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悸》髓涟

1、 序章 柏林傍

　　柏林傍晚的天光压得很暗，没有晚霞，只剩一层均匀的、灰蒙蒙的薄光覆在城市上空。风是凉的，带着异国城区特有的清冷干燥，掠过楼顶护栏时，只发出细碎的呼啸声。
　　这栋独立的三层临街小楼，隐匿在柏林留学生街区的闹市夹缝里。外观简约素净，看着和普通商住公寓别无二致。无人知晓，整栋楼的产权，归孙瑾初所有。
　　这楼父亲早年随手购入的资产，登记在她名下。这楼里住着的各国留学生、普通上班族，没人会多看这个日常穿搭随意，低调朴素的亚裔女生一眼，更不会猜到，这个二十出头的解剖学硕士，每个月都收着他们的房租。
　　顶层天台是孙瑾初专属的僻静地。铁门没锁，她习惯性虚掩，独占整片空旷的露台。
　　水泥地面干净空旷，四周只有通风管道与低矮围栏。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错落的城市楼宇。
　　孙瑾初靠在护栏边，姿态松弛又娴熟。她黑发披在肩头，被晚风吹得轻轻贴在颈侧，深灰的瞳色在灰白天光下格外清浅，眉眼干净平和，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浮躁。
　　她唇间叼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掏出登喜路Rollagas侧滚轮打火机，修长的手指变戏法似的灵巧地弹开盖子，拨动滚轮，为自己点上烟。
　　动作一气呵成，老练得完全不像个在校硕士生。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眯上了眼。烟气尽数入肺，分毫不外泄。这是一种极其熏肺的抽法，可胸腔漫开花果香和灼意，能压下心底一点无谓的烦躁。
　　今天她特意空了时间，取消了一个实验课题。几天前长辈牵线她和那个满城绯闻、传闻黑白通吃的华人商业巨擎萧临朔相亲。
　　他们约好了傍晚在这里碰面。
　　她不抗拒，也不期待。于她而言，相亲只是一场需要抽空完成的普通应酬。追求萧临朔的人估计手牵着手可以从柏林一直排对到赫尔辛基。孙瑾初目前还不想加入成为追求者中的一员。她只想和这个男人见一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自己对他不感冒。
　　只是此刻，约定时间早已过了整整二十分钟。
　　可能是因为私人约会性价比很低吧。22岁读硕士的孙瑾初小姐如是说。没有社交收益，没有信息交换，纯浪费时间。萧临朔那么忙，想必觉得不划算。
　　天台空空荡荡，晚风不息，人影迟迟未至。
　　孙瑾初深深吸烟，吐不出半分少女的焦灼，只淡淡抬眼扫过空旷的楼道口，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有点例行公事的无奈。
　　下一秒。身后天台铁门被人轻轻推开，力道极轻，却快得无声无息。
　　这身手听起来真是熟悉。
　　孙瑾初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脊背瞬间绷紧，指尖烟蒂微顿，手肘下意识往后侧抵去，格斗本能刻进骨血，只差半寸就要精准撞向来人要害。
　　“别动。”熟悉又散漫的男声抢先响起，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她回头，逆光里站着她的表兄柳画青。
　　都是混血儿，两人长相截然不同。柳画青的混血骨相凌厉硬朗，亚麻色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一双翠绿色眼眸亮得张扬，一身轻便的黑色工装外套，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刚结束异地灵异事件、连夜赶过来。
　　孙瑾初松了力道，重新靠回护栏，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地吐槽：“进门不知道出声？我要真肘过去你肠子都要吐出来。”
