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虫母孕期养护指南》下雨的碗

6、第 6 章

　　284已经在Φ-VIII星徘徊了太久。

　　当然隐隐约约有意识到星球的改造与自己有关，他只是没受过教育、不是傻子，当然也大致猜到了人鱼建造那些柱子目的不纯。

　　但重要吗？

　　284不在乎。

　　肉质偏韧、嚼久了发苦，这是他对人鱼唯一的印象。

　　不能食用的铁块，这是对机械种的。

　　亲手灭绝了某种很大的飞鱼，亲自挖开过这颗星球每一片可疑的区域，亲眼看着那些庞大的建构柱一根根落成……284真的对任何事物都没兴趣，哪怕是食物。

　　他也是真的翻天覆地找了太久，以至于对自己在做什么都逐渐失去实感。

　　那都称不上是个明确的目标了。

　　首先，什么是虫母？

　　长相怎么样？不符合自己的审美怎么办？

　　性格怎么说？很难与自己相处又怎么办？

　　话说虫母到底有没有智慧，能不能正常沟通？

　　如何确定找到的虫母就是虫母，会不会找错？

　　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些任何一只虫子都会好奇的问题，284只是也很明白，思考这些都太奢侈。

　　虫族的寿命漫长，而他应该是最年轻的一只。

　　他才找了不到50年。

　　他才一无所获不过50年。

　　找错了还能重找，可要到底要怎么找。

　　假如虫母已经被别的虫子找到并藏起来了。

　　假如虫母放弃了虫族自己躲起来了。

　　假如虫母早就死透了！不存在了！他终其一生都……找不到了。

　　无数种可能摆在眼前，有一些甚至可能是无从得知的事实，但284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停下。

　　他很笃定自己至死都不会放弃。

　　毕竟他曾确确实实，站在蓝色的沙滩上，突然就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烈日灼烧灵魂。

　　明明是少有的身体无法行动，意识被夺走，仿佛躯壳进入黑洞的脆弱时刻，可那却是284活着以来最不空虚的刹那。

　　他感受到虫母。

　　在那瞬间，一种类似于渺茫的种族感应，不是虫母的声音，仿佛一种共鸣，又或者只是错觉，告诉他虫母很近，虫母需要他。

　　然而那错觉太微弱，仿佛隔着很厚的东西，不等他找到回复的方式，情绪都来不及翻涌，便转瞬便消弭了。

　　更遗憾的是，没能通过那仅有一次的微弱联系、掌握虫母的具体位置，自那之后，284甚至再没得到过同样的错觉。

　　所以懊悔不断叠加至今，他当然只能留在Φ-VIII星上日复一日地徘徊。

　　本能一直在质问他：为什么还找不到虫母？

　　感应明明告诉了他：虫母就在这颗星球上！

　　可就是找不到，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哪怕只有尸体，284都找不到。

　　**

　　当然了，虽然理智，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一直在向284强调细节：虫母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藏在了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不可能是新的外来者。

　　但每一次，只要艾莱泽音联系他，说星球即将增加外来住民时，他还是会主动出现在人鱼面前。

　　毕竟万一呢。

　　不在意这是不是人鱼钓自己的饵，也不介意每次迎接自己时、人鱼里总有几条藏不住杀意，284也不关心这群长尾巴的东西，不断增加外来物种，却为什么不是为了进食。

　　他只是很担心，万一虫母真的混在了那一堆外来肉块里，被人鱼错当成食物吃光了怎么办。

　　作为文盲，还是个很暴力、没上过班的文盲，284直觉不错，却常识太少，理所当然不知道打工的痛苦，没有招聘的概念，更别提主动使用人鱼专门给他的光脑手环。

　　那玩意可是现代公认的赛博工位，最小地狱的实体化。

　　而之所以会假设存在虫族使用光脑的场景，其实是因为人鱼为了讨好他，罔顾了隐私保护，给了他查阅【水球化】员工档案的最高权限。

　　只要284想，食材的最高管理权限当然也能给。

　　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又或者虫生世事难料，284不仅没有查过资料，人鱼送过来的光脑，有一个算一个，还都被他随手丢了。

　　倒也不是预感到了不对劲，猜到人鱼与机械种在里面加装了采集与定位模块，纯粹是因为他这个种族有一只算一只，全都失去了高维度的传承，以至于过于野性，不知道大人时代变了。

　　判断出没有攻击性就没在意，284连艾莱泽音的光脑使用教学都没听完。

　　而人鱼也不会多劝他。

　　毕竟他不肯用光脑也不是大事。

　　当【水球化】的第一次招聘启动，大量外来生物进入Φ-VIII星，当这只年轻的虫族见到外来者，便如机械种预估的那样不请自来时，他就已经主动交出了被接触的机会和理由了。

　　**

　　人鱼和机械种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大量招新有风险，虫族的存在绝不能暴露。

　　所以早于第一批基建员工入职，甚至早在【水球化】构想之初，她们和它们就在各个建构柱里留足了给284的空间。

　　设立于入职大厅侧边，那个空荡的观察室不过是其中之一。

　　整个入职流程都做了单一管理，不仅大厅一览无余，接驳通道都只有一条，目的就是为了能让284毫无遗漏地，通过单向可视玻璃，把每一名入职者看得清清楚楚，而外面的人却发现不了他。

