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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梦 永远陪着他 ...

  •   钱弥这伤还真不轻。

      尤其是半夜胳膊突然疼,毫无征兆。

      大概夜里一点半左右,豆大的汗浸湿了后背,衣衫贴着伤口,伤口处犹如万千蚂蚁啃食。

      李凭在床帷外不远的矮榻上假寐,李凭睡眠极轻,钱弥细碎的动静犹如胡闹的小仓鼠夜里精神,闹窝玩耍。

      李凭盯着床帷,眼神晦涩。

      钱弥以为这种疼就是一阵,躺在床上,攥着床单,咬牙忍着,还是不可避免溢出闷哼声。

      修长的指骨也有些颤抖。

      疼痛从手臂处迸发,犹如平静的江水,扔进去一块石头,慢慢荡漾起圈圈涟漪,以极快且不可控制的速度侵蚀着钱弥的四肢百骸。

      钱弥轻轻挪动,骨头也跟着疼。
      一会儿,就折腾得一头汗。

      脱力的痛意将钱弥淹没,渐渐地,他连翻个身喊人的力气都没了。

      李凭睡不着,待床榻上睡着的人安静下来,他才轻轻下床走近,却见钱弥的脸色难看,嘴唇发白,竟是一点血色也没。

      李凭浑身冰冷,犹如坠入冷冽的寒江,他攥紧拳头,盯着钱弥,胸膛,脖颈仿佛被人以一种不可逃脱的力量紧紧桎梏住。
      李凭一时有些呼吸不上来,扭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以一种极为沉静的神色,大步迈向宫门口,边走边喊,“传御医!”

      李凭第一次后悔为什么没把御医安排住在昭远宫。

      “御医!陛下传召太医!”

      帝谕传遍了整个昭远宫,今夜的楚宫是个不眠夜。

      昭远宫的寝宫外跪满了宫人,圣上震怒,他们的性命寄予在床上昏迷的人身上,宫人们心里都捏了一把汗,无一不希望宁小王爷能够快些醒来。

      这场未知的审判,那把悬在头上的刀不知何时才会落下。

      床上的人已经换上了干爽的新衣服,李凭盯着钱弥,钱弥一直昏迷着,连呓语也没有,这种安静犹如一柄无形的剑,几乎要洞穿李凭的心脏。

      李凭打过无数次仗,刀尖舔血活了下来,走到了现在,他那颗心脏早已不会因为别人紧张,为何看见钱弥昏迷不醒,他会痛恨受伤的不是自己,躺在床上的为何偏偏是钱弥!

      他会愤恨月画舫,恨赵小奔,若非他们,若是钱弥乖乖留在避暑山庄,根本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他一路走到现在,纵然天下在手,还会无能为力。

      李凭死死地盯着钱弥,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这人分明跟他幼时所见毫无变化,还是这么年轻。

      若不是幼时那句一起吃火锅的约定,李凭还以为钱弥是谁特意安插到他身边的刺客,太过巧合了。

      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李凭以为十年,他的容貌总会有变化,钱弥厌恨替身,所以,一见面恨不得杀了钱弥,杀了这个碍眼的替身,可熟悉的身影,声音,气息,仿佛都在无形中告诉李凭,他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

      不只是一场美梦。
      那人确实回来了。

      十年了,钱弥还如初见,而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小孩。

      这个人会不会突然从他眼前消失?跟十年前一样,彻底从楚国蒸发。
      这种感觉他深恶痛绝,仿佛自己的软肋捏在了别人的手里,简直荒唐。

      钱弥,就该永远留在楚宫。

      永远陪着他。

      李凭凝望了钱弥一会儿,扭头,沉声道:“御医呢?”

      值夜御医抹了一脸的汗,被人一路催到昭远宫,刚在屋门口喘口气,又听见帝王冷沉的声音,轻斥道,“还不滚进来”

      御医仔仔细细地检查钱弥的胳膊,按照道理讲,从高楼摔下来头伤得最重,可钱弥用左臂挡了下,把伤拦了下来,手臂骨折,也并不会引起这么大的症状,除非牵连出了旧症。

      李凭烦躁得很,皱眉,“他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这是小王爷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往后只能仔细调养身体,不能根治”

      “什么叫不能根治?”李凭怒火中烧,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肌肉连带着有些扭曲,疯了一样把地上跪着的御医拽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攒到墙上,眼眶发红,冷笑:“是朕这些日子给了你们太多好脸色,让你忘了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该清楚,朕让你过来是想办法的,不可让你给朕出难题的”

      “陛下,臣……一定竭尽全力。”御医牙齿打颤。

      李凭把人提起来,几瞬,又陡然松手,御医正喘息,听见头顶传来残忍无情的轻嗤,那笑声犹如细密的针,“这旧疾除不掉,你的命,你的九族,太医署的命,他们的九族,一个都逃不掉。”

      钱弥是次日十点左右醒过来的,他恍惚间听见了孙昱的声音。

      孙昱在昭远宫外跪了一个多时辰,陛下才给了他一柱香的时间。

      “陛下,永小王爷身体孱弱,昨日的三十鞭受过,已经人事不省,剩余的六天鞭刑,臣愿代永小王爷受过。”

      李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耐心告罄,用手指摁了摁眉心,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孙昱尚且能够代人受过,可他呢?钱弥已经昏迷了一夜。

      “陛下,臣求陛下开恩,饶了永小王爷!”孙昱俯首道。

      “笙坚,笙坚……”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凭怔了下,仿佛听见了久违的天籁之音,露出了难得的微笑,扭身往屋里进。

      笙坚离得近,会意,放慢脚步。

      孙昱跟随在帝王身边许久,迅速察觉到细微的变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赵小奔的身体,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立刻道:“陛下,宁小王爷与永小王爷素来交好,还请陛下看在宁小王爷的面子上饶过永小王爷,陛下!”

