停顿很短促,短到沈修韵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的心跳的确在那停顿里漏跳了半拍。
有时候在他发旋上落一个极轻的吻,唇瓣碰触发丝的那一瞬几乎无声无息。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梅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沈修韵每次都是闭着眼装睡,感觉到那片微凉的唇触碰到发顶的时候偷偷弯一下嘴角,然后把脸埋得更深。
他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颤着,呼吸放得又长又匀,可心跳的声音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肋骨想要飞出去。
墨亦寒大概也听得见,但他从不说破,只是在沈修韵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之后,将搭在他肩侧的手收回来枕在自己脑后。
那只手抽回去的时候沈修韵的肩膀上残留着一点掌心的温度,像一枚浅浅的印章落在那儿。
窗外偶尔有夜风穿过竹林,竹叶相互磨蹭的声音沙沙地传进来,和屋内两道交叠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竹叶的沙沙声忽远忽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轻轻地翻着看不见的书页。
沈修韵在那片沙沙声里一点一点沉进了睡眠里,眉心松开来,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第四天的午后,沈修韵正蹲在廊下拿小铜壶浇那丛迎春花。
铜壶的壶嘴细得像一根银针,水流从里面淌出来的时候呈一条极细的弧线落在泥土里。
他端着壶的手腕稳得很,水流精准地绕着每一条根茎的基部转了一圈,不偏不倚。
芽苞比几天前又胀大了一圈,顶端已经裂开细密的纹路,透出里面明黄色的花苞雏形。
那些裂纹细得像蛛网,在日光下透出一点朦胧的金色光芒,像是嫩芽正在努力撑开自己的外壳。
他盯着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再过十天左右大概就能开出第一朵了,到时候满院子的金色大概会很好看。
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遍那个画面了,金色的花朵沿着廊下一路铺过去,日光打在上面的时候整条走廊都在发光。
到时候师尊坐在廊下喝茶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些花,茶杯里的水面大概会映出晃动的金色光斑。
他正一朵一朵数着那些芽苞的个数,从左边数到右边数到第十六颗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了又重来。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念着每一个数过的数字,手指在芽苞上方虚虚点着像是生怕漏掉哪一颗。
铜壶里的水顺着细长的壶嘴滴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手指在芽苞上方虚虚点着。
水珠渗进土壤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咕嘟声,像泥土在轻轻地吞咽什么甘甜的东西。
院门被人叩响了。
叩门的声音很轻,三下之后停了一下又叩了两下,敲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沈修韵抬起头来,阳光从竹林上方照过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手指在芽苞上方停住了。
谢磊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袋口露出一截卷着的兽皮地图的边角。
那只储物袋的袋身被撑得有些变了形,布料表面绷出几道褶子,露出里面东西的棱角轮廓。
他腰间挂着一排药葫芦和一只灵兽袋,药葫芦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日光下泛着不同的釉光。
最小的那只葫芦只有拇指大小,乌黑发亮,最大的那只足有小臂粗,通体碧绿在太阳底下显得晶莹剔透。
整个人看起来一副随时准备出远门的架势,靴面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露水,像是刚从丹峰那边一路赶过来。
他的衣摆也有点湿,下摆边缘沾了几片碎草叶子,应该是穿过那片露水很重的药圃时蹭上的。
他看见沈修韵蹲在廊下浇花的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还在这儿浇花呢。其他峰的人这两天都忙疯了,你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戏谑,嘴角微微往一边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沈修韵站起来把铜壶搁在廊下,壶底磕在木板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土。
泥土是棕褐色的湿泥,拍掉之后在裤腿上留了一小片深色的湿印,他用手掌又抹了两下。
"忙什么?"他问,偏头看着谢磊,日光正好从他侧脸照过来将眉骨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他偏头的时候颈侧拉出一条细长的线条,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等着谢磊往下说。
"南方有个镇子出了妖祟,从迹象来看是只修为不低的蜃精,把整条河的水都染了瘴气。"
谢磊靠在院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他,储物袋的带子在他肩头勒出一道细细的褶。
他的肩头被带子勒得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可见那袋子里确实装了不少东西,重量不轻。
"镇上已经病倒了好几十个人,宗务堂那边急得团团转,到处在调人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沈修韵身后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墨亦寒在不在院子里。
"宗务堂本来想派剑峰的人去,商逸昨天刚被商长老带下山去北边处理另一件事了,人还没回来。"
"丹峰这边谢长老让我去采几味对症的解毒药材,顺道看看那蜃精的情况。"
谢磊说着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排药葫芦,其中一只葫芦里晃了晃发出水声,像是装着什么液态的东西。
