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