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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定缘分 那天午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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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沈修韵枕着墨亦寒的膝头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竹林里的光影斜斜地拉长了一截。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墨亦寒垂下来的袖口和袖口边缘隐约露出的半截红绳手串,然后才感觉到自己正枕在师尊腿上,后颈被一只手轻轻拢着,指腹贴着他的发际线,带着微凉的温度。
"醒了?"墨亦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刚翻过书页的闲散。
沈修韵把脸往他腿侧埋了埋,闷声说:"再躺一会儿。"
墨亦寒没催他,手上的书又翻过了一页。沈修韵闭着眼听他翻书页的细碎声响,庭院的竹林在午后微风中沙沙地响着,这样的安静和安稳让沈修韵几乎想在暮色里继续睡过去。可他到底还是爬起来了,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正对上墨亦寒低头看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带着温存的笑意,像把整个午后的日光都收进去了。
"该练琴了?"沈修韵伸了个懒腰。
"你方才不是练过了。"墨亦寒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今日够了。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傍晚带你去丹峰找谢磊,他说新炼了一炉桂花蜜丸要给你尝。"
沈修韵一听精神了,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沾的草屑,跑去屋里洗了把脸。再出来的时候庭院的门口站了一个人,他起初以为是杂役弟子来送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江墨竹。江墨竹站在柳月居的院门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隔着半开的院门往里看着。他的目光先落在沈修韵脸上,然后越过沈修韵的身侧,落在了廊下墨亦寒身上。
沈修韵心里咯噔了一下。
江墨竹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绝不轻松。他嘴角还维持着一个惯常的温和弧度,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层,沈修韵和这个人相处了上千年,太知道那双眼睛从明亮到黯淡之间的细微差别了。江墨竹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手里那件东西被他攥得有些紧,是一只用青绸缎裹着的长条形盒子,盒盖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穗子。
"江师兄?"沈修韵走到院门前站定,隔着一道竹门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江墨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他颈间。沈修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那枚梅花玉佩因为方才睡醒时衣领蹭开了的缘故,从领口里滑了出来,红绳坠着莹白的玉面贴在衣料外面,日光一照便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他下意识想把它掖回衣领里,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想让江墨竹看清。
"……我来给你送样东西。"江墨竹把那个青绸盒子递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尾音微微发紧,"上回下山在云州买的,一个……一个小物件,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沈修韵接过来,没有打开。他握着那个盒子,隔着薄薄的绸面能感觉到底下是一枚硬质的、带棱角的物件,大约是什么玉石雕刻的坠子或者佩饰。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墨竹。
"江师兄,"他开口,声音放得轻而稳,"我能现在打开看看吗?"
江墨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修韵把青绸盒子拆开。里面躺着一枚白玉佩,雕成了一对并蒂莲花的模样,花茎缠绕着交在一处,寓意再明显不过。玉佩系着一根新编的同心结穗子,红色和青色交缠着编出繁复的花样,一看便是用心准备的。沈修韵把那枚玉佩托在掌心里看了几息,然后把盖子合上,抬起头来看着江墨竹。
江墨竹也正看着他。日光将他们之间的石径照得通亮,沈修韵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江墨竹眼底那层还没完全收起的期待,和他拼命让自己嘴角维持弧度的、带着勉强的从容。
"江师兄。"沈修韵把盒子握在手里,往前走了半步,近到能看见江墨竹眼睫上沾着的细碎光点。"谢谢你的心意。但这枚玉佩我不能收。"
江墨竹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个僵硬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沈修韵看见了。江墨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垂下来又抬起,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终于维持不住了,变成一条微微抿着的直线。
"……沈师弟,"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已经有中意的人了?"
