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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突破梦魇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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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修韵是被雪光晃醒的。
大寒过后的积雪还没化尽,窗纸透进来的白光比平日亮了几分,将他一整夜蜷在被窝里的睡意从眼皮底下一点点照了出来。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的凹陷处蹭了蹭,身边的位置早空了。墨亦寒的作息向来比他准时,天没透亮就起身去忙什么了,枕上只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冷梅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呼吸之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光溜溜的,白玉冠昨夜睡前搁在案头了,掌心里只碰到一捧散落的长发。长发铺了满枕,有几缕甚至黏在了嘴角,带着睡梦中微微出过一点汗的潮意。
他坐起来,长发滑落肩头垂到了腰际。屋子里的寒意贴着皮肤往衣领里钻,他随手扯过搭在床尾的外袍裹上了,趿着鞋先去案头摸那枚白玉冠。
冠身触手微凉,他拿在手里用拇指摩挲了两下,放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搁回案上。今天不急着束发,先去厨房看看师尊留了什么早饭,那些面条粥羹里的温度比发冠要紧得多。
厨房的灶台上果然温着一只砂锅。他揭开盖子,米粥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卧着两颗剥好的白煮蛋,旁边的小碟里还搁了几块腌萝卜,薄薄地切成一圈一圈码在碟沿上。
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边坐下,蛋壳摸起来还是温的。他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质地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配着腌萝卜的咸脆,胃里暖起来了,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
吃完早饭他收拾了碗筷,去灶台边看了一眼水缸——水位下去了一截,大概是墨亦寒早上洗漱时用的。他提了桶把水缸补满,又把自己碗筷洗了搁回碗架上,这才转身往卧房走。
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青色长袍外罩了一件浅灰的薄氅,腰带系了两道打了个松垮的结。他想了想,还是把案头那枚白玉冠拿起来端正地束了发。
白玉冠在发顶卡稳了,他对着铜镜偏头看了看,又理了理鬓边碎发。然后推开门,沿着石径往丹峰的方向走去。
日光已经爬过了竹林的梢头,将积雪覆盖的石径照得明晃晃的。他走了几步,靴底踩在碎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惊起几只蹲在竹枝上梳理羽毛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昨晚跟墨亦寒商量完下个月立春结道侣的事之后,他大半宿没睡着。被子底下的手攥着师尊的衣襟翻来覆去想那些细节,从迎春花要插几枝到宾客席面怎么摆,越想越精神。
今天一早起来精神倒还不差,大概是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干净。他想着趁这段时间把该办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今天先从膳堂的菜单入手——立春那天的席面定了十二道热菜八道冷盘,但具体做什么还没跟膳堂管事对过。
谢磊昨天说闭关结束了,今天应该有空。他琢磨着一会儿见到谢磊该怎么开口——先说菜单的事,还是先问问膳堂灶上能不能腾出两个大灶来,谢师兄最不耐烦人家拐弯抹角地提要求了。
他到丹峰的时候日头已经爬高了小半个天穹,药圃里的积雪被晒化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褐色泥土和几丛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后蔫蔫的草叶。
那些草叶耷拉着贴在泥面上,边缘泛着枯黄,但靠近根部的几片新叶已经开始从泥缝里拱出来了,嫩生生的绿颜色在枯败之中格外显眼。
谢磊正站在丹房里头,背对着门,面对着一只已经点燃了炉火的小丹炉。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铜质的炉壁映出一层暗红色的暖光,案台上摆着几排小碟子,碟子里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材粉末。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是沈修韵,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今天倒来得早。"他撂下这句话又收回目光去看炉子,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但沈修韵听得出里头那一丁点儿意外。
沈修韵跨过门槛走进丹房,在案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他双手撑在案面上探过身去凑近了看那几排药材,一排淡黄的、一排赭红的、一排青碧的,粉末的质地有粗有细,研磨的功夫能看出高低来。
"谢师兄,你在炼什么丹?"
