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19、祸水 “如果出现

　　离开天阙山庄之后，几人并没有直接从北麓的另一侧离开岑岭，而是略微沿着岑岭的走势向南去了些许。

　　说来还是多亏了那份新地图。

　　在比对两份地图差异的时候他们发现，盛知白提供的这一份地图非常详细，不止有各个江湖势力的位置，还贴心的标注了每个势力的地盘大小。然而有一座城，明明在上官家势力范围之外，却没有出现在常见的普通地图上，大概是因为离第一术法世家太近，就成了画图之人的疏忽。

　　上官家位于岑岭北麓之巅，而若顺着山的脉胳向南去，就会发现南北走向的岑岭会慢慢变为东西走向，山势也会由诸峰林立的险峻转为连绵不绝的起伏。

　　在山脉转向的拐点，岑岭的地下水源涌出地表形成了一条河。因为它会在下游汇入天衍，所以一般被看做是天衍河的支流。

　　那座渝州城便坐落在这拐点附近，依水而建。

　　正因为这座城容易被忽略，一行人才打算前往那里，然后顺势改道水路向东去。

　　虽然卖他们地图的人是把这城略过了，但实际上渝州城的规模并不小，甚至因为靠近上官家的缘故往来江湖人多，城周边特地设置了好几个驿站供歇脚。

　　当然，茶水收费，还有点小贵。

　　洛夏璃慢悠悠的端着杯子，他们当然是不差这点钱，要这壶茶也更多是出于“来都来了”的心态。但这个品质的茶卖这个价……只能说老板还是太会做生意了。

　　她心中腹诽，同时看着身旁扶着额头按压太阳穴的暮天寒，又一次开口劝道：“小寒你还好吧，要不还是算了，别勉强自己。”

　　而暮天寒虽然脸色不好，却固执的摇了摇头。

　　她只是不适应，只要多花些时间，总能习惯常态外放精神力的。

　　是的，在误入上官家这件事结束后，暮天寒就把当初不了了之的，“时刻放出精神力感知”的想法重新提上了日程。

　　但无论做再多的心理建设，也改变不了这么做很折磨的事实。

　　感知到的信息是嘈杂的虚假耳语，短暂感受是从中寻觅有用的部分，无时无刻就会变成研磨在神经上的钝刀。以暮天寒的灵识强度，涌来的信息流并不会给她带来生理上的伤害，但直通大脑的“噪音”持续久了仍旧会带来心因性的头疼。

　　然而她很清楚这不是实质上的头疼，所以她这两天常常揉着太阳穴想缓解这种幻痛，同时又在稍作休憩后反复尝试，调整着感知的范围。

　　全力外放最大限度的感知显然她目前承受不住，但若把范围放的太小又会失去做这件事的意义，所以她现在试图先找到一个自己目前可以承受的平衡点，往后再徐徐图之，慢慢扩大。

　　但这个平衡点并没有那么好找，暮天寒缓过一口气才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喝出来是什么味道，虚幻的痛感让她嘴里弥漫着切实的苦味，喝什么都一样。

　　“不要着急，欲速则不达。”洛弥鸢拍拍她的背，她和小璃劝了几次也不见暮天寒有半分动摇，可见她是铁了心觉得这事很有必要，可这两天暮天寒肉眼可见的憔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下午就要到渝州城了，先停一停，给自己歇口气。你现在状态这么差，就算真的发现了什么情况，要如何去应对呢？”

　　……还是姐姐有一套。

　　洛夏璃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果然说服暮天寒还是得讲利弊。“影响应对突发状况”的弊端一提出来，暮天寒顿时犹疑了，在斟酌了一下之后，她认可弊大于利，干脆的点头。

　　之前要也这么爽快就好了。洛夏璃冲洛弥鸢俏皮地耸了耸肩。

　　打定主意之后，暮天寒其实只是想着最后再感知一次收个尾，然后歇个一天调整一下状态，她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然而就是这“最后一次”，让她端茶的手一滑，杯子落在桌上，没有翻倒，但溅出的水花打湿了一小片桌面。