那只葫芦晃的时候里面的液体撞在葫芦壁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听着应该装了大半满。
"不过宗务堂说至少要两个人同行才稳妥,我师尊让我来找你搭个伙。"
他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安排有点顺理成章得过头了。
沈修韵的耳朵竖起来了。
他的耳朵尖确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的幼犬本能地转向声源的方向。
他这几天确实一直窝在柳月居里没怎么出门,丹田里的元婴安分得很,灵虚剑法也练到了不怎么需要日日打磨的境地。
元婴在丹田里盘坐着,周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呼吸平缓得像是在沉睡。
整个人被暖洋洋的春天前奏和赖在师尊旁边的日子泡得有些懒散了,筋骨里那点属于年轻修士的跃动都被温吞的生活裹住了。
他的骨头缝里像是积了一层薄薄的蜜,走动起来总觉得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全力。
忽然听到"出任务"三个字,他脊背里那根很久没被拨动的弦轻轻弹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棉絮弹了一指头。
那根弦弹动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麻意从脊柱底部一直窜到后脑勺,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瞬。
"蜃精?"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的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些,膝盖微微曲了一下又绷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小截。
"在南方哪个镇?离这儿多远?"
"杏花镇。御剑两日路程。"谢磊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卷地图展开来,手指点在纸面上某个标了红圈的位置。
地图的纸张有些发黄了,边缘处磨得起毛,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泛出了淡淡的灰色。
"宗务堂说蜃精的修为不到金丹后期,你我联手应该能应付,主要是要把它堵在河道里不能让它逃进水源上游。"
他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蓝色的河线划了一段,抬眼看了看沈修韵。
他的指尖划过河道的时候带起一点细微的沙沙声,拇指按在红圈旁边用力压了一下。
"药材倒好说,杏花镇往东三十里的山坳里长着几味驱瘴的草药,我采完就能走。"
谢磊说着把地图卷起来收好塞回储物袋里,抬头看向沈修韵:"你师尊要是允的话,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基本敲定了的事情,只差最后那一道点头。
"我药材和符箓都备好了,你只需要带你的剑和你自己。"
谢磊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储物袋的侧面,袋里的东西碰撞着发出闷闷的响声,听着确实塞得满满当当。
沈修韵站在庭院里,日光从竹林上方照下来将他低垂的眉眼映得清亮。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忽隐忽现。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觉得这个任务确实合适,自己最近闲得慌、蜃精的修为不算太高、谢磊又是靠谱的搭档。
谢磊做事向来仔细,丹峰的弟子在药草和毒物方面的本事也是出了名的,和他一起出任务心里踏实。
何况杏花镇这个名字他好像之前听谁提过一嘴——江墨竹和叶南栀路过的时候还带了桂花糕回来,说那镇子的杏花酒也不错。
江墨竹当时从山下回来的时候袋子里确实装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酥皮上撒着干桂花碎末。
他心里那团属于"出去走走"的雀跃正在慢慢膨胀起来,像一只被吹了气的皮球在胸腔里轻轻弹跳。
那只皮球弹跳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落下来都在他的肋骨内侧撞出一声轻快的回响。
于是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他回头的动作很快,颈侧的肌肉随之绷紧了一下又松开,目光穿过庭院的日光投向那扇开着的窗。
书房的窗开着,墨亦寒正坐在案前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偶尔停顿一下。
笔尖停顿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悬空着,像是在斟酌下一笔该落在哪里,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柔和而专注。
像是察觉到了目光,他抬头看了沈修韵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隔着满院的迎春花芽苞和午后的日光,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可沈修韵看得清清楚楚。
墨亦寒嘴角的弧度也很浅,浅得像是日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的那一线亮光。
沈修韵转回头来对谢磊说:"好。明日一早,宗门口汇合。我也准备准备。"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尾音,尾音微微上扬着收了尾。
谢磊把地图收起来卷好塞回储物袋里,转身走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停下来的那只脚在地上碾了半圈,靴底蹭着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跟你师尊说一声。别到时候人不在柳月居了他来丹峰找我要人,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谢磊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神里有一层淡淡的调侃意味,但他很快别开了视线。
沈修韵应了一声,目送谢磊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的石径尽头,那排药葫芦撞击的细碎声响渐渐远了。