"归元丹。"谢磊伸手把一碟淡黄色的药粉倒进丹炉里,拿起长柄铜勺伸进炉口轻轻搅动起来。铜勺在炉膛深处刮过炉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谢长老说今年入冬后有好几个弟子受了寒,气血虚得厉害,让我多炼几批。"
他搅了几下,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下移到他放在案面上的双手上,那两只手里空空荡荡的,连个纸包都没有。
"你来找我帮忙,总得带点东西来。"谢磊把铜勺从炉膛里抽出来搁在瓷碟上,"上次让你带的甘草你带了吗?"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翻来翻去地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谢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干咳了一声。
"……我忘了。"
谢磊的面部肌肉纹丝不动,但他的嘴角分明往下撇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原状。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从背后的药柜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扬手扔到沈修韵面前的案面上。
"甘草在这儿。"他转身回去重新拿起铜勺,"你既然来了就坐着,别碰药材别碰丹炉别问东问西,等我炼完了再说。归元丹的火候耽误不得。"
沈修韵把那只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布袋不大,里头甘草的量大约够做三四批归元丹,袋口扎得紧实,隔着粗布能闻到一股甘草特有的甘甜药气。
他把布袋放在案角放好,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收回到膝盖上坐端正了。他确实不打算捣乱,谢磊炼归元丹的时候最恨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或问个没完,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丹房里安静下来了。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丹炉里药材和蜜蜡融合的香气随着铜勺的搅动慢慢散开来,充斥着整间丹房。
那种气息清苦中带着回甘,和墨亦寒做的糖丸有几分相似,但更偏向药用的质地,闻久了舌根底下会泛出一点微涩的津液。
谢磊的炼丹手法确实利落。铜勺在他手里稳当地画着圈,药材粉末按顺序被他一层层添进丹炉里,每一层的量都把控得分毫不差。
炉膛里的火在他控制下变幻着颜色,时而暗红时而明黄,几乎不需要额外的调整。从添料到搅动到封炉,他每一个动作之间的空隙都卡得极精准,像一把用惯了的尺子量出来的间距。
沈修韵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又被丹房里的暖气和炉火的气息裹着,困意像潮水一样悄悄从四肢百骸的深处漫上来。
丹炉的热气把整个房间的温度烘得恰到好处。铜勺搅动药材发出的细响平缓而有规律,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一左一右,一深一浅,将他眼皮的支撑力一点点地抽走了。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触感覆在眼皮和颧骨上。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开始慢慢地往下沉,先是微微一点,然后越来越低,最后整张脸枕在了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恍惚间他听见谢磊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困了就睡别勉强",声音隔着一层棉絮般的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落进耳膜里只剩半截余音。
然后丹炉里药材的香气又浓了几分,大概是谁往炉膛里添了新的药粉。那股暖融融的气息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像一床厚实的棉被从头顶盖到脚尖,把他沉进了一层昏沉而安宁的迷雾里。
那层迷雾忽然变了。
沈修韵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手猛地从温暖的河水里拽了出来,迎面撞进了一片彻骨的冰窖。周围的一切——丹房的窗格、案上排列的药材、谢磊握着铜勺搅动的背影、窗纸外透进来的日光——全部碎裂了。
那些碎片是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带着原来的颜色和形状,却脱离了原本的位置,飞快地旋转着,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急速重组。
再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漫天风雪的断崖之上。脚下是冰冷的岩石,坚硬而粗糙,靴底踩上去能感到那些微小的石棱透过鞋底硌着脚掌。
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穹,厚重的雪云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崖顶那些被雪覆盖的巨石。风从崖底呼啸着卷上来,像无数把薄刃贴着皮肤掠过,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他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着拍打在小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横着那柄拂雪剑,银白色的剑身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那些血迹已经干涸了,在银白的剑面上凝成暗褐色的斑块,边缘微微卷起。他握剑的手指是僵的,指节泛着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原地,浑身上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从肩膀到脚踝都被某种看不见的重物压着,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上一世断情崖上,他就是这样站着的,眼睁睁看着封印符文爬满师尊全身,自己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连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面前不远处,白衣墨发的人正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崖顶中央走去。那里刚刚布好了一座封印大阵,金色的符文在雪地上缓缓流转着,像某种有生命的金色藤蔓从地面之下蔓延上来。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嘶哑而破碎的,和当年一模一样,和每一次梦回时的那个声音也一模一样,带着哭腔从喉咙里挤出来。