      昭远宫外刮着大风,连树也跟着摇曳,仿佛是狂风暴雨前的预警。

      要变天了。
      谁能想到前些日子太阳还那么毒辣?

      李凭眼底笑意仍在,却掺杂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威严,几乎是瞬息之间,眼神变得无比锋利,看向赵永,“今日朕谁也不见。”

      赵永不敢抬头,从前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帝王又回来了,“奴才遵命。”

      钱弥今日胳膊不怎么疼,费劲坐了起来,还是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喊了两声笙坚,他的声音有些哑,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你且安心养病。”

      笙坚的后面,李凭也跟着大步走了进来,不动声色地给钱弥递了一杯水。

      钱弥去接,李凭没放手,笙坚去拿,李凭冷冷扫了他一眼,最后,钱弥是就着李凭的手喝的。

      “陛下,臣突然想起永小王爷的东西还落在臣这里。”

      李凭轻描淡写地两句话挡了回去,“你还在病里,别乱折腾了。”

      赵永看着跪地不起的孙昱,劝道:“安怀小王爷,您还是请回吧”

      “陛下说不见我,但是没说不许我来昭远宫探望宁小王爷,劳烦赵公公替我通报一声,我和永小王爷一定记得公公的恩情”孙昱盯着赵永,又看向屋里,一字一句道。

      “安怀小王爷,你这不是为难奴才吗?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您稍候两天再来请旨,或许陛下就同意了呢”赵永叹道。

      “罢了”方才已经是惹怒陛下了,孙昱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只是赵小奔发烧了,再挨上三十鞭,孙昱不敢想。

      他跪得笔直,目光深邃,望着不远处有人往屋里端藕蜜羹,“还请公公进屋替我周全一句话,告诉宁小王爷,永小王爷身体抱恙,这几日没法给他送藕蜜羹”

      “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钱弥旁敲侧击,给自己按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臣深受君恩,理当为君分忧。”

      “把药端上来。”李凭沉眸,坐在床榻上,盯着钱弥,他的气色还是很一般,明明昏睡了一夜,瞧着还是没什么精神,“你养好身体,才能为朕分忧。”

      到底人是醒了,这一醒来,李凭心里就安定多了。

      钱弥完全不知情,他疼昏过去,不知道昨夜是谁何时先发现了他的情况,这救命恩人,他该感谢一番的。

      他醒来时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了,钱弥还是没习惯这里的某些伺候人的规矩,片刻尴尬后也没不适了,看着黑乎乎的两碗药,差点没再晕过去,小声嘀咕,“闻着就苦,我记得昨天没这个药,这新药用料未免太猛了吧”

      李凭不假手他人,钱弥喝完药,感觉嗓子黏黏糊糊的,这药跟胆汁差不多,钱弥又想起上次的苦茗。

      赵永立刻端着藕蜜羹上前,可惜近不了身,除御医以外,李凭不许任何人近钱弥的身。

      赵永给钱弥递去眼神,又不敢太过明显。

      李凭先给钱弥喂了一口桂花糕,钱弥食之无味,但噎人的桂花糕带走了卡在喉咙处的部分腥苦药味。

      钱弥则一直盯着那碗藕蜜羹,忽而瞧见赵永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到孙昱。

      孙昱性格沉稳,他犯错的概率极低,他会为谁来这里求情?
      谁又跟藕蜜羹有关,能让赵永过来用这个暗示他,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跟他猜的没错,赵小奔确实出事了。
      钱弥还有一点不明白。

      赵小奔到底怎么的惹怒陛下?
      陛下仿佛不想让他多言?

      “这是永小王爷送来的藕蜜羹吗?陛下曾夸赞永小王爷手艺和眼光好,我以为回了宫就喝不到了”钱弥笑吟吟地问。

      “回宁小王爷的话,莲藕是陛下命人从山庄带进宫的,因着您喜爱,怕你嫌药苦,特意命御膳房做了藕蜜羹……”赵永咽了咽口水,踌躇地俯首。

      “御膳房还没有多的藕蜜羹吗?”

      赵永吸气,不敢看帝王的眼神,“……有”

      “我身体不适,劳烦赵公公替我走一趟,请永小王爷来昭远宫一趟,礼尚往来,上次,他请我和陛下喝藕蜜羹,这次,我请他喝。”

      李凭冷冷地剜了赵永一眼,用调羹不急不慢地喂给钱弥。

      赵永出了一身冷汗,声音有些颤抖,看向李凭,询问:“陛下,可要奴才去请永小王爷过来?”

      李凭喂完将碗放在托盘上,淡淡道:“宁小王爷让你去,你就去。”

      “奴才遵旨。”赵永有惊无险地出门,告知孙昱,让人先把他送回去休息,自己去宣旨,还没走到永小王爷住的地方,吃了个闷棍,被人拖进了一间屋子,而后没一会儿,被人用水泼醒。

      “陛……陛下”赵永这会儿立刻明白了,陛下早就下旨,罚永小王爷每日鞭笞三十,七日为期,如今才第二日,刚才只是碍于宁小王爷在,没发威罢了。不停地磕头求饶,“奴才该死,陛下……”

      李凭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你确实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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