药葫芦碰撞的声音像一串很小很小的铃铛,在竹林里回荡了几下就彻底消失了。
他转身快步走进了书房,步子比平时急了些,掀帘子的时候带起一阵穿堂的风。
帘子是竹篾编的,被风掀起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又晃悠悠地落回去。
墨亦寒已经把笔搁下了,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指尖搭在扶手边缘轻轻叩着。
他的坐姿很放松,脊背微微靠着椅背,腿在案下伸展开来,整个人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闲适。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弯着的嘴角照得清浅而柔和,他看见沈修韵走进来时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一挑眉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谢磊找你出任务?"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早就料到似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
"嗯。"沈修韵走到书案前面站定,双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得很直,肩背挺得板正,像在师尊面前汇报什么正经事似的,目光落在墨亦寒的眉间。
"南方杏花镇出了蜃精,河水染了瘴气,宗务堂要两个人去处理。谢师兄来找我搭个伙,其他峰的人都忙。"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蜃精不到金丹后期,我俩能对付。谢师兄还说要顺道采几味解毒药材,都在杏花镇附近。"
他的语速比正常说话快了一些,像是想把所有信息一股脑全倒出来让师尊听完好尽快点头。
墨亦寒看着他站在案前汇报任务时微微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因为"要出去做事了"而亮起来的光。
那层光很薄很淡,像是春日水面被风吹皱的那一层潋滟,可墨亦寒看得很清楚。
沈修韵的眼底像是盛了一小片被搅动的湖水,潋滟的光在里面轻轻晃荡着。
他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去几天?"
他叩指的节奏不快不慢,两下之间隔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像是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谢师兄说往返加除妖最多四天。要是药材采集顺利还能提前回来,路不算太远。"
沈修韵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臂宽,像是在丈量什么。
墨亦寒点了点头。他伸手从案头那只青玉小印章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传讯符,青玉印章挪开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痕。
那道印痕是圆形的,边缘清晰,压得纸面微微凹下去了一点,像是盖了一枚看不见的章。
他指间凝了一缕灵力在符纸上画了几道,灵力凝聚成细细的银线在符面上游走,画出了一串复杂的纹路。
银线游走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细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符纸表面随着银线的经过亮起一瞬的微光。
然后把画好的传讯符递给沈修韵:"路上带着。处理完了用这个给我传个讯,我去接你。"
他的手指捏着符纸的边缘递过来,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像是多留了一缕温度在上面。
沈修韵把那道传讯符接过来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枚梅花玉佩并排放着,指尖在衣料外面按了一下确认位置。
他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玉佩的棱角和传讯符纸的边沿隔着衣料抵在掌心,两个硬硬的轮廓叠在一起。
他绕过书案走到墨亦寒面前弯下腰来,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从上方低头看着他。
弯腰的时候他的发尾从肩侧垂落下来擦过墨亦寒的袖口,发丝在素白的布料上划过一道墨色的弧线。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睫毛被光映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动的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落在了上面,让他在那一瞬间眨了眨眼。
他偏了偏头,在墨亦寒的额头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唇瓣碰到皮肤的那一瞬带起一点温热的潮意。
那个吻落下的时候他的呼吸也刚好停在那一拍上,胸腔里起伏的气流暂时凝住了。
"师尊我四天就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里别偷懒不吃饭。"
他直起一点身子看着墨亦寒的眼睛,隔得太近了反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那两汪深潭里映着自己小小的人影。
他看见自己那个人影在墨亦寒的瞳孔里缩得很小很小,像一粒浮尘落在墨色的水面上。
"厨房那坛子桂花酱我放在最下面那层格子里了,粥你记得喝,别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
他说话的时候又往下压了一点身子,鼻尖几乎要蹭到墨亦寒的鼻尖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窄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墨亦寒被他撑在扶手上方低头亲吻额头的姿态弄得微微仰了一下头,嘴角那弯弧度深了几分。
他仰头的时候颈侧的线条拉长了一截,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温热的情绪。
他伸手把沈修韵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带起一点微凉的温度,指腹在他耳垂上停了一瞬。