　　“嗯？小寒？怎么了？”洛夏璃问道。

　　然而暮天寒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几息之后，才像“回神”了那样做出反应。她表情有一点奇怪，但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

　　是太累了么？见她确实不欲多说，几人也没再问。

　　而直到他们即将重回云驹继续赶路的时候，暮天寒才隐晦的给叶逍旻使了个眼神。

　　所以在她以休息为由先一步回车上去的时候，叶逍旻也寻了个理由先行一步。

　　此时云驹上只有他们二人，叶逍旻问：“出什么事了？”

　　离开上官家之后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一方面是精神力感知的事情实在消耗了暮天寒太多心力，另一方面是天阙山庄一场合作并没有让她改变自己的回避策略。

　　所以现在她突然要和他单独谈，必然不是小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暮天寒捏着眉心，她也是没料到状态差带来的弊端这么快应验了：“我有一瞬间感知到了当初竹林里的杀手。”

　　在她刚才那次感知范围的边缘，属于幽蝗亲卫之一的气息，因为最后借“坠日”逃脱时几个亲卫就在幽蝗身侧，所以暮天寒对他们还有印象。

　　“但我想再仔细探查的时候，那道气息已经消失了。”

　　本来就在边缘，加上自己确实疲惫，很难说这究竟是不是错觉，所以她并没有直接告诉大家。但思虑再三，还是有必要知会叶逍旻。

　　叶逍旻面色微沉。

　　“……我知道了。”他最后只是这么说，微微顿了顿，看她一眼：“别担心。”

　　嗯？

　　暮天寒讶异的回看，但叶逍旻已经闭上了眼，显然是在思考应对策略，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打扰他。

　　她起身转回了隔帘后面，如今一把刀悬头顶，她必须回到最好的状态。

　　不一会儿，另外三人也回来了。

　　“嗯？小寒呢？”洛夏璃扫了一圈没看到人。

　　叶逍旻没有睁眼，抬手指了指隔帘，又点了点手边的矮桌。

　　桌上有暮天寒留下的清醒符。

　　洛弥鸢和叶逸宸对视了一眼。

　　自从那次洛夏璃提醒过后，暮天寒就没有再用过归梦谣。

　　现在怎么……

　　两人并未将疑虑说出口。

　　******

　　在驿站里结账的时候，叶逸宸顺便打听了一下城中的交易所的位置。

　　没想到店里小二很是懂行，告诉他们渝州城因为位置特殊，所以把修士们常去的交易所、拍卖行甚至黑市都独立设置在了城外，说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减少上官家为城中百姓带来的影响。

　　又是设驿站，又是搞隔离，管理者还真是费心。

　　几人原是想成全他一番苦心，去城外找完东西就直接赶去渡口，然而即将在叉道上拐弯时出了意外。

　　一个小孩摔在了他们的云驹前。

　　若不是叶逸宸车停的快，这孩子怕是要被碾成肉泥。

　　洛弥鸢和洛夏璃赶忙下车。

　　“没事吧，你这小孩怎么不看着点，多危险啊！”不客气的说刚才洛夏璃心脏差点停跳了，直到洛弥鸢确认完这孩子没有受伤冲她点点头，她的心率才逐渐恢复正常。

　　而这孩子似乎也是被吓坏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呆愣愣的样子。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洛弥鸢蹲下来温声问道。

　　她的声音仿佛一个开关唤回了小孩的魂，他眨巴两下眼睛，豆大的泪珠猛得涌出，就这么站在路中间嚎啕大哭起来。

　　洛弥鸢与洛夏璃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小孩哭得实在太肝肠寸断，就连没有下车的叶逍旻都从窗口投来了晦暗不明的目光。

　　站在车门处的叶逸宸无奈的冲洛弥鸢做了个手势，洛弥鸢心领神会，小心的将孩子拉向路旁。而他随后也将云驹靠边停靠下来，避免占了道路正中。

　　洛弥鸢耐心的拍着小孩的背怕他喘不上来气，边拍边反复安抚：“不怕不怕，乖啊，你父母呢？我们带你去找你父母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这小孩脸都哭得发紫了，她的安抚才终于被听进去了一点，孩子给了他们第一个反应，抬手指向叉路的一侧。

