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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愿卡   第四章 ...

  •   第四章心愿卡
      迎新晚会是周五晚上。

      林清野本来没打算去。她坐在宿舍里翻了一下午那本《局外人》,默尔索在沙滩上又开了一枪,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晓下午四点就在群里喊"晚上操场集合,一个都不能少",刘敏回了个"到",张思琪发了张表情包,林清野没回。

      "林清野!"周晓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越来越近,然后宿舍门被推开了,"走了走了,晚会快开始了,你还在看书?"

      "我不太想去。"

      "去嘛去嘛,你整天窝在宿舍,都发霉了。"周晓直接过来拽她胳膊,"刘敏她们都去了,就差你一个。"

      林清野被她拽着站起来,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局外人》。"我带着书去。"

      "你带书干嘛?"

      "防止发霉。"

      周晓乐了,推着她往外走。

      操场南侧搭了舞台,红色横幅拉得老高——"江北师范大学2014级迎新晚会"几个白字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台下摆了一排排塑料椅子,坐了大概七成满,音响在试音,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周晓拉着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倒数第三排靠过道,视野不算好,但进出方便。

      林清野坐下来,把《局外人》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草地的味道,偶尔夹杂一两声远处宿舍楼的喧哗。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松散,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来看晚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眼睛在工作。

      她进操场的时候扫了一圈——看台边缘立了几面迎新海报,海报下的胶带贴了三层,说明贴的时候没贴稳返工过;舞台左侧的音箱比右侧的高了大概五厘米,声音出来会偏一点;主持人的手卡攥得有点紧,边角起了褶,不是紧张就是被手汗浸过。

      这些信息像水一样涌进来,流速均匀,不需要她刻意去接。她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像一个熟练的存档员把几份文件放进对应的抽屉里。

      晚会开始了。校长先讲话,然后是几个领导轮番上台。林清野坐在第三排,偶尔跟着鼓掌,嘴角挂着一点点笑意,不上也不下,刚好够"我在参与"的标准。周晓在她右边嗑瓜子,瓜子壳落在椅子之间的地面上,窸窸窣窣地铺了一层。

      "一会儿中场有那个写愿望的环节,"周晓凑过来,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瓜子,"给你一年的好运,信不?"

      "不信。"

      "那你也得写。来了就得写。"

      林清野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节目进行到大概一半的时候,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各位同学,马上到我们的心愿卡环节啦!"他身后两个学生会干事抬上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箱,放在舞台侧边的桌子上。"每人领一张卡片,写下你新学期的愿望,或者写给四年后的自己,投进这个箱子。晚会结束前我们会抽几张来念——来,大家动笔!"

      学生会干事抱着一摞淡黄色的卡片开始从前往后发。周晓接过来两张,转身递了一张给林清野。卡片是淡黄色的,边角裁得很齐,上面印了一行小字——"给四年后的自己"。

      林清野低头看着那行字,指腹在纸张边缘蹭了一下。旁边的人都在刷刷地写,有人在笑,有人在认真思索,有人咬着笔帽发呆。她低着头,握着笔,在卡片中间空了一行,写了两句话。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没有署名,折了一下,站起来走向舞台侧面的玻璃箱。

      她走过去的路上经过舞台侧面,余光里扫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音箱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眉眼很淡,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脚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像站军姿但没那个紧绷感,更像是一种习惯。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两边一样高,折了三折,每一折的宽度大约一厘米。

      林清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脑子里"咔嗒"一声,一个文件夹打开了。标签是"白衬衫,有秩序",里面自动填入了几条信息:站姿稳,重心中置,说明他习惯随时应对突发。袖口宽度一致,不是凑巧是刻意。看手机的时候拇指没有滑动——不是在刷内容,是在等消息。

      她投完卡片转身往回走。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旁边一个搬道具的同学路过舞台侧面,一胳膊肘碰倒了放在箱子旁边的备用卡片摞——几十张空白的淡黄色纸片哗啦散了一地,风一吹,有几张飘到了舞台边缘。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抬起了头。他先把手机按灭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开始捡。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先捡最远的——那几张被风带走的,然后捡中距离的,最后捡脚边的。他捡起一张叠一张,用手指捋平边角,码成一摞,整齐得像打印纸刚开封。