　　期间艾莱泽音会陪着他，人鱼与机械种各自的“保镖”也会轮番进入房间，贴心且沉默地当背景。

　　只不过审视每一个外来者时，284既不会感谢人鱼，也不会对铁桶客气。他虽然一向对没有主动攻击倾向的生物很友好，但专注找虫母时他显然会更自我，直接会把一切都当空气，包括艾莱泽音。

　　得直到最后一个入职者都离开大厅，他才会没什么表情地闭闭眼，露出一点无害的茫然。

　　因为前几次审视新员工入职时，他就是这样的反应，机械种早就拿到了足够的样本，分析出了他这一阶段的行为模式。

　　所以说实话，要不是有明确的案例，显示即使最坚固的建筑材料也困不住虫族，人鱼有好几次都动了心，想把如此乖巧的284就这么困在观察室试试了。

　　幸好机械种强烈反对了。

　　也幸好，连几十年的观察、五六年的星球改造都忍过来了，离成功一步之遥，人鱼们不至于忍不了这一会。

　　当然好奇纯靠眼睛看，284到底在看什么，能找到什么。但她们疯了才会去问他。

　　虫母实在是个过于敏感的话题，已经有其他种族证明过了。

　　当284再次一无所获，处于最适合打招呼的时间里，人鱼已经知道自己只需表现出基本的善意：问问他饿不饿、渴不渴，最近过得怎么样，再顺势邀请一顿晚餐就好。

　　不必太亲昵，也做不到卑微讨好，机械种早就判断过284大概率会拒绝，而人鱼也已经习惯这只虫族的难以社交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284答应了晚餐邀约。

　　就连艾莱泽音都懵了一下，追问了一遍。

　　要知道，即使是284抚养他、世界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都很少一起进食。

　　没有看向蓝色年幼的人鱼，284并不想为了虫母之外的东西困惑，但他确实不理解为什么同样的问题要重复，主动邀请的一方在震惊。

　　但都可以，他是真的算是虫族里脾气很好的那一类了。

　　盯着空荡荡的入职大厅，思考的并不是吃饭，284耐心的回答听起来像要求：“可以一起，要去深海吃。”

　　**

　　按照道理，培训新人是有时间限制的。

　　上手快的几天就能出师，慢一点的，就算是用个两三个月，也该可以独立工作了。

　　但姜述一直没有提交新人教育可以结束的报告，上级管理者竟然也就一直不催他。

　　仿佛真能就这样装傻，一直荡在只有两个人的天地里，在姜述带教阿契恩超过三个月时，星球上发生了大事，【水球化】时隔一年半再次开启了新人招聘。

　　但这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组织新人入职的建构柱是特定的，离他们的工作场所很远，连看热闹都做不到。

　　姜述虽然讲了些自己入职时差点被找茬的小事，可阿契恩显然没法和他共鸣。

　　并不确定，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被转手给人鱼多久，外星食材的入职只可能是走冷链。

　　最开始似乎没有管理者，阿契恩记得自己似乎和一堆冻肉一起睡过，但是具体的情况已经大多都记不清。

　　似乎就连他现在这份没什么实际效力的简历，也是为了调到白班，临时伪造出来的，阿契恩只知道自己还算满意现状。

　　有晚班的时候就洗净自己，擦干熏香，必要时接受一些排酸处理，等待作为食材被切开享用。

　　没晚班的时候就蜷缩在深海的冷柜，回味着白天与姜述的聊天内容，慢慢等待睡醒后的白天。

　　他早就理解了自己只有等待的立场，正在逐渐重塑时间与饥饱的概念。

　　而再次穿上体面的衣服，嗓子可以正常说话，好奇能够得到善意回应。他甚至久违地仰视了刺目日光。那玩意似乎终于烧光了怨恨。

　　管理他晚班的厨子，记不清是第几个管理他的了，是条好人鱼，不仅为他牟得了白班，还会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

　　关于～w☆家族和艾莱泽音的消息是从她口中得知，会在白班热衷于聊天也是在拙劣模仿她。

　　阿契恩很感谢她。比姜述更感谢。

　　自从她管理自己，身体就再也没有大规模腐烂过，保鲜的冷柜也会定期清理除味，甚至完美的白班都出现，仿佛机械种都变得仁慈……阿契恩也很想告诉她。

　　但人鱼的声音是蛊惑的象征。

　　招新结束的当晚，又排到了一次晚班。阿契恩再一次没能和厨子打声招呼，就被她引诱地躺到砧板上。

　　似乎是来了个大人物，要准备很多菜，食物得玩出花样。厨子看起来有些焦虑，连废话也不和同事讲了。

　　而配合地摊平手脚，等待绳子的束缚。布料与仪器遮住了阿契恩的眼、勒住了他的嘴。

　　这是他被割下最多肉的一次。每一次都崭新的疼痛会令他颤抖，连呜咽都发不出来。厨子的沉默也令他感到无聊。

　　可是对此毫无不满，阿契恩已经逐渐不再思考孤不孤独、害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