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端倪 还回家吗? ...
-
中考前夕,宋清接到老家的电话,已经许多年没联系了,刚接到电话时宋清甚至反应了一会儿。
电话那端,她的舅妈电话一接通就说他们是如何辛苦,辗转多处才打听到她的联系方式。抱怨好一顿后,才进入了正题。说外婆时日无多,希望死前能见宋清一面。
外公几年前去世时,宋清没有出席。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送妈妈的至亲最后一程。
中考结束的第一天,宋清搬出了行李箱,收拾自己和乐乐的行李,主要是乐乐的。她不准备在老家久待,随便带两件衣服就够了,但小孩子随身需要携带的东西太多了,一个行李箱才勉强够装。
天刚蒙蒙亮,她就叫醒了女儿,利索的准备好了一切。
刚把行李箱搬到门外,转身一看小尾巴不在,再定睛一看,那孩子趴在沙发上又会周公去了。
宋清哭笑不得,只好折返哄着人醒过来。
小孩睁开一只眼,很快又闭上,双手揉着妈妈的脖子撒娇,黏黏糊糊地说着:“困,睡觉觉。”
宋清只好任由她睡过去,抱着她出了门。
到门口时,才看见行李箱边站着许久不见的林颂安,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行李箱上,抬头对上了宋清的双眼。
竭力压在平静下的情绪似乎怎么也忍不住了,露出缝隙来,他哑着嗓子问:“你又准备到哪里去呢?”
这句话给宋清的感觉是破碎的,就好像这几个字是小心翼翼拼凑在一起,只要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宋清没来得及回答。
“我忘了,”林颂安站不稳似地靠在了身后的门框上,就那么绝望地看着宋清,“你最擅长躲避,任何伤害了你的事情或者人,你总是要逃开的。”
“从南城逃到北城,然后云城到洛市。”
刺伤他以后要跑到离南城最远的北城 ,发生意外之后宁愿丢弃工作也要从北城逃离,这次又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没有分寸地靠近了她们,他一靠近,她就又要躲了。
宋清不解地回望他,“林颂安,我没……”
“你没有什么?”林颂安打断了她的话,“没有逃,还是没有躲避?”
“那你呢?”宋清捂着女儿的耳朵,大声质问:“你没有在躲我吗?你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吗?!”
林颂安绝望地闭上眼,抬起的手似乎要落在心脏处,但最终还是垂下去了。
再睁眼,痛苦的情绪毫不遮掩,理智无影无踪。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说:“对,不然你要我怎么面对你?你明明知道我是凶手不是吗?是我害了你的母亲,毁了你的家庭,我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在你眼里不过是凶手的惺惺作态。”话里带了哽咽,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即便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可我也有感情,也会付出真心,感到难过。可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因为是我推了你的母亲。”
这些话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林颂安始终不愿意面对那段过往,或者准确的说,是他始终在抗拒那一天。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个房间上了锁就好了;如果那些孩子没有随便跑进去就好了;如果那把刀没有放错位置就好了;如果那天没有撞见秦时和沈安接吻就好了;如果没有发生争执就好了……到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汇聚成——如果没有推沈安就好了。
没有当时的冲动,一切都不会发生。
秦时不用去顶罪,出狱后出家,宋清不用家破人亡落的寄人篱下的下场,而他也不会抱着愧疚不安的心活了这么多年。
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可他固执地在结束之前寻求一个答案。
“你恨我。”
宋清沉默,好一会儿才肯定道:“是。”
林颂安忽然就笑了,笑意越来越深,他带着残忍的笑意戳破宋清的谎言, “你说你恨我,这么多年又一直躲着我,连捅刀子都不敢往深了捅,你就是这样恨我的?”
宋清无声地攥紧了五指,脸色从不敢置信到坦然接受,“林颂安,我不应该恨你吗?你应该让我纯粹地恨你,而不是突然像救世主一样降临。魔鬼就应该是魔鬼,不应该突然转性变成天使。”
“我的痛苦不都是你带来的吗?可是你对我那么好,我应该怎么对你?带着恨去爱你或者带着爱去恨你?”宋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林颂安,你当坏人太懦弱,当好人又太残忍了。”
其它所有一切林颂安都听不到了,他只是执着地追问:“你爱我吗?”
宋清移开了视线,盯着熟睡的乐乐看,对这个问题的抗拒很明显。
“你爱过我吗?”
林颂安似乎不打算放弃。
“非要一个答案是吗?”伤人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口,“我曾经希望你去死。”
林颂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他似乎是不敢相信,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无措之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宋清。
那眼神是说不出的悲凉,宋清只觉得心惊,话说出口已经后悔,却覆水难收。
宋清再也忍受不了似的,抱着女儿飞快的下了楼。
林颂安看着留在原地的行李箱,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下一秒,铁锈味泛起,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意识丧失陷入黑暗前,他还不忘掏出手机吩咐商衿给人把行李箱送过去。
他想:我不该逼她的。
而后,彻底陷入了昏迷。
老旧的屋子里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显出破败的影子。
宋清的外婆独自住在很小的房间里,屋里药、汗味和病气揉成一团。
乐乐敏感地吸了吸鼻子,宋清没让她跟在身边,放着她跟几个同龄人去院子里摘果子。
床榻上,老人面颊凹陷,没有什么精神地睁开眼,只看一眼,又闭上了。
见她如此,宋清站在原地不再靠近,正欲出门时,身后的老人说话了。
“小安。”她在呼唤沈安的小名。
宋清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松开了,转身来到老人身边。
老人虽然并未睁开眼,却精准地抓着宋清的手不放,“安啊,别怪妈。”
半眯着眼睛,好像又看到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儿委屈地问:“为什么只有弟弟有新衣服?”