      林清野走回座位的路上经过他旁边大约三步远。她的脚步保持匀速,没有放慢,但她的余光抓住了一个细节——他捡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拍。那是一张和别的纸不一样的薄纸片,颜色偏白,边缘有点卷,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他没有把它和别的卡片叠在一起,而是单独抽出来,放在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继续捡剩下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整理好的卡片递给旁边的人,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那个笑——嘴角弧度刚好,不夸张,眼角有浅浅的纹路。但林清野在看他的肩膀。他笑的时候肩膀没有松,维持着刚才捡卡片时的同一高度。人在真笑的时候肩胛骨会自然下沉,他没有。

      她收回目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膝盖上的《局外人》还翻在刚才那页,她没有看,只是把手放了上去。周晓在旁边说"你写啥了?",她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啥?"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周晓,笑了一下。周晓撇撇嘴,没有追问。

      晚会继续。主持人从玻璃箱里抽了五张卡片念——"希望考研顺利""希望谈一场恋爱""希望瘦二十斤"——每念一张台下就笑一阵。林清野听着,嘴角挂着和周围一样的笑,符合"在听"的标准。

      她在想别的事。刚才那些观察结果在她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排列——白衬衫,袖口统一,站姿稳定,捡卡先远后近,笑时肩膀不松。她给这个未知的"白衬衫"建了一整个档案夹,但没有一个条目是"他是谁"。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年级,连他的脸长什么样都没认真看。但她知道他的行为模式和习惯。

      "这种人,"她在心里说,"做什么都有顺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一点。她只知道当她看到他捡卡片的时候——先远的、再近的——她心里闪过一个词:"安全。"

      有顺序的人,她可以预测。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人群陆续散场,她跟着周晓往外走,走出操场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方向——灯正在一排一排地关掉,有人在收横幅,有人在拆音箱。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已经不在了。

      周晓在前面喊她"快点",她转回头跟上去,把《局外人》夹在胳膊底下。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周晓在讲刚才哪个节目好笑,她"嗯"了几声。走过小超市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她忽然想起那盒放在窗台上的酸奶。还在。没有人喝。

      "怎么了?"周晓回头看她。

      "没什么。"她加快两步跟上去,"走。"

      那晚回到宿舍洗漱完上床之后,她拿起了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打开,光标在空白处跳。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看了一会儿,锁了屏。三秒后又打开,重新打了那行字,然后按了保存:

      "今天遇到一个人。白衬衫。袖口一样高。捡卡片先远后近。笑的时候肩膀不松。他在口袋里放了一张纸。"

      她看完之后补了一行:

      "他走路步距均匀。去年图书馆楼梯间那个人,走路也是这个步幅。"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把两个"档案"合并。只是放在同一个页面上,隔着两行空行,像两个独立文件夹。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到窗外风穿过银杏叶子的沙沙声。她翻了一个身,在慢慢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口袋里那张纸,是什么?"

      而在舞台那边,沈斯年回到学生会办公室,把门关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薄纸片,展开。是草稿纸,边缘有卷痕,上面写着两行字,没有署名,字偏细,笔画稳,收尾微微往上挑——像写的人习惯了"收着",但没有收完全。

      "希望有人能看出来我在假装。希望看出来的人别写论文。"

      他坐在桌前,把这张纸摊在桌面上,看着那两行字。台灯的光落在淡黄色的纸面上,把笔画的凹陷照出细小的阴影。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纸折好,夹进书桌那本《百年孤独》的扉页里。书是从旧书店买的——去年春天南街那家。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有货船的灯,慢慢移动。

      "你假装什么了?"他对着窗户问了一声。声音很轻,被窗玻璃挡住了,只有他自己听到。然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手机打开一个空白页面,他打了一行字存进备忘录:

      "2014.9.5 心愿卡——'希望有人能看出来我在假装,希望看出来的人别写论文。'卡片编号不记得,但字体偏细,收笔上挑。"

      他看了一遍,加了一行:

      "去年也捡到过同一句,不是巧合。"

      然后锁屏。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但那个问题还在——"你假装什么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答案。窗外的船灯还在亮着,他在沉入睡眠之前,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年要找出来是谁写的。"

      他不知道自己明年会提前找到。也不知道写下那两行字的人,现在就住在他的学校,宿舍楼朝他房间的窗户在江对岸看不见的地方。

      她站在窗台前,那盒酸奶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她看了它一眼,转身上了床。那盒酸奶还会在窗台上放很多天,直到有人把它扔掉。她不会喝它,也不会解释它——它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在等人拿走。

      但拿走它的人还没来,他还在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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