　　通向渝州城。

　　路边站着的三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没办法放着这个小孩不管。

　　“那个……阿旻，”洛夏璃在云驹的窗下敲敲，冲车里的叶逍旻喊话：“你下来一下，有事找你商量。”

　　说是商量，但不如通知来的贴切。

　　叶逍旻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们要帮这小鬼找父母。”下了车的叶逍旻听完来龙去脉如此总结道，落在那孩子身上的目光轻而薄。

　　然后好不容易收了眼泪的小孩就又哭了。

　　“诶你！”洛夏璃推了他一把，看姐姐又认命的蹲下去安慰哭包，她小声冲叶逍旻抱怨道：“你别那么凶啊。”

　　叶逍旻轻嗤一声。

　　“我们想着先进城看看，而如果实在寻不到，至少也要把他交给当地捕快，反正不能放人自生自灭吧。”洛夏璃思考着计划。

　　叶逍旻毫不留情的驳回：“太浪费时间。”他又看了一眼那小孩，眸中思绪深沉：“如果想去渝州城里，只能分两路。”

　　“那就分嘛！以前也不是没分过！”见他没有强烈反对，洛夏璃于是笑的轻松。

　　“既然如此，阿旻你和逸宸继续按计划去交易所，我们带着这孩子坐车进城。”洛弥鸢在安抚之余抬起头，这小孩哭了这么长时间大概是没力气走路了，让他上车歇一会儿比较好。

　　“不，嫂子，还是按之前的分组，你和大哥两个人去找灵药，进城的事情交给我们。”

　　“嗯？”洛弥鸢看看小孩又看看他，叶逍旻从刚才开始对这孩子的态度就称不上友好，现在却主动要和他一起行动？

　　叶逍旻则不咸不淡的说：“你若再带着这个小鬼，难保他不会对你产生依赖。”

　　洛弥鸢与叶逸宸对视一眼，考虑到叶逍旻还愿意在这种“闲事”上帮忙已经是难得，他是不可能容许一个拖油瓶缠上他们的，于是两人答应下来：“可以吧，不过阿旻你，你尽量对这孩子和蔼点。”

　　叶逍旻不置可否。

　　******

　　到达预估的时间，暮天寒主动从梦境深处脱离。

　　让意识进入深度睡眠是恢复精力的最快方法，她起身时先前的不适已经尽数褪去。而既然没有被清醒符强行唤醒，说明路上没出什么意外，他们现在应该是顺利到站。

　　至少在掀开帘子前她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入眼就是一个抽泣的陌生小鬼，暮天寒掀起隔帘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她皱眉，手里已经聚了点灵力准备把不速之客扔出窗外了。

　　听到她的声音，正扒在窗口的洛夏璃回过头：“小寒你醒了！刚好，我们就快到了。”

　　“嗯？”还没到吗？不应该，她是算好时间的。暮天寒敏锐的察觉耽搁的行程与这突然冒出的小鬼有关，眉头锁的更紧：“他是谁？”

　　“别紧张，他叫小豆，是我们刚才碰到的……”

　　洛夏璃给她解释之前发生的事，这孩子上车之后虽然没再继续大哭，但一直抽抽搭搭的，她温声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出了个小名，不过这年纪的孩子记不住大名是常事。

　　她的讲述并没有让暮天寒面色缓和，反而很不客气的说：“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帮他找父母。”

　　凭他跑到我们车前碰瓷？

　　“瞧你说的，”洛夏璃轻锤一下她肩膀：“总不好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路边不管吧。”

　　有什么不好，尤其是幽蝗的手下可能已经来到附近的现在，好的不能再好。

　　然而暮天寒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因为叶逍旻此时正在驾驶着云驹，似乎对此事并无意见。