她是扎在旧土堆里长起来的人,所有供她生长的养分、温度、物质都吝啬,逼着她变成满足旧社会里的文明。
她重男轻女,可她不是不难过的。
嶙峋到硌人的手紧握着宋清不放,宋清无奈,只能寻个矮凳坐下。
老人睁眼也糊涂,她问:“逸年哩?怎么没一起来。”
宋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在照顾宋清。”
“唔,”老人抬起来的身体又回到床板上,像是想起了这么一个人,“宋清怎么不见了?”
不知是记起了那个旧年厉的事情,她继续自言自语道:“那丫头不开心了都。”
一句话竟然叫宋清险些红了眼眶,她侧过身子去抹了一下眼睛,没有泪。
宋清离开时,老人似乎清醒了过来,在床榻上看着她,说:”对不起啊,是外婆对不起你和你妈。“
那是宋清最后一次见她,她在当天夜里就走了。
宋清站在小时候待过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天空,身后是沈家人假模假样的哭丧。
她静默了片刻,带着女儿离开了。
因为参加葬礼的缘故,宋清不得不在老家逗留。
她没有住在沈家,而是住在了镇上的旅馆里。
乐乐不知人间愁滋味,每天都蹦哒的很开心。
外婆下葬那天,下了一场大雨,尸体在火里烧成了灰。
雨过天晴,乐乐闹着要去摘莲蓬。
母女俩穿梭在荷叶之中,一片绿连接起来如同天幕。
乐乐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宋清跟在身后,风经过荷叶的过滤变得凉爽。
前面的小身影时而停下来够莲蓬,她扒在岸边,连脚丫子都在努力。
一群蚂蚁有序地路过,她又被蚂蚁吸取了注意力,用树枝给蚂蚁制造搬家的困难,玩得不亦乐乎。
宋清看着她,忽然就很难过,好像这空旷的夏日池塘边,只剩下她一人。
那小小的蚂蚁好像爬上了她的心尖,让她心里又麻又难受。
她想起离开前林颂安看着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受伤到无法诉说的眼神。
她忽然很想很想林颂安。
没有由来的,心里泛上一股酸楚,好像冥冥之中,她在经历亲人的离世之后,忍不住去想他。
“妈妈,”乐乐用力挥舞着手臂,好像想让宋清过去帮忙。
可等到的是宋清快步跑向她,她咧开嘴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抱住奔跑了起来。
她们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极限收拾行李,终于在晚上六点多赶到了家。
乐乐还在呼呼大睡,宋清几乎把她送回房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敲开了对面的门。
门打开时,双方都很意外。
已经许多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闹得很难看。
“林颂安呢?”宋清开门见山。
厉淮还没反应过来,商衿从他身后走出来,礼貌颔首,说:“林总回公司处理事情了。”
厉淮面色有异地看了商衿一眼,最终闭紧了嘴,没有戳破他。
宋清恍惚着点头,转身时被厉淮叫住。
厉淮态度竟然出奇的好,说话客气带着礼貌,完全不像这个贵公子的一惯作风。
“好久不见了。”
“嗯。”
“之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虽然是你伤害了我。”
后半句听起来像是找茬,厉淮赶紧悬崖勒马,“没有找茬,咱俩平和一些吧,免得林颂安徒增烦恼。”
他这一番话听得宋清云里雾里,好在厉淮及时止住了话头,看着宋清说下最后一句:“珍惜眼下吧,唉!”
商衿在喊他,他应声往里走,却被宋清抓住了袖子:“你什么意思?林颂安怎么了?”
厉淮抿唇,摇头不语。
宋清又看向商衿,商衿口风严密的程度显然在厉淮之上。
宋清得不到答案,她开始慌了。
她咬着手指甲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回想林颂安的种种异样。
他似乎总是虚弱的,身体较八年前来说清瘦了许多。
他时常咳嗽,疲惫写在眼里,以前从未出现的脆弱印在了他的身上。
她拿出手机,想要拨打林颂安的电话,可是手机的通讯录早就没了这个人的任何联系方式。
想起了什么,她跑到卧室,打开了一个保护的很好的柜子,从里面取出换掉许久的电话卡,重新安装在手机里。
很快,几十条信息窜出来,大多是手机运营商群发的信息,有一条简短的信息突兀地夹杂在其中,只有四个字——
还回家吗?
日期是她换掉电话卡,逃离南城那一天。
发件人:林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