那缕碎发被拢到耳后的时候露出沈修韵的整片额头,光洁的皮肤上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柔和光影。
"知道了。粥会喝,桂花酱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你去收拾东西吧。"
他说"等你回来"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不想让那四个字的重量太明显。
沈修韵直起身来,又看了墨亦寒一眼,才转身出去了。
他转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还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个念头咽了回去。
他从书房出来之后先去了一趟厨房,把坛子桂花酱从柜子最下层挪到了台面上更显眼的位置,又往墨亦寒常用的茶罐旁边放了一小碟蜜饯。
他把蜜饯碟子摆正了,又转了半圈让碟子上那朵青花的图案朝着茶罐的方向。
然后他回到卧房开始收拾储物袋,在床沿坐下来把袋子打开铺在膝头。
床沿的棉褥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微微凹陷了一块,他的身体重量压在上面让布料起了几道细褶。
拂雪剑被他从剑架上取下来,剑鞘用软布擦了又擦,直到原本就锃亮的剑鞘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擦剑的动作很仔细,从剑首一直擦到剑鞘末端,来回蹭了好几遍,直到剑鞘表面光滑得能当镜子用。
他把剑横放进储物袋的夹层里,又检查了一遍剑穗是否缠到了其他东西。
剑穗是墨亦寒去年给他编的,墨绿色的丝线里掺了几股银线,在光下会一闪一闪地亮。
路上可能用到的丹药和符箓被他按类别分成几小包,疗伤的、清瘴的、聚灵的各自用不同的颜色的纸包好。
红纸包的是疗伤的,黄纸包的是清瘴的,白纸包的是聚灵的,三种颜色在袋子里排得很整齐。
谢磊上次给的驱瘴丸单独装了一只小瓷瓶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瓶口塞着红布塞子塞得紧紧的。
那只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雪白,瓶身上画着一片小小的绿色叶子作为标记。
他想了想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件换洗的外袍和一双干净的袜子,叠得方方正正塞在角落里。
外袍是浅青色的,叠的时候他特意把袖子也折了进去不让它们皱在外面,抹平了每一条褶。
忙完了这些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双手撑在身侧的床褥上,指尖陷进棉布里。
他的指尖陷下去的时候床褥的棉絮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弹动着,像是什么活物在轻轻呼吸。
然后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传讯符和玉佩,隔着衣料感受那两样东西并排贴在心口的触感。
他把它们的位置调整到最贴身的同一个口袋里,传讯符在上玉佩在下,互相挨着不会摩擦出声音。
调整位置的时候他的手指隔着衣料又按了一下,确认两者都好好地待在里面了才松开。
站起来把储物袋挎好走出了门。
储物袋的带子搭在肩上的时候微微往下坠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他的肩膀因此往一边沉了沉。
走出卧房的时候他又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墨亦寒已经重新提起了笔,侧脸被窗纸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道轮廓在窗纸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影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像一幅活起来的剪影画。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沈修韵便出了柳月居。
天边的云层还泛着深蓝色的底色,只在最东边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
竹叶上还挂着浓重的露水,他的靴子踩过石径的时候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印,夜间的寒意还没从空气里退干净。
那些湿印在他身后排成一串浅灰色的点,每一个点的大小都差不多,隔着一只脚掌的距离均匀地分布着。
墨亦寒照例比他早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肩上披着一件薄氅,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递过来。
薄氅是深灰色的,领口处露着里面素白的中衣领边,晨风偶尔掀起氅角露出他随意束着的腰带。
布袋是素青色的,收口处用一根细麻绳系着,绳子末端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那个结打得很规整,两个耳朵一样长短,收口的绳圈也扎得一样松紧,看得出是认真系的。
沈修韵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和一小罐蜂蜜,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油纸的折痕压得很深,每一条边都被指甲刮过压平了,折角的地方形成了锐利的三角形。
布袋角落还塞了一颗干净的蜜丸,用糯米纸裹着,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润泽。
糯米纸薄得像蝉翼,透过去能看见里面蜜丸的金黄色内里,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抬头看了看墨亦寒,师尊站在晨雾里,初亮的天光从竹林上方落在他的眉间。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裹在墨亦寒的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那些还没散尽的夜气和霜意一同照亮了,他眼睫上沾着一点细微的潮气,像是刚在廊下站了有一阵了。
他的眼睫上确实凝着一层极细的露珠,每一颗都小得像一粒碎钻,在初亮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路上吃。"墨亦寒说,声音带着晨间的低缓,比平时更沉一些。
他的声音被晨间的凉气浸得有些哑,像是刚醒不久还没完全开嗓,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霜。