　　洛夏璃察觉她盯着叶逍旻，轻笑一声：“你别看他了，阿旻已经同意了哦。”

　　怎么会。

　　叶逍旻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意这么荒唐的事。

　　还未等暮天寒想出个所以然，云驹便在城门下被守卫强行拦下了。

　　下了车他们才发现，这座渝州城有着相当严苛的规矩，除非是上头派下来的官员，否则所有车驾都必须停在城外，寻常人只能徒步入城。城门旁贴了大红告示，硕大的墨字明晃晃的写着宵禁的时间，时间到城门关闭，便任何人都不得再进出。

　　所有的一切仍旧是那个理由——保护百姓不受江湖势力影响。

　　然而暮天寒看着那比寻常城池高上不少的城墙，墙上似乎还架着弩炮。

　　堪比边境要塞的防御级别，就只是因为靠近上官家，就要做到这个程度么？

　　他们要帮小豆找他的父母，最快的方法就是回到他们失散的地方，然而小豆说话颠三倒四，完全说不清自己是在哪丢的。

　　叶逍旻又是深吸一口气。

　　然而就是这一下，让小豆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这小鬼嘴一瘪，又要哭。

　　暮天寒别开头。

　　洛夏璃脑袋都大了，狠狠瞪了叶逍旻一眼。

　　“………………”

　　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的叶逍旻表示不伺候了：“既然这小鬼见我就哭，那就夏璃你和暮天寒带着他吧。”

　　暮天寒瞬间转头看他，浅色的眸子里满是讶异。

　　他却没有任何停顿的继续安排：“我去府衙看看有没有人报案丢了孩子，若没有，就再去市集这些人多的地方问问。无论最后有没有结果，闭城前我们都要在城外汇合，有事通讯符联络。”

　　洛夏璃正在给小豆擦眼泪，看出来这孩子是真的和叶逍旻气场不合，她也就不强求了，心累的挥挥手表示赞同。

　　只有暮天寒僵在原地。

　　这时，已经走出几步的叶逍旻突然唤她：“暮天寒。”

　　她抬起头，叶逍旻此时刚好侧身回望，神情格外认真：“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武力不行，便多利用自身优势。”他顿了顿：“夏璃就拜托你了。”

　　暮天寒愣住。

　　直到叶逍旻走远，洛夏璃安抚好小豆拉过她的手动身，她方才回神。

　　一个下午，她们跟着小豆错乱的指引在城中四处奔波，小孩走不动长路，洛夏璃只能时不时抱着他走。而暮天寒在提出她可以用风提着这小鬼走的提议被洛夏璃驳回之后便没再怎么说话，一路上分外沉默。

　　在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之后，她们决定先出城去和叶逍旻汇合问问官府那边的情况，还要和叶逸宸洛弥鸢一起商量一下才好。

　　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被抱着的小豆这时候倒是长了几分良心，固执的要自己走路。对于小孩子笨拙的贴心，洛夏璃自是不会泼冷水，还笑着夸奖了他。

　　只不过小豆的小短腿脚程实在慢，耽误了不少时间，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在准备关门了，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不少人也赶着出城。

　　三人加入人流之中，暮天寒走在最前面小心的说着“让一让”给后面牵着小豆洛夏璃开路，同时寻找着叶逍旻的身影。

　　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在城门外等她们了。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城门时，暮天寒听到洛夏璃的惊呼——

　　“小豆！”

　　小豆在人群推搡时，猝不及防的挣开了洛夏璃的手，回身向城内跑去。

　　洛夏璃来不及思考，本能的去追。

　　暮天寒亦在片刻愣神后咬牙跟上。

　　人潮涌动，唯有她们三人逆流而行。

　　周围皆是平民百姓，攒动的人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她们身形，连轻功都不方便施展。

　　城门的机关在轰鸣。

　　城墙上有阵法的灵光流动。

　　洛夏璃终于冲出人流，抓住了小豆。

　　暮天寒连忙止步，回头——

　　两侧城门的缝隙在合拢。

　　一声闷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