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悸》髓涟

3、阴宅（2） 二

　　二楼走廊的寒意已经不是夜风浸骨的凉，是死域沉淀的阴冻。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在人皮肤上发僵。那扇自行敞开的卧室门黑洞洞的，门框边缘爬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黑雾气，黏腻、浑浊，死死堵着出入口，是常年寄宿邪祟、浸染暗黑气场的痕迹。
　　柳画青踏前半步，翠色眼眸彻底敛去笑意，指尖快速摸出贴身收纳的银制十字架。
　　不是普通教堂流通的饰品，是正统教廷封存、加持过百年祷文的驱魔法器，纹路刻着古老的拉丁祷词，专门克制异教残祟与阴邪怨气。
　　符牌一出，瞬间漾开一圈极淡的白光，堪堪护住三人周身三尺范围。
　　“居然不是普通阴宅积怨。”柳画青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目光扫过屋内斑驳的墙壁，“这房子早年做过异教暗祭。”
　　房门彻底敞开。
　　卧室墙面布满褪色发黑的涂鸦，层层叠叠覆盖在墙皮之下，磨损严重却依旧能看清轮廓——扭曲的六芒星法阵、倒置的十字图腾、密密麻麻的异域咒文。
　　“那老暴发户肯定没跟我讲实话。这么诡异的房间，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提。”柳画青咬牙道。
　　旧时代有人在此举行过违禁祭祀，以活人情绪、生灵气息为引，祈福诡秘长生，仪式半途失败，献祭残留的戾气封死在建筑缝隙里，百年不散，代代缠扰住户。
　　没有成型厉鬼，却凝成了一团极具侵蚀性、永不消散的执念阴祟。
　　整片黑暗猛地翻滚聚拢，化作无数细碎的黑色细长影子，像活物般疯狂窜动，贴着地面、墙面、天花板高速游走。原本轻柔的呢喃声瞬间变得尖锐刺耳，混杂着晦涩诡异的异教祷念，层层叠叠砸入耳膜，强行乱人心神、乱人气息。
　　地板剧烈震颤，靠墙的实木衣柜轰然倾倒，沉重的梳妆台直接横向滑移半米，玻璃镜面炸裂成片片碎碴，噼里啪啦砸落满地。
　　孙瑾初眸光一凛，黑发被骤然卷起的阴风劈得狂乱翻飞，她单手反握短刀，清亮刀身映着细碎寒光，手腕翻转，刀锋精准划开迎面窜来的一缕黑雾。
　　黑雾触到刀刃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腐蚀声，腾起一缕灰白烟气。
　　这阴祟靠百年暗祭纹路扎根宅体，散之不尽，驱之又聚，除非彻底崩碎墙面残留的祭纹根基。
　　“柳画青，我们得破法阵核心！”
　　柳画青立刻颔首，抬手将银制符牌悬在胸前，唇间飞快念出教廷的净化祷文。
　　纯白圣光顺着符牌纹路流淌而出，化作一道弧形光刃，直直劈向墙面最中心的倒置十字图腾。
　　圣光落地的瞬间，黑色咒纹猛地亮起暗红微光，整间卧室的阴气瞬间反扑暴涨。
　　汹涌黑雾凝成数道，鞭子似的，带着极强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疯狂抽打而来。
　　力道极狠，破空声凌厉刺耳，抽在空气里带着震颤的威压。
　　柳画青侧身急避，抬手加固圣光屏障，挡住正面三道黑鞭——可他暴露出的后背却依旧被余劲扫中，肩头衣衫瞬间撕裂，皮肤泛起一片刺骨的淤青，阴冷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冻得四肢发麻。
　　“阴祟借法阵借力，越净化反扑越凶。”柳画青低骂了一声，气息微乱，“百年底子，缠得要命。”
　　窄小卧室里，孙瑾初身形轻灵迅猛，完全是实战搏杀的利落姿态。矮身、旋步、侧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短刀精准劈斩、横划、突刺，每一刀都精准斩断窜向要害的黑丝黑雾。刀锋过处，戾气尽数溃散，滋滋白烟不断腾起。
　　但阴祟无穷无尽。斩断一缕，瞬间聚合十缕，黑雾源源不断从墙面祭纹里涌出，层层叠叠围堵，针对性极强地缠向她的手腕、脖颈、心口各大要害，试图封她气息、乱她心神。
　　全程混乱凶险、两人全力死搏的时刻，萧临朔就懒懒靠在卧室门框上。
　　一身西装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没乱半分，姿态松弛散漫，半点没有入局帮忙的意思。
　　他甚至还有闲心看热闹，慢悠悠开口调侃：“我们瑾初这么厉害？又狠又准。”
　　柳画青一边扛住阴气重压，一边心累吐血：“萧先生！能不能别看戏了！这玩意儿真能伤人！你站在后面不怕被伤到吗？”
　　萧临朔挑眉，笑意慵懒：“我没什么本事，帮不上忙。”
　　他话音轻佻，漫不经心，仿佛眼前翻涌的致命阴祟只是无关痛痒的尘埃。可无人看清，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始终微拢，隐而不发。
