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蓉》一完白

40、犹疑 冬风猎猎，

　　冬风猎猎，无情地拍打着王旗。

　　景昱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光遥遥投向前方的官道上。

　　远方，一辆简陋的马车缓缓前行，没有仪仗，没有礼乐，只有几名禁军随行押送。

　　景昱出神地盯着那辆马车，看它一点点地远离繁华的王城。

　　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木清沅登上城楼，入目便是景昱挺直的脊背。

　　她脚步稍一停顿，缓步走到景昱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官道是空荡荡的，只有漫卷的西风。

　　两人就那么并肩而立，久久没有说话。半响，木清沅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清和：“有时候，离开反而是一件好事。”

　　景昱闻声转过身子面向木清沅，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直直地看着木清沅，眼中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好像有万千话语要倾泻而出。

　　对上他的眼神，木清沅身形一滞：“……”

　　景昱看着木清沅瓷白的脸庞，眼睛一点一点地描摹过去，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酸涩之感。

　　那天景扬说了很多很多他之前没说过的话，景昱大部分都不赞同，但是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抛开皇帝的儿子，皇子的身份，又有什么东西是他景昱自己所拥有的？

　　如果真的遇到困境，你又有什么倚仗去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面前这个干净纯粹的人、这个你放在心上的人，若你真的把她带入宫中，你可有能力护她周全？

　　景昱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半响，他稍稍挺直了脊背，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刻意冲淡了他眉间的阴翳：“没什么。”

　　木清沅轻蹙了眉头，刚刚他分明是有话要说。

　　木清沅薄唇轻起，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把被景昱抱在了怀里。

　　他力道很重，双臂紧紧地环住木清沅的脊背，将她牢牢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凌冽的冬风从两人身旁刮过，景昱的下巴先是放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然后他慢慢地移了移，两人侧脸相碰，感觉到一阵凉意。

　　景昱侧脸不住轻蹭她的，像是想把自己身上的热量传递给木清沅。

　　木清沅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到景昱低沉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的耳边：“清儿，让我抱一会儿好吗？一会儿就好。”

　　他话中的无力与疲惫让人心疼，木清沅随即放松了身体，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风声呼啸，一刻未停。

　　景昱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抱着她，仿佛只有木清沅身上的温度，才能驱散他心底漫开的无尽的惆怅与茫然。

　　望仙楼内。

　　景昱、木清沅和墨璇三人坐在桌上，无声饮着茶水。

　　“这杜宇，到底在磨蹭什么呢？他攒的局，结果到现在也没来。”

　　墨璇一口喝完盏中的茶水，嗔怪道。

　　“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了罢。”木清沅给她盏中重新添了茶水，安抚道：“别着急，再等等。”

　　“公子哥儿，就是不靠谱。”墨璇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瞄了一眼门外，墨璇收回视线，目光放在桌上的木清沅和景昱身上。

　　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日一碰面便别别扭扭的。

　　七殿下之前每次见到阿清都是笑着的，眼里总是闪着光。

　　那双眼睛更是恨不得时刻长在阿清身上，可今日连看一眼阿清都是偷偷摸摸的，每次都在阿清发觉前收回视线。

　　阿清也是。

　　虽然面上与平常并无明显的变化，但墨璇与她的关系如此亲近，她纵然佯装无事，又怎能瞒得过墨璇呢？

　　木清沅本就寡言，这段时间，话更是少了，有时候明明在翻着医书，却不知为何就发起了呆，好长时间都回不过神来。

　　墨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曾试图想和木清沅聊聊，但每次都被她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

　　墨璇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

　　如今，她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由，也明白了木清沅纠结惆怅的原因。

　　阿清，喜欢上了七殿下。

　　正因为懂了，她才更加心疼。

　　世人都以为两情相悦便是圆满，却不知，情之一字，能渡人，亦能困人。

　　景昱贵为皇子，且是景帝最宠爱的一位皇子，他身上背负的期望与责任，就表明他不可能随心所欲，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他本人做主。哪怕他心悦阿清，难道便能全身心地系于阿清一人？

　　木清沅呢？

　　她一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虽然她外表看起来温和柔弱，但没人能比她更木清沅内心的坚韧纯粹。她不会舍弃掉自小习得的医术，依附于一个男子，日日困于深宫内宅，等待他的宠幸，更遑论要与别的女子共享夫君。

　　墨璇看着木清沅，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心里百般纠结了一番，刚想开口，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点事儿耽搁了。”杜宇从门外急步走了进来。