可那脚步没有停。白衣被风雪吹得猎猎翻飞,那道背影在漫天飞舞的雪幕中时而被遮得模糊,时而又被风吹开雪幕显出清晰的轮廓。他抬手了,很轻地摆了摆。
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像是在说"别送了",又像是在拂开一片飘到面前的雪花。然后他踏入了阵中。
金色的封印符文从地面上浮动起来。那些光纹沿着他的脚踝开始攀升,先是缠绕住靴口,然后沿着小腿的轮廓盘旋上升,将白色的衣料映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符文爬过了膝盖、腰腹、胸口,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越收越紧。那张清隽的面容在金色光纹的映照下越来越模糊,半阖的眼帘将眸光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道低垂的弧线。
沈修韵站在阵外,眼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缠上他的颈、他的下颌、他的嘴唇、他的鼻梁。每过一处,那一处的轮廓就被金色吞没一分,像一幅正在被浸湿的丹青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师尊!"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雪扯碎了大半,只余半截断断续续的尾音在崖壁之间来回碰撞着,弹了几下便散尽了。
他的双脚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臂被无形的重量压着抬不起来,拂雪剑的剑尖垂在地面上,剑身上的血迹被飘落的雪慢慢覆盖了,雪粒落在暗褐色的斑块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师尊的眼睛。在最后一片金色符文覆上去之前,那双眼睛睁开了,隔着一整片的风雪和泪水和碎裂的时光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干干净净的,像平日师尊望向他时的神色。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两个字。风太大,声音被卷走了大半,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别哭。"
然后那双眼睛被金色吞没了。风声忽然从呼啸变成了某种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像整个世界都在震颤着收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压迫感。
沈修韵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整个人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往下拽,脚下的岩石裂开了缝,那些缝隙里涌出暗色的风,带着腥气,冰冷刺骨。
他整个人连带着拂雪剑一起往下拖——
"修韵。"
那个声音忽然穿透了漫天风雪和金色符文的嗡鸣,从某个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过来。那声音清透而平稳,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质地,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一盏灯。
沈修韵在一片混沌和坠落感中辨认出了那声音。是师尊的,但比梦中那些声音更清透、更平稳,尾音里带着一层"我在"的笃定,不是记忆中封印前那最后一声"别哭"里的沉静悲悯。
他猛地睁开眼。
风雪还在。封印阵还在。金色的符文还在流动着,缓慢而执着地覆盖着那个人的轮廓。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时间像被凝在了那个最痛的时刻里,反复地播着同一段画面。
可沈修韵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细节。那些金色符文在流动到一半的时候,微微停滞了一下。流淌的速度忽然变慢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顶住了,流动的方向也出现了细微的偏移。
符文的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色光芒在渗透。那道暗光从金色纹路的内部往外溢,像墨水滴入水中一样缓慢而均匀地浸润进金色光纹的缝隙里,将原本纯粹的金染上了一层深沉的底色。
风声顿了一拍。那撕心裂肺的呼啸声忽然收了势,像被一只手掌虚虚拢住了风眼。风还在吹,却不再是方才那种要将人撕碎的烈度,而是一种收敛了锋芒的、仍带着存在感却柔和了许多的风吟。
被符文覆盖了大半面容的师尊忽然动了动。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几乎被金色的纹路裹满了,指节处金色的光层层叠叠。他的动作迟缓却坚定,手指一根一根地屈起来,揭开了覆在眼睑和嘴唇上的最后一层符文光纹。
那些金色的碎片从他指间剥落下来,像干燥的落叶从枝头脱落一样轻盈,飘散在风里碎成了细屑,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双完整的、清透的、正看着沈修韵的眼睛。
"修韵。"阵中的人又叫了他一声。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当年封印时刻意掩住了什么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太满了反而像空。而是活的、暖的、带着笑意的笃定。
