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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牢房   朝堂上 ...

  •   朝堂上的争执还没过去几天,一件打破赵枢心防的事情就发生了。
      从楚州往回走的官道上快马加鞭赶回来的驿传人员灰头土脸地跪倒在行宫大殿前,哆哆嗦嗦地回禀:“启……启奏官家,臣等众人奉旨前往楚州宣召右相大人回京。可右相接了金字牌之后连句准话都没给,甚至当着大将韩世忠的面,说……说他一概抽不开身,直接把臣赶了回来……”
      赵枢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门一阵充血,一下气得浑身发抖:“放肆!他当真这般说了?朕的金字牌急诏乃是天子亲命,九哥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官家息怒,依臣看右相这哪里是抽不开身,分明就是抗旨不遵啊!”
      黄潜善在旁边煽风点火,满面痛心疾首,“臣派出的人说道九王爷在楚州又是给韩世忠封官许愿,又是打算纳韩世忠的女儿为侧妃,两人如今称兄道弟同吃同住,俨然已经结成了死党。韩世忠手里握着淮东的大军,如今王爷连官家的金牌都不放在眼里,再过些日子只怕朝廷的诏书出了这应天府就成了一张废纸了!”
      赵枢面色铁青,恼羞成怒之下接二连三地又签发了几道金字牌急催,可送回来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敷衍。赵构不是说沿途需要巡查地方仓廪就是借口安抚百姓脱不开身,总之就是脚底生根死活不肯往应天府挪动半步。
      就在赵枢被气得那疑神疑鬼到极点之时,一个噩耗又摧毁了应天府所有的平静。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冲破了宫门,甚至撞翻了殿门口的仪仗直接摔倒在大殿中央,凄厉的哭嚎声响起,“官家!大事不好了!完颜宗望主力大军声东击西,兵马悄无声息地绕过兴仁府长驱直入,离应天府不过百余里之遥,那前锋游骑已在虞城县出没,顷刻便要大兵压境了!”
      大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大部分的官员们吓得面无人色,有的两腿发软瘫倒在地,有的甚至慌乱地交头接耳。
      赵枢更是吓得整个人从龙椅上走了起来,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汪大人,黄大人,你们不是说金贼不会南侵么?!金贼……金贼怎么来得这么快?城外的禁军防线呢?快给朕上啊。”
      宗泽在混乱中稳步上前,厉声喝道:“官家莫要惊慌,应天府尚有驻军万人,城墙高厚粮草也算充足!臣宗泽愿提一旅之师登上城楼死守,只要紧闭城门坚守不出,同时快马传讯给徐州的柴枢密与张俊大人,命他们立刻从侧后回师合围金贼,金兵孤军深入必败无疑!”
      “不能守啊官家!万万守不得!”汪伯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倒下来,死死抱住赵枢的龙袍下摆尖叫,“是臣无用预判错了金贼的狼子野心,官家万金之躯,身系大宋社稷存亡,岂能将自身安危寄托在区区一座孤城之上?当年汴京城墙比应天府驻军多多了还不是一朝陷落?咱们肯定打不过金人,如今柴大人和张大人在徐州,远水解不了近渴。金贼来去如封,一旦将应天府围成死城官家悔之晚矣啊!”
      赵枢早已被吓破了胆,脑子里胡乱想象金兵屠城的恐怖画面,听到汪伯彦的话连连点头:“汪爱卿说得对!朕不能被困在这里,朕得走!立刻传旨南迁!”
      “官家!不可啊!”
      宗泽急得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嘶力竭,“大宋的天子不能再逃了!当年汴京陷落,便是因为二圣一味退让妥协,如今官家若是弃应天府而逃那黄河以南尚在的的黎民百姓该归于何处?而且前线将士一旦知道了官家望风而逃,军心难免不会瓦解啊,这江淮千里江山官家都不爱护么?臣求官家留下来,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誓死保卫官家!”