　　“你还知道来啊，我们都准备走了。”听到杜宇的声音，墨璇转移了注意力，忍不住开口道。

　　“嘿嘿嘿，实在对不住，今日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杜宇摸了摸头，笑着道歉道。

　　几人本来也都没放在心上，见此也都不再言语，请他坐了下来。

　　“那是什么？”墨璇见他手里拎着一个木匣，疑惑问道。

　　“哦，对了，”差点忘了，被她提醒，杜宇拿过匣子，放在墨璇的面前，“给你的。”

　　墨璇有些意外：“嗯？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墨璇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打开匣子，才发现里面是一些她做器械要用的材料。

　　“这是？”墨璇抬头看着杜宇。

　　“上次听你说新器械还差一些材料，我便差人去寻，今日才总算得了消息。”杜宇轻飘飘地道。

　　“我听到消息立马去取了来，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些。”

　　“你……”墨璇手盖在匣子上，没想自己随口说的一句，他竟记在了心上，“你是为了取这些才来迟的。”

　　“昂。”

　　“多谢了。”墨璇盖上匣子，看了她一眼谢道。

　　“客气啥。”杜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好了，人到齐，我们开始用餐吧。”

　　“伙计，上菜！”杜宇冲外面喊了一声。

　　望仙楼不愧是王城第一大酒楼，伙计上菜很快。木清沅和景昱四人，点了一大桌菜。

　　席间主要是墨璇和杜宇逗趣玩笑，木清沅和景昱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沉默。

　　及至用完餐，四人走到门外，正待分别时。杜宇扯了一把墨璇，朝她使了眼色。

　　墨璇瞬间会意，于是她看了一眼木清沅：“阿清，我和杜宇去试试新到手的材料怎么样。”

　　杜宇在旁边搭腔：“对，对。”

　　墨璇接着看向景昱：“殿下，阿清就交给你了。劳烦殿下送阿清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拉着杜宇一起离开了，徒留两人立在在原地。

　　景昱：“……”

　　他目光落在木清沅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肚里转了一圈，还未出口，便见木清沅余光瞥了他一眼，转身朝前走了。

　　景昱愣了一下。

　　“清儿……”景昱唤了一声，连忙跟上。

　　木清沅目视前方，全当未闻。

　　景昱两步跟上木清沅，贴在她的身边，偏头看着她冷淡疏离的侧脸，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懊恼与无措。

　　他想拉一拉木清沅，手伸到一半，又怕惹恼了她，纠结一番，到底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正当他暗自发愁，不知如何是好时，余光瞥见前方的一个小摊，于是他看着木清沅说了句：“清儿，等我一下。”

　　木清沅驻足，看他奔跑的背影，面眼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浓郁。

　　几步外，景昱付钱给了摊主，仔细地挑选了一个，他手举着风车，看着木清沅扬起灿烂的笑容。

　　木清沅看着景昱，平静的眼底此刻终于有了点波动。她抬步正要上前，却见景昱脸色突变，急忙朝自己奔来。

　　木清沅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景昱搂在了怀里，他右脚一使力，两人便换了位置。

　　匆忙之间，木清沅一抬头，便见景昱痛苦地低喊了一声，目光下移，才发现一壶热汤全部洒在了他的右肩。

　　“清儿，你没事儿吧？！”景昱放开木清沅，目光急切地扫视她的全身，心里止不住地后怕。

　　“我没事儿，有事的是你！”木清沅盯着他的肩膀，面色冷淡，但语气急促道。

　　“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对不住！惊到两位了，请二位见谅！”

　　那旁边一个青年提着壶一脸恐慌，不住地鞠躬道歉道。

　　“怎么了？”听到声音，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视线扫过三人，又看到景昱肩上的汤渍，立马明白了前因后果。

　　“都说让你小心点，笨手笨手的，能干得了什么？！”中年人对着青年一顿责骂。

　　“对不起师傅，我一定小心。”青年红着脸不停地鞠躬道歉道。

　　“无妨。”景昱确认木清沅无事后，对着那两人淡淡道。

　　“只是小哥，街上人来人往，你还是用当心一些，今日是我便也罢了，如果烫到小孩子和姑娘怎么办？”

　　“是是是，公子说得是，我一定小心。”

　　“行了，别说了，快回去我给你上药。”木清沅眉头紧皱，语气急促道。

　　“嗯。”景昱垂眸看着她冷峻的面孔，乖顺地点了点头，嘴角翘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