沈修韵顺着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头。他颈间的玉佩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光,而廊下的墨亦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竹影边缘看着他们这边。日光将师尊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他颈间那根系着玉佩的红绳因为微微侧首的动作而露出一截,和沈修韵颈间的那枚映着同一片日光。
一模一样的梅花。一模一样的红绳。江墨竹的目光在两个人颈间来回移了两遍,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那层翻涌的东西被他压下去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浮在眼底,薄薄的,像晨雾。
"是……柳月仙尊?"他问沈修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沈修韵看着他。他想起上一世江墨竹和他并肩走过的上千年,想起那些在剑峰顶上看星星的夜晚、在东海秘境里背靠背御敌的时刻、在灵虚宗的大雪天里并肩行过山门的身影。那些是他真真切切地拥有过的情谊,只是他在这一世明白了那些情谊的名字叫"错过"。他抬手把颈间那枚玉佩从衣领里完全取出来,让它在日光下堂堂正正地亮着,然后对江墨竹点了一下头。
"是。"他说,"是师尊。"
江墨竹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克制而沉稳,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直直的,肩线没有塌,只是脚步略微往后挪了一挪。他看着沈修韵颈间那枚玉佩和它折射出的温润光泽,又隔着石径看了一眼廊下那道白衣的身影,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他弯起嘴角,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温和的、没有勉强的笑。
"……我明白了。"他说。嗓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沙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是我冒昧了,沈师弟。这枚玉佩你若不收,我便拿回去自己留着。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修韵脸上又移开,"你和你师尊好好的。"
沈修韵握紧了掌心那个青绸盒子,把它递回去还给江墨竹。江墨竹接了,低头看了看盒面上那个被攥出来的印子,收进袖中。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修韵一眼。暮色还没有完全漫上来,日光将他回头的那半张脸照得分明,他的眉眼在光里很安静,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知道不用再往前走了。
"沈师弟,"他说,"那便祝你……如愿。"
他走了。背影沿着竹林外的石径渐渐变小,拐过弯便看不到了。沈修韵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了一块——但那种空不是失落的空,是把什么东西从紧紧攥着的掌心里松开、让它自己去该去的地方之后的空。他转回身走到廊下,墨亦寒正站在那里等着他。
"收下了?"墨亦寒问,目光落在他空空的两手上。
"还回去了。"沈修韵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那片带着冷梅香的衣料里。墨亦寒抬手拢住他的后脑勺,指腹顺着发丝的弧度慢慢顺下去,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做得好。"墨亦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而温,"还回去是对的。"
江墨竹沿着石径一路走出了竹林,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像是在逃。他走到竹林尽头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来,扶着粗糙的树皮喘了口气,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上上下下地翻搅着。他把那个青绸盒子从袖中抽出来,低头看着盒面上自己攥出来的褶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盒子重新收好,贴着自己的里衣口袋放稳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在山间小径上拐了几个弯,穿过了几片药圃和一条回廊,最后在剑峰后面的那片矮崖前停住了。矮崖上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膝上搁着一本书,面朝着远处的群山发呆。商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江墨竹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脸上那副表情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师兄?"商逸把书合上站起来,拍掉膝上沾的草屑,"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江墨竹看着他。商逸的面孔在日光下年轻而干净,眉眼间带着剑峰弟子特有的那种利落和爽朗。他认识商逸好几年了,知道这人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得很,也知道商逸对沈修韵有什么样的心思——他看商逸看沈修韵的眼神就知道了,那种藏着掖着又不甘心彻底藏住的注视,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商师弟,"江墨竹走近了,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头,低头看着脚边一片被风翻动的草叶,"我方才去了柳月居。"
商逸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追问"你去柳月居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江墨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矮崖上的风吹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远处的群山在日光里浮着青黛色的轮廓。
"沈师弟他……"江墨竹开口,嗓子有些哑,"他有中意的人了。是柳月仙尊。"
商逸的动作顿住了。他手里转着的那根草茎停在指间,停了两三息才继续转起来,但转速比方才慢了不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群山与天际交接的那条线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片刻之后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起伏:"……你确定?"
"我看见他们脖子上挂着一样的玉佩。"江墨竹偏过头来看他,"梅花形状的,系着一样的红绳。沈师弟亲口承认的。他说是师尊。"
商逸把手里那根草茎掐断了。草茎断成两截从他指间落下去,掉在脚边被风吹走了。他低头看着那截断掉的草茎沿着矮崖的边缘滚落看不见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那挺好的。"他说,"沈师弟……他以前心事很重,从东海秘境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要是柳月仙尊能让他高兴——"
"你甘心吗?"江墨竹忽然问。他偏过头来直直地看着商逸的眼睛,那张平日里温和内敛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我也在问我自己"的坦荡和尖锐,"你甘心吗,商逸?你也喜欢他,你甘心就这么算了?"