      “够了!左相你是要朕留在这里等死吗?”赵枢大吼了一声,“朕若是落在金贼手里那大宋就彻底亡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传旨,着刘光世率军护驾,满朝百官即刻随朕南迁寿州暂避锋芒。此外,留下一部分兵马交由宗相公便宜行事阻击金贼前锋。”他看向宗泽,“朕信左相,等金人暂退朕一定会回来的,左相勿要挂念。”
      宗泽在冰冷的石砖上看着那个仓皇转入后殿甚至连头都不敢回的年轻天子,又看着满殿惊慌失措只顾着奔逃保命的大臣们,整个人迷茫起来……

      金上京。
      大金内城的宫殿是修的越来越大,仿着辽国与中原的样式,用上了高大坚实的黑石和粗大的原木柱子,透着一股塞北特有的蛮横感觉。而在这内城的宫殿中完颜吴乞买披着一身黑貂大裘坐在雕琢着猛兽的大椅上。
      殿堂下首的是从燕京千里归来又休整了些许日子的的二太子斡离不与四太子乌珠。
      “老二,老四,你们之前在南边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舍得回上京了,最近修整得可还行?”吴乞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乌珠那张明显消瘦了些许却又有些邋遢的脸上,语气里辨不出喜怒,“想必你们在路上也都听说了,那个从咱们金营里溜出去的赵枢在应天府收拾了一帮残兵败将,居然真让他把龙椅给坐上了。前些日子宗翰的探马摸过去,说南朝不少散在中原的将官都开始打着那小子大宋的旗号聚兵。看着真如他所言放着这么一条活泥鳅在泥潭里翻腾,时间久了南朝那帮汉人的骨头怕是又要硬起来。”
      斡离不闻言上前一步,先是躬身抚胸行了女真礼,“回皇上的话,南人积弱已久,那赵枢更是个胆小如鼠的平庸之辈,之所以还能聚拢人心不过是因着汴京陷落后中原州县人心惶惶,无有所依罢了。依臣看来如今河北、山东诸路虽被我大金掌控,但汉民千万降而复叛者还不算少,若是此时大军再度倾巢南下直扑江淮,纵然击溃了赵枢但也只怕战线拉得太长,后方的粮道与城池极易被南人切断啊。倒不如继续在中原立一个听话的汉人做傀儡皇帝,替咱们大金管着这些汉民。”
      吴乞买斜睨了宗望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唉老二,朕知道你是谨慎小心,可你这套‘以汉制汉’的车轱辘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从前咱们大军前脚才撤过黄河后脚那个姓张的软骨头就把大印拱手送给了赵家子弟。立个傀儡容易,可要养熟一条狗难得很哟。”
      站在一旁的乌珠一直低着头,整个人冷硬、阴沉,身上甚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忧伤。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里还布满了红血丝,“皇上不必费心去立什么傀儡。汉人的性子臣在关南摸得透彻,就是要把刀锋直接抵在他们的心口窝上,把那座行宫踏平他们自然就知道谁才是天地间的主子。宗翰大哥既然已经越过了黄河,臣愿领铁浮屠与拐子马即刻南下合兵一处,顺着淮水一路碾过去把那个赵枢生擒回来,连同南朝那些所谓的相公节度一个不留地全押回上京来。南朝的气数这一次必须要绝。”
      吴乞买眼睛一亮,抚掌大笑起来:“好!到底是我女真的男儿,身上这股子野狼气还没被关南的中原气给泡软了!斡离不的点子可以留着当个备用,若是这回南下真能把赵枢这赵家苗裔给连根拔了,天下自然全是大金的土地!老四,你既然有这个心气那三日后即刻南下与宗翰合兵南征,这一回,朕要看见赵枢像他老子一样跪在朕的脚底下求饶。”
      乌珠面无表情地单膝下跪,重重磕了个头。
      从大殿里退出来,乌珠没有去参合那些宗室将领们在侧殿的大宴而是独自一人踏着没脚踝的积雪穿过宫门,回到自己在城北的那处府邸。
      院子里也是冷清,前些年征战劫掠来的辽国物件还有宋地物件等丝绢古玩胡乱在房里,有些放不下摆在廊檐下,现在已经由风雪侵蚀得发黑腐烂。
      乌珠推开卧房,榻下已经被下人烧得暖烘烘,他在床榻边缓缓坐了下来,伸手探入贴身靠近心口的衣物夹层里摸索了下,小心轻慢地掏出了一个被布匹包裹的物件。
      外布落下,露出了那个小巧的陶瓷娃娃。那男偶与女偶并排挨着,乌珠低着头盯着上面写着的宗弻和赵构四字,眼神在一瞬间褪去了刚刚在大殿上所表现出来的些许暴戾与阴狠,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颤抖着把那冰凉的瓷娃娃凑到了唇边,闭着眼睛带着自虐般的想法在那小人儿微凉的釉面上深深地落下了一个吻。
      “阿玛,这个小瓷人……真的这么要紧吗?”一个童音从门边响了起来。
      他浑身猛地一僵,迅速将那陶瓷娃娃想往袖子里拢了拢却没弄好。他抬起眼看去只见蒲剌正走进来,那头上梳着女真小辫,身上裹着一件非常厚实的貂皮,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乌珠脸上的冷硬慢慢化开,他朝她招了招手:“蒲剌,过来。”
      小姑娘踩着厚实的羊皮小靴子,一路扑到了乌珠的怀里。乌珠伸手摸了摸她冻得通红的小鼻子,用自己温暖的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捂着。
      蒲剌靠在父亲结实却有些消瘦的怀里,眼睛依旧盯着那桌上的物件,小声问道:“这个娃娃在燕京的时候我就见过,现在阿玛你也整天抱着这东西看,连二伯和余里衍嫂嫂都不让碰。阿玛,这到底是什么宝贝呀?”