他在阵中微微侧过头去,避开了几道正试图重新攀上他左肩的金色纹路。那些光纹蹭过他的衣料边缘擦了过去,没能沾上他的皮肤。然后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他脚下原本应该将他困住的金色符文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开了,向两边退让出一线窄窄的通道。金色的光纹在他靴尖前方分开来,像水流遇上了礁石绕道而行。
他又走了第二步、第三步。那些曾经在沈修韵的记忆中将师尊一寸一寸吞没的金色光芒,正一层一层地从他身上剥落下来,退散到两侧的地面上,像潮水退去时让出了覆盖的礁石。
他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整座封印大阵中间已经空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那些金色的符文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又在他身前分开,始终与他保持着半寸的距离,像某种恭敬的仪仗在两旁列队让行。
他的白衣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完全褪尽的浅金色纹路,印在衣料上像晨光透过云层落下的光影。但他整个人是完整的、鲜活的、正一步一步朝沈修韵走过来的。
沈修韵张着嘴站在风雪里,看着墨亦寒从封印大阵的正中央走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艰涩。
"师尊——你、你怎么——"
墨亦寒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风雪绕着他们身遭打转,却没有一片落在他们交会的这片空间里。他抬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泪。
他的指尖是凉的,和现实中那个人的温度一样。可那凉意里裹着一层妥帖的熟悉触感,是让沈修韵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的、独属于"师尊"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沈修韵满脸泪痕的模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做了一个沈修韵在梦境里从未见过的动作——他偏过头去,随手一拂,把那些正在他身后试图重新汇聚的金色符文轻轻拨开了。
像拂开一片黏在衣摆上的蛛网,随性而轻巧。那些符文被他的袖风一带,散了形,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飘起来,被风卷着往崖底落去了。
"这个阵困不住我。"墨亦寒收回手,声音平稳而柔和,带着"我说的是真话"的笃定。他垂眼看着沈修韵,目光里一片坦然。
"你现在才元婴期,修为和灵力的根基虽然厚实,但和我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你梦里的封印阵是基于你的认知和灵力构筑的,你的认知停留在当年你封印我时你对我的判断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在他身后挣扎着却无法重新缠上他衣袍的金色符文碎片。那些碎片飘在半空,像扑火的飞蛾围着光亮打转,却怎么都靠近不了他的身体。
"那个判断是你当年已经化神、对力量的认知很深的时候留下的。可现在你才元婴,而我已经是——"他偏了偏头,像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比方。
"你梦里困住我的这个阵,像一棵新栽的桃树苗,确实能开几朵花。可我已经是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了,我的根系比你想象中深得多。我站在你梦里,你那些符文捆不住我。"
沈修韵仰着头看他。风雪还在下,可那些雪落在他和师尊之间的时候变得慢了一些、软了一些,在快要落到他们肩头之前就被什么力量融化了,化作细微的水雾消散在半空。
那力量正在从墨亦寒走出来的那条通道里悄悄地渗透进来,将整个梦境最外层的那些冰冷和沉重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底下暖色和亮光构成的、正在苏醒的东西。
"那你走出来了,"沈修韵说,声音还在微微发着颤,但比方才平稳了些,"然后呢?师尊,你出来了要做什么?"
墨亦寒站在他面前。身后那座金色的封印阵因失去了核心正在缓慢地黯淡下去,曾经在他身上将他一寸一寸吞没的光纹正一片一片地暗淡、收缩、消融,像褪色的墨迹被水冲淡了。
他身上的白衣还带着被符文灼过的浅痕,几道淡金色的余迹印在衣襟和袖口上。但他整张脸是清晰的、完整的、正对着沈修韵的方向微微笑着的。
他弯起嘴角,用那种和昨晚在油灯下问他"你想什么时候"时一模一样的、笃定而温存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吧。"墨亦寒说,"这阵不困我,你那些记了一辈子的东西也困不住你了。我们一起走,去柳月居,去你插满迎春花的院子里。"
他抬起手来,指尖点了点沈修韵的眉心,力道极轻,像在拂去一粒微尘。"你要是害怕还会梦见这个,我就每天在你睡着的时候入梦来把你接出去。接到你彻底不怕了为止。"
沈修韵看着他。风声在墨亦寒身后渐渐平息了,那些金色的符文散成了漫天细碎的光屑,飘散在渐渐放晴的天幕里,一粒一粒地融进了云层破口处漏下的暖光中。
他感觉到腿上的那股无形压力正在松动。膝盖不再发软了,脚踝也不再被钉着,小腿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恢复了知觉,像冻僵的手伸进温水里慢慢活泛过来。
手臂也能抬起来了。他松开了握剑的手,拂雪剑从他掌中滑落下去,剑尖没入脚下的积雪里,只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剑脊和上面新落的雪粒。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他伸手环住了面前人的脖颈,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那件白衣的领口带着冷梅的香气,和现实中每一次抱着师尊撒娇时一模一样的触感,衣料蹭着脸颊微微发痒。
"师尊。"他的声音闷在墨亦寒的衣料里,鼻尖蹭着那片带着冷梅香气的领口边缘,"你怎么进来的?入梦……入梦对你有没有伤害?"