商逸被他问得沉默了很久。矮崖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商逸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曾经在练剑场上偷偷塞过帕子给沈修韵,曾经在沈修韵练剑练到手腕酸痛的时候调过药油悄悄放在他门口。那些事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可他自己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甘心。"商逸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他选的人不是我。我总不能去抢,抢也抢不过。"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的松动,"江师兄,你不也是吗?你不也不甘心,可你不也什么都没做。"
江墨竹被他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移开了目光。矮崖下的山谷里传来剑峰弟子练剑时呼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只余一阵一阵的声浪在群山间回荡着。江墨竹把那个青绸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指尖在盒面上敲了两下。
"我给沈师弟准备的。"他说,"并蒂莲花玉佩,在云州找了最好的玉匠雕的。同心结的穗子我自己编了一整个晚上。"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嘲的笑意,"结果人家看都没看完就还给我了。"
商逸低头看着那个青绸盒子,伸手拿过来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并蒂莲玉佩,看完又盖好了放回去。他没有评价那枚玉佩雕得好不好、穗子编得精不精巧,只是把盒子重新推到江墨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留着吧,"商逸说,"将来遇到别的人,还能送得出去。"
江墨竹收了盒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他站在矮崖边沿望着远处群山在日光里绵延的轮廓,和商逸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两人的衣摆和头发,谁都没有再说话。
江墨竹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商逸站在矮崖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剑峰回廊的拐角,然后转了个身,朝剑峰主殿的方向走去。主殿里商卿识正在整理书架上散落的剑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自家徒弟,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商逸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跨进殿门。他走到商卿识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安静了片刻。
"师父,"他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商卿识把手里的剑谱放下来,抬眼望向他。剑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柔和得很,看着自家徒弟反常的沉默,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商逸沉默了好一阵子。殿内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道暖色,日光浮动的尘埃在空中缓缓飘着。商逸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师父,开口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
"师父,喜欢一个人可是对方不喜欢我,该怎么办?"
商卿识看着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里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剑谱翻到某一页,摊开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商逸低头一看,那是灵虚剑法第七式"青出于蓝"的图解,扉页上用红笔写着一行批注——"无定式,随心而走"。
"你练这一式的时候,我教过你什么?"商卿识指着那页书问。
商逸看着那行批注,慢慢地说:"没有固定的路数……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一式。"
"情爱也是一样的。"商卿识把剑谱合上放回书架,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徒弟,"没有固定的路数,也没有对错之分。你喜欢他,你尽了心,结果如何不是你能左右的。重要的是你走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心意,没有逃避,没有后悔。"他伸手拍了拍商逸的肩膀,掌心落在那片年轻的肩胛骨上,稳稳地按了一下,"你尽了心,便不辜负自己。至于他选了谁、跟谁在一处,那是他的路。你要走的是你自己的路。"
商逸坐在蒲团上,头顶是雕花窗棂里漏下来的暖色光线。他沉默了很久,把师父说的那些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一遍都品出一点不同的余味。他想起自己给沈修韵递过的那些帕子、调过的那些药油、偷偷放在他门口的剑谱注释,那些事情每一件都在他心里有个小小的位置。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对沈修韵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他尽了心,但他没有走完自己的心意——他连告诉那个人都没有告诉过。
"师父,"他说,"我想通了。"
商卿识看着他,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将少年人的侧脸照得明亮。商逸的眉眼间那层沉郁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消散,像冰面下的水找到了出口开始缓缓流动起来。他站起来对商卿识鞠了一躬,转身往殿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出了主殿,暮色已经漫上了天际线。商逸站在剑峰的石阶上往远处望,夕光将灵虚宗群山的轮廓渲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看见药圃那边有个人影蹲在田垄边上在查看药材,是谢磊;看见回廊里两个外峰弟子并肩走过在说什么悄悄话;看见远处柳月居的方向竹林在晚风里轻轻摇动,竹叶沙沙的响声隔着几个山头隐约传过来。
商逸收回目光,走下石阶朝自己的住处方向去了。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肩背挺直,路过一间敞着窗的丹房时里面飘出来桂花蜜丸甜丝丝的气味。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些,不至于一下子全散开,但至少腾出了一点空位,可以放点别的什么进去。
他想起师父说的"你尽了心,便不辜负自己"。商逸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弯起嘴角,推开了自己住处的门。案几上摆着一柄今天还没擦过的剑,他走过去坐下来,拿绒布慢慢地擦拭剑身,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动作镀上暖色的光。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渐渐变成深紫,灵虚宗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像无数点碎金散落在群山的褶皱里。商逸把擦好的剑挂回墙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柳月居的方向那一点隐约的灯火,抬手合上了窗棂。
他还有自己的剑要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