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一起听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沈香沅失眠了。
不是因为白天的事——石晗帆的群聊、何许月的平静、花禧的坦白,那些都过去了。花禧那句“本来已经决定一个人一辈子也挺好,但是又遇到了你们”,像一颗被轻轻投进深水里的石子,涟漪荡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慢慢平了。
让她失眠的,是一条消息。
她爸爸发来的。
消息是在晚上十一点多出现的。沈香沅当时正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新建文档,标题写着“新书大纲第六版”。光标停在第一行,闪了很久,她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姿势是准备打字的姿势,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屏幕,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的那条通知。
一个熟悉的头像。一个她备注为“爸”的名字。
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三秒钟,没有点开。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继续看着电脑。光标闪了十下,十五下,二十下。她的手指还是没动。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
爸:【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工作还顺利吗?】
标点符号都用对了,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像一个正常的、关心女儿的、隔了一段时间没联系所以主动问候一声的父亲会说出来的话。
但沈香沅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是一种很细很细的、从手指尖开始往手腕蔓延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放了一根很细很细的琴弦,然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抖。她把手机握紧了一些,试图用握力压住那些颤抖,但手指不听使唤。她的指尖泛白,指节发硬,像是身体在替她说一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又在她的注视下重新亮起,然后又熄灭,又亮起。她没有回。她没有打算回。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M市还没有完全入睡,远处的街上偶尔有几辆车开过,车灯的光从楼下扫过,在地板上滑出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消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很细的笔画了一笔。
沈香沅站在窗边,看着那条线。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她自己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胸口在起伏。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那种细密的颤抖,但她没有再去压它。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了十三岁那年。
十三岁,二月的第二十天是她的生日。她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在想:今天是我的生日,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会不会有人记得?会不会有人给惊喜?
没有人记得。至少没有好的惊喜。
外婆在那天被送进了医院。她不知道外婆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没有人告诉她。她只知道那天上午,妈妈接到一个电话,然后脸色就变了,然后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然后两个人——她的爸爸妈妈——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剥好的橘子,问了一句:“外婆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没有人回头看她。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她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那个橘子被她攥得有点变形了,橘子的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黏的、凉凉的。她把橘子放下,擦了擦手,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等了很久,等到了晚上。爸爸妈妈回来了,她问外婆怎么样了。妈妈说,是癌症,还不知道良性恶性。爸爸说,别问了。
她听到“癌症”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耳朵旁边炸开,又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会死吗?”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妈妈低下了头。
她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个瞬间,她蹲在地上,开始哭。她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喉咙里没有声音。
然后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了。
爸爸站在门口。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沈香沅,问了一句:“你哭什么?”
她抬起头,想说“外婆”,但还没有说出口,他说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整个人冻住了。
“你有什么好哭的?外婆生病了,难受的是她,你在这里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哭?你以为你是为谁在哭?你是在哭你自己吧?你在哭你自己没人理吧?你在哭你今天生日没人给你过吧?你就是自私,从小自私到大,一点都不懂事——”
她记得那些词。一个接一个,像冰雹一样砸过来。自私,不懂事,只会考虑自己,从来不为别人想,外婆生病了还要添乱,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让人烦,多讨人厌。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反驳。她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停住了不是因为不哭了,是因为被冻住了。那些词像冰水一样从头浇下来,把她的眼泪冻在了脸上,把她的喉咙冻住了,把她的身体冻在了原地。
然后妈妈出现在门口。沈香沅看着她。她希望妈妈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别说了”也好,哪怕只是一句“她也不是故意的”也好,哪怕只是走进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也好。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只需要妈妈看她一眼,或者走进来一步。
但妈妈没有。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往前走,没有往后退,没有说一个字。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她在看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然后门被爸爸锁起来了。
沈香沅记得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碎了,是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压断了。那个声音在她的身体里,很响,响到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听到,但实际上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在她的身体里断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窗边。
卫生间的窗户不大,但足够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爬上去。她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六楼。她家住在六楼,楼下是水泥地面和一排排整齐的自行车棚。她不知道自己站在窗边站了多久,但她的手在发抖,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有重度焦虑和重度抑郁,她只是觉得好累,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压了一块很大的石头,她搬不动了,她想把石头卸下来。
但她没有跳。
不是因为她不想死。她那个时候已经不想活了。不是因为外婆生病,不是因为被骂,不是因为那些肮脏的词加在她身上的重量。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从六楼跳下去,她可能不会死。她可能摔断腿,摔断脊椎,摔成一个废人,然后活下来,继续活着,活得比以前更痛苦。
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没死成。
她不是一个会冲动做决定的人,哪怕是在十三岁,她也知道一件事:要么完完全全地死去,要么出人头地地活。中间没有别的选项。所以她那天没有跳。她关上了卫生间的窗户,走出去,洗了脸,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坐了一整夜。
那一整夜她没有哭。从那以后,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哭。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慢慢远离了家乡。她考到了别的城市,留在了M市,有了自己的公寓,自己的房间,自己的门锁。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个六楼的卫生间里搬了出来,搬到了现在这个十一楼的公寓里。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远了。远到那些记忆再也够不着她了。
但今天,那条消息。
“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M市夜色,手指又开始抖了。不是刚才那种细细的、被拨动的抖,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把她从内部拆开的抖。她的呼吸变浅了,浅到她的胸口几乎不动。她的眼睛没有湿,但她的身体在替她做一些她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手机,打开了石晗帆的微信。
她本来想打一句话,比如“你睡了吗”,比如“我有点难受”,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只打了两个字。
沈香沅:【难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石晗帆的回复就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沈香沅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石晗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深夜特有的沙哑。她说话的语气没有平时的锋利,没有那种“我骂你”的架势,甚至没有多余的问句。她说:“我在。你还好吗?”
沈香沅听着这句话,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有回语音,她打字回复:
沈香沅:【不知道。就是难受。】
石晗帆:【要不要一起听歌?】
沈香沅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以为石晗帆会问她“怎么了”或者“你在哪”或者“要不要我过来”,但她没有。她问的是“要不要一起听歌”。
沈香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