"早去早回。"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在晨雾里散开的时候像是被风吹走了一片羽毛,落不到地上。
沈修韵把小布袋收进储物袋最上层,把系口的麻绳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麻绳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勒痕,他松开之后那道痕慢慢褪成了粉色。
然后他伸手抱了墨亦寒一下,手臂环过师尊的腰背,脸埋进他的肩侧,冷梅香混着晨间清冽的空气灌进鼻腔。
冷梅香在晨间格外清冽,像是被夜间的露水洗过了一遍,比白天更凉更透彻。
这个拥抱很短,不到两次呼吸的工夫他就松开了,退后半步冲墨亦寒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眼角泛起一点细纹,嘴唇的弧度咧得很开,露出上排牙齿的一线白。
日光正在越过竹林顶端照亮庭院里那丛迎春花上残留的夜露,每一颗露珠都被照成了细碎的金色光点。
那些金色光点密集地缀在嫩绿色的芽苞上,远远看去像是迎春花提前开了一树细碎的金箔。
他转身沿着石径快步走出了柳月居,步伐比平常快一些,储物袋在肩头轻轻晃荡。
石径两侧的竹叶擦过他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竹林在跟他道别似的。
宗门口,谢磊已经到了。
他靠着山门边的石柱站着,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后扬,腰间那排药葫芦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陶响。
陶响的声音很轻,像是几片碎瓦片在微风里互相磕碰,频率忽快忽慢随着风的节奏变化。
看见沈修韵出现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沈修韵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扫过,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的嘴角动的那一下很快,快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眼角那一线极浅的弧度还留着。
"走吧。"谢磊转身往山门外走,靴子踏过山门石阶的时候带起一点浮尘。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储物袋在肩头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药葫芦碰撞的声音也跟着忽近忽远。
他御剑而起的时候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你御剑跟紧我,别走散了。前面的云层有一段比较厚,别一头扎进去。"
他的剑光在脚下亮起来的时候他偏头的那一瞬,碎发被风拂到额侧,露出完整的眉目来。
两道剑光从灵虚宗的山门前破云而起,朝南方掠去。
剑光撕裂晨雾的时候带起两道笔直的气流,将原本平铺着的薄雾从中劈开翻卷到两侧。
晨间的风灌进袖口带着初春残留的寒意,沈修韵的衣摆被吹得猎猎翻飞,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适应迎面而来的气流。
风灌进袖口的时候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胀起来像是两只浅青色的船帆,又迅速被气流压回去贴在手臂上。
他御剑跟在谢磊侧后方,保持着大约两丈的距离,看着前方谢磊那道稳当的剑光在云层之间穿梭。
谢磊的剑光是一种沉稳的青蓝色,不像其他剑修那样追求亮眼的光效,而是带着一种朴实的厚实感。
谢磊的御剑手法很老练,剑光始终平稳,偶尔遇到气流也不见颠簸,显然这条路线他走过不止一次。
遇到气流的时候谢磊的剑身只是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就稳住了,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两个人的速度都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舒适的距离并肩而行,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都吹向了同一个方向。
衣袍被吹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好像也被风拉近了一些,像是同一条河流里并肩的两片叶子。
飞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沈修韵的耳尖那层红色终于褪干净了,被高空的风吹得恢复了寻常的肤色。
高空的风比地面上凉很多,吹在耳尖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刺刺的凉意,让他耳尖那层薄薄的皮肤微微收紧。
他偏头看了看脚下掠过的连绵山峦和正在苏醒的田野,晨雾从山谷里缓缓升起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晨雾升起来的姿态很慢,一丝一缕地从山谷的褶皱里渗出来,在半空中汇成薄薄的纱幕被日光穿透。
风灌进衣领带着草木新生的清气,夹杂着远处某片桃林若有若无的花香,胸腔里那团因为要离开柳月居一晚而生出来的微涩感被这阵风慢慢吹散了。
那股微涩感原本像一小团棉花堵在胸口,可越往南飞那团棉花就被风撕得越薄越小。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传讯符,温热的纸面贴着心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传讯符贴着心口的那片皮肤已经被他的体温煨热了,纸面变得柔软而服帖地贴着内衫。
四天之后传讯出去,师尊就会来接他。
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御剑回灵虚宗,一路上的春风和日头,大概会比现在更暖和一些。
沈修韵这么想着,脚下的剑光微微亮了一瞬,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跟上前面谢磊的速度。
前方的云层果然厚了起来,灰白色的云絮层层叠叠地堆着像是被揉皱的棉絮,他提了提剑柄从侧面绕了过去。
谢磊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跟上来了才转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掠入了更南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