墨亦寒抬手拢住了他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发丝顺着弧度揉了揉,指尖擦过他束发的白玉冠边缘,将冠身微微扶正了一点。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变得太重。"是我自己进来的。谢磊叫不醒你,来找我。入梦确实有风险,如果叫不醒你,我也许会和你一起困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唇瓣掠过白玉冠的沿口,落在发丝上几乎没有重量。"可这个梦太弱了。你怕的东西我已经走出来过了。你拿什么困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走吧,下个月就要结道侣了。你困在这里算什么。"
沈修韵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他这才注意到风雪已经完全停了,头顶的天穹正在褪去铅灰的颜色,从云层破口处露出几道暖色的光,像清晨天际线刚刚亮起来时分的头一线日出。
那些光落在断崖的岩石上,将覆在石面上的残雪映出一层柔和的暖橙色。风吹过来不再刺骨了,带着一种雨后初霁的清新,混杂着泥土和远处松林的清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而温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因为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手指是灵活的,五指张开又合拢,握拳的时候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感觉到丹田里那颗元婴正安安稳稳地盘坐着。通体圆融,灵光内敛,暖融融的灵力在经脉里平稳地流转着,沿着任督二脉不疾不徐地绕行。
一切都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不真实的只是那些已经被师尊走出阵来的身姿踏碎了的金色封印,还有这座正在渐渐崩塌的断崖,还有头顶正在散去的铅灰色雪云。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让他从梦里猛地挣出了大半个意识的、像被一双手从深水里托起来的事情——
下个月立春。他和师尊要在柳月居插满迎春花结道侣。所有的宾客都请好了,菜单和布置都定了,他昨天还在絮絮叨叨地安排哪个时辰拜天地、什么人坐哪一桌、什么花插什么位置。
那些都还没发生。都等着他醒过来去一件一件地实现。红色的喜帖已经送出去了,江墨竹的回函压在案头的镇纸底下,叶南栀说立春前一天就来帮忙布置院子。
沈修韵的眼睫颤了一下。那些细节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件一件地清晰着,像被水洗过的珠子重新串到了一根线上。
他感觉到墨亦寒拢着他后脑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耳边传来一声轻而笃定的、像用灵力把什么东西最后那层薄薄的壳敲碎了的声音——
"想起来了?立春迎春花,午时结道侣,主桌给江墨竹和叶南栀留位。你昨天说了三遍,我数着的。"
沈修韵的梦境在他耳边这句话里整个碎裂了。断崖、风雪、金色的封印符文、从头顶云层裂缝里透出来的暖光——所有的都像一块被晒干的泥板被轻轻一敲便碎了。
那些碎片在他周围飘散着、旋转着,化成了一片一片的日光、暖炉的温度、和一种熟悉的属于柳月居的混合着药草和冷梅香的暖意。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上浮,像从深水里被一股柔和的暗流托着往上推。
他猛地睁开了眼。
日光从丹房的窗纸透进来铺了他一脸。暖融融的光覆在眼皮上,将他的视线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发现自己正趴在案台上,额头枕着交叠的手臂,脸侧压着一只空了的青瓷碗边沿。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药渣,瓷壁贴着颊侧泛着干燥的余温。案面上那几排没用完的药材粉末还在,旁边搁着谢磊的长柄铜勺,勺口朝外,勺柄朝着他的方向。
旁边传来谢磊的声音,被压得极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烧丹炉里的火把你烤醒了。归元丹的炉子都熄了,你睡了整整两刻钟。"
沈修韵慢慢抬起头来。脖颈因为趴得太久有些发僵,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噔声。他眨了两下眼,日光晃得他眼前一片亮白,过了几息才慢慢聚焦。
丹房的场景和入睡前一模一样。窗纸上的日光,案台上几碟没用完的药材粉末,丹炉里已经熄了火但炉壁还散发着药材残香的余温。谢磊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只铜勺,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但他什么也没多说,目光在沈修韵从惺忪到清明起来的眼神里转了一圈便移开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沈修韵,将铜勺搁回架子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沈修韵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搭着一样东西的重量。他偏头一看,一件白袍披在他肩上,袖子垂下来盖住了他半边手臂和整个上臂。衣领散发着熟悉的冷梅香气,袍摆的边缘蹭着他的手背。
而墨亦寒正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只矮凳上。距离极近,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相碰,近到他能看清师尊衣襟上绣的那道暗纹。他的脸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还弯着那个惯常的从容弧度。
可沈修韵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握着案角的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方才用力攥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的鬓边还有一丝碎发微微翘着,不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那缕碎发从鬓角支棱出来,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半边侧脸比平日柔和了些。
沈修韵看着那道红痕和那丝翘起的碎发,忽然明白了。墨亦寒方才确实入梦了。从师尊入梦到他在梦里走完阵、跟他说完话、他醒过来,现实中可能只过去了几息或一盏茶的工夫。
可那几息里墨亦寒承担了不小的风险。那枚按在案角的手指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留下那道红痕。他的鬓发在入梦的时候大概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被衣领蹭乱了,醒来后还没来得及重新整理。
"师尊,"沈修韵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喉咙还有些干。他伸手把他那丝翘起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触到一点微凉的体温,"你什么时候来的?"