　　她指尖烟火明明灭灭，是不是弹弹烟灰，抽得不急不缓，姿态漫不经心，娴熟得不像样子。
　　柳画青视线落在她指尖烟上，啧啧两声：“说了女孩子家少学我这抽法，伤肺。”
　　“解压，”孙瑾初言简意赅，“还有，男人也有肺。”
　　她的生活太规整了。
　　她有天才履历，跳级读研，每天主要做些解剖实验、格斗训练、阴阳堪舆，日复一日精准有序。唯有这点无伤大雅的小陋习，是她唯一的松弛出口。
　　柳画青也不跟她掰扯闲话，收敛笑意，直奔正题，语气正经了几分：“正好找你，我刚落地柏林。”
　　“本地一个富商老宅出了怪事。”
　　“夜夜闹异响，器物自动移位，宅里人接连梦魇低烧，找遍本地大师压不住，托关系找上我。看着不是厉鬼凶煞，是别的蹊跷事，你陪我去一趟。”
　　孙瑾初垂眸看着指尖的烟雾，漫不经心应声：“没空。”
　　“你难道半夜还要去泡实验室？”
　　“约了人，”孙瑾初淡淡道，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相亲。”
　　柳画青直接愣住，上下打量她半天，像第一次认识她：“你？相亲？孙瑾初你还有这流程？你这脑子还用得着相亲匹配？”
　　孙瑾初刚要开口回答——天台入口处，忽然落进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晚风似乎骤然静了半秒。
　　来人穿一身手工黑西装，没有多余配饰，身姿矜贵挺拔，步履从容不迫。每一步落地都稳而沉，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又被漫不经心的温柔笑意冲淡。
　　萧临朔，姗姗来迟整整二十七分钟。
　　他目光精准锁定护栏边的少女，第一眼就落在她夹烟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抬步走来。
　　两人对视一瞬，空气短暂安静。
　　萧临朔全然没有迟到的歉意，神色从容，笑意温柔，径直走到孙瑾初身侧，不动声色隔开她和柳画青的距离。下一秒，他直接开启二十四孝高端霸总追求者模式。
　　他语气拿捏得慵懒又宠溺，恰到好处：“等很久了？抱歉，路上临时处理了点事，让我的小姑娘久等了。”
　　我的小姑娘。
　　五个字落地，轻飘飘的，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暧昧感。
　　柳画青心里顿感惊悚：除了孙姨父，谁敢这么叫这大小姐？！
　　他当场僵在原地，翠绿色的眼睛瞪得微圆，满脸震惊。
　　孙瑾初：“……”
　　她眼皮微跳了几下，心底毫无波澜，只剩极致的无语。
　　萧临朔全然不顾两人迥异的神情，转头看向一脸懵的柳画青，姿态绅士，气场却自带上位者的碾压，语气随意宣告主权：“您就是瑾初的表兄柳画青先生吧？久仰了。”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自顾自接着说，霸总戏码拉满：“我是她的追求者，萧临朔。”
　　柳画青彻底懵了。什么？是那个声名远扬的据说绯闻满天飞的商业大佬顶级富豪全球限量款霸总，萧临朔吗？
　　孙瑾初懒得接萧临朔的戏，指尖摁灭烟蒂，动作干净利落，侧头淡淡开口，冷静拆台，强调道：“只是相亲对象。”
　　萧临朔笑意不改，半点不尴尬，顺势耍赖，游戏人间的散漫劲儿尽显：“相亲成功一半，就算我的人。”
　　萧临朔瞥了眼一脸错愕的柳画青，又垂眸看向身侧平静又不屑的少女，眼底玩味愈浓。
　　他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宣告：“你们刚才说要去哪？不好意思柳先生，瑾初今晚没空。她今晚的时间归我。”
　　柳画青心说什么时候世界上的霸总都像他这么犯贱了？他那张帅脸此刻看得柳画青火冒三丈，只想脱下自己的昂贵运动鞋狠狠地抽他一顿。
　　孙瑾初闻言，终于抬眼，灰色瞳孔淡淡看向他，语气平静：“萧先生，你很自来熟。”
　　“追求一位淑女，本该如此。”
　　柳画青在风中凌乱：他本来是来拉表妹出任务抓灵异事件的。
　　可是现在莫名其妙，离谱大瓜和抽风霸总，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