      他咽了咽,手指抚摸着那个娃娃的轮廓,眼眶不知不觉间泛起了一层浓重的红:“这不是什么宝贝……这是你阿玛最喜欢的一个人。”
      “喜欢的人?”蒲剌歪着小脑袋,眼神里满是不解,“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在燕京的时候二伯说得跟咱们回来的那个人啊?二伯说那个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可是为什么回来了我也一直看不到那个人呢?他人在哪儿呢?为什么蒲剌从来没见过他?”
      “他……他不在了。”乌珠的声音沙哑,那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下来,滴在了女儿柔软的皮帽上,“阿玛把他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蒲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阿玛这话古怪的很。不是都来到上京了吗?这城池应该所有人都认识阿玛呀,怎么还会弄丢呢?她伸出小手有些慌乱地替父亲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小声嘟囔:“原来……阿玛喜欢的人不是阿娘啊。”
      乌珠整个人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与无措。
      她的生母死得早,那时小姑娘还不记事,这些年他们常年在外征战杀伐,蒲剌几乎是跟着二嫂和余里衍长大的,对那个生下她的母亲压根没有任何具体的印象。乌珠想解释什么却发现面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可能还会越说越奇怪。
      蒲剌见父亲不答又自顾自地仰起小脸问道:“阿玛,那这瓷人上面刻的字,念什么呀?二伯教过我认南朝的字,除了阿玛的名字外我看着另外那两个字好像不像是个女人的名字呢?”
      他闭了闭眼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任由那些泪水乱流:“你要记着……这世上喜欢一个人原是用不着分什么男女的。你若是真把一颗心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他是男是女是活在南朝还是咱们这全都不打紧。”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听着,只觉得阿玛的心跳得又沉又快,震得她不安。
      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飞雪,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妇人身影。构儿的生母,韦妃。那个活在上京牢营里的南朝女人。构儿心里最放不下的应该就是这个生下他的亲娘。汴京陷落,皇室宗亲尽数被掳,乌珠曾私下给阿里递过严令让人暗中照拂韦氏,绝不可让她同那些寻常宫人一样遭金兵践踏凌辱。可自打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后,他整个人陷在赵构死去的疯魔里竟是从未真正去想过这个女人,打算去见这个女人一面。
      那是构儿的娘。
      “蒲剌,去让你余里衍嫂嫂给你煮奶茶喝。”他松开手臂擦了擦自己眼睛旁边的泪,轻轻把女儿推下床榻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皮袍,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却又清醒,“阿玛出去一趟。”
      上京南城的这地方原是一处废弃的辽国贵族马厩改建的,这里的屋舍低矮,即便是白天也透不进几分光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马粪味还有劣质发霉的豆味。那些曾经在汴京锦衣玉食的赵宋皇室宗亲,如今便像牲畜一样蜷缩在草垫子上,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破羊皮袄,冻得瑟瑟发抖。
      乌珠带着几名按着弯刀的亲兵大踏步走进来,路过最前头的一间牢房时有一个穿着肮脏绸袍的男人正拿着半碗馊掉了的粟米粥。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其中那个留着长须,面容枯槁的男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破陶碗直接摔在了草堆里,他正是赵枢遥尊的皇帝赵桓。而另一个蜷在草堆深处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的老人,更是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阴影里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告饶的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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