墨亦寒的指尖从案角松开来。他翻过手掌,轻轻覆上了沈修韵拢他碎发之后收回去的那只手。掌心是温的,覆在沈修韵的手背上,和梦境里从封印阵中走出来时握着的那只手的温度一样。
"谢磊来找我的时候你已经在梦里陷了半盏茶了。"他说。声音平稳如常,可尾端有一丝只有沈修韵能听出来的暗涌,像一个人刚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之后还残留在呼吸里的那点急促。
"醒了就好。"他把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指腹在沈修韵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沈修韵把他的手攥紧了。他低下头,把两个人的手拢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上暖着,指尖交扣着贴在一起,掌心的温度慢慢地交融成一片。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两个人交握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润。那些手指交错的影子落在案面上,被拉长了几分,像两道慢慢缠在一起的藤蔓。
旁边谢磊已经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案面上那些没用完的药材。他的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绷着又慢慢松下来,收拾药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有意给他们留出说话的时间。
"谢师兄。"沈修韵在他背后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但调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归元丹炼完了吗?"
谢磊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案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他一贯的、被压得平平的语调,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似的。
"炼完了。炉子都收了。你要的那几张菜单我明天给你列,今天下午你睡醒了再说。"他顿了一下,手里收拾药材的动作停了半拍,"你先回去歇着,别在丹房里打瞌睡了。下次要睡去你自己屋里睡,我的丹炉经不起你做梦。"
沈修韵弯起嘴角。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白袍从肩头滑落了大半,他伸手把滑落的衣袍拢了拢披好。那是墨亦寒的外袍,质地轻薄,带着体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柳月居带过来的。
他和墨亦寒并肩走出丹房。迈过门槛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云层上方倾泻下来,将雪后湿润的药圃和屋檐上残存的积雪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药圃里的泥土被晒得表层微微发干,深褐色的土面上印着谢磊早间踩过的靴印。屋檐上的积雪在日光里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瓦楞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两个人沿着石径穿过药圃往柳月居的方向走。沈修韵握着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指尖交扣着,拇指的侧面摩挲着师尊拇指的指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石径两旁的积雪被扫过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但边角处还有未融尽的残冰,在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竹林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径上,竹叶在风里轻轻响着。
"师尊,"沈修韵走了几步偏过头来看他。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白玉冠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弧光,将他眉梢染了淡淡一层金色,"你入梦的时候困不困?"
"不困。"
"那你回去之后要不要补个午觉?我陪你。"
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将少年人翘着的嘴角照得明亮而笃定,眉眼间那层刚从噩梦里挣出来的暗影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眼底还余着一丝未完全褪尽的温存。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抬起来,凑到唇边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唇瓣掠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动作极轻。"好。你陪我。"
两个人穿过被日光晒暖了的石径走回了竹林里。竹林里的积雪比丹峰那边薄一些,大概是竹叶挡去了大半的落雪,地面上只铺着薄薄一层碎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几只麻雀蹲在竹枝上啄着竹叶上凝结的露珠,见人来了也不怎么怕,只是偏着小脑袋用乌黑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又转回去继续啄水。
柳月居的庭院里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地面和墙角那丛被雪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迎春花枝条。枝条上那些被雪裹过又化了水的芽苞胀大了一圈。
几粒浅黄色的嫩尖已经从芽苞顶端探出了头来。极小极嫩的点,像毛笔尖上蘸了最淡的藤黄颜料轻轻点了一下,毛茸茸地蜷在褐色的枝条上。
那些嫩尖正在日光里微微舒展着,像是在数着距离立春还有多少天。枝条底部的几片芽苞已经绽开了稍大些的口子,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花苞雏形。
沈修韵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些冒了头的迎春花芽苞。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唇角的弧度映得柔软而笃定。他弯起嘴角收回了目光,牵着墨亦寒的手推开了屋门。
门槛后面是柳月居熟悉的暖意。炉膛里的炭火还留着早上燃过的余温,桌上的茶壶盖沿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墨亦寒的外袍从沈修韵肩上滑下来了一半,他顺手拢了回去,拉着师尊往卧房的方向走。
补昨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