　　整片宅子所有暴乱的阴气、所有试图偷袭缠咬两人的戾气，但凡越过无形界线、敢靠近他周身半分，都会在瞬间被一股无声无息的浩瀚力量碾碎消融。
　　孙瑾初身后数道隐匿暗袭、快到避无可避的黑鞭，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到她后背的瞬间凭空溃散。
　　柳画青即将崩裂的圣光屏障，始终被无形力量稳稳托住，勉强支撑。
　　整栋宅子的阴祟爆发力，被萧临朔悄无声息压在可控范围，只留皮肉伤害，绝不伤及两人根本。
　　百岁长生者的兜底，从不大张旗鼓，只藏在所有安稳细节里。
　　孙瑾初避开迎面横扫的黑雾，脚尖点地借力翻身，落至墙面高处，短刀精准抵住最核心的六芒星祭纹：“柳画青，集中圣光压阵，我破纹。”
　　柳画青咬牙凝神，将全身灵力灌注符牌，纯白圣光骤然暴涨，硬生生压制住翻涌黑雾，暂时锁死阴祟行动力。
　　孙瑾初手腕发力，刀锋狠狠嵌入墙皮，正要顺势剥离整套祭纹根基。
　　她脚下地板骤然一空——是阴祟刻意制造的幻境塌陷。
　　整块木地板瞬间碎裂，她身形猛地下坠半寸，周遭禁锢的黑雾瞬间疯涌反扑，一道最粗、最凝练的黑戾，绕过所有防御死角，直直锁向她后心死门，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回防。
　　柳画青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驰援。
　　千钧一发的瞬间，原本懒散靠在门框的萧临朔，眉眼笑意淡得彻底消失。
　　仅仅一丝极淡的威压漫开，那道致命黑戾瞬间僵在半空，下一秒，像被碾碎的尘埃般，彻底、干净、无声溃散。
　　……下坠的地板被无形力量稳稳托平，错乱的气场瞬间归稳。
　　萧临朔下一秒便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甚至慢悠悠上前半步，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语气依旧轻佻：“小心点，摔了我可心疼。”
　　孙瑾初刚稳住身形，回头淡淡扫他一眼，察觉到一丝古怪，却不动声色：“不用装模作样，我摔不下去。”
　　萧临朔笑而不答，只垂眸看着少女握刀的手，指尖沾了细碎墙灰，小臂青灰淤痕刺眼。
　　他嘴上依旧欠揍：“打得累不累？累了认输，我抱你出去。”
　　孙瑾初懒得理他的无效撩拨，低头凝神，刀锋顺着祭纹缝隙迅猛剥离。
　　短刀精准利落，一刀、两刀、三刀……
　　黑色的暗黑祭纹寸寸剥落，墙面暗红微光不断熄灭，宅内翻涌的黑雾肉眼可见地消散，刺耳的异教祷念声逐渐低微、消弭。
　　柳画青抓住契机，将银制符牌狠狠按在墙面法阵中心，高声念出收尾净化祷文。
　　纯白圣光彻底笼罩整间卧室。残留的阴祟戾气、细碎黑影、百年积怨，尽数被圣光涤荡碾碎。
　　震颤的地板停止晃动，移位的家具缓缓落稳，满屋刺骨阴寒彻底褪去。
　　柳画青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肩头伤口隐隐作痛，浑身脱力般疲惫。他收起符牌，转头看着依旧气息平稳、神色淡定的孙瑾初，忍不住感慨：“想不到你这高材生，这么稳。这种难缠的旧教阴祟，咱俩硬扛这么久，你居然一点不喘？”
　　孙瑾初收刀入鞘，抬手随意拍掉指尖墙灰，语气平淡无波：“你不如关心关心萧临朔。为什么所有阴气到了他那儿，就全都消退了呢？”
　　全程嘴欠看戏的萧临朔，此刻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慵懒，看似随口捧场，轻轻盖过了方才所有暗流：“明明是我的瑾初厉害。”
　　孙瑾初眼皮微跳，冷静拆台：“萧先生，自我感动没有意义。不如说出来，我们都听听。”
　　她看向萧临朔，灰黑色的瞳孔极静，没有笑意，没有调侃，是她思考问题时纯粹、冷静的审视。
　　萧临朔脸上慵懒的笑意微微顿了半秒，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依旧松弛，甚至微微挑眉，故作不解：“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在看你打架，没碰任何东西。”
　　“你没动手。”孙瑾初盯着他，眼神清透清醒，“你压了场。”
　　“那道阴煞、地板塌陷的力道、我身后的死局，瞬间被抹平了。”
　　“你这不是玄学驱散，像是规则性压制。”
　　柳画青的教廷法术是“净化”，她的刀是“破除”。
　　刚刚那一下，是湮灭。更高维度、不讲章法、直接归零的碾压。
　　萧临朔低笑一声，嗓音慵懒，依旧不肯正经回答，反倒顺势耍赖，半真半假：
　　“哦？”
　　“被你发现了？”
　　他不承认力量，也不否认。只抬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孙瑾初，笑意浅浅，藏着深沉莫测的东西。
　　“看来瑾初不仅会打架、会看风水，还会看人底牌。”
　　孙瑾初不接他的撩，目光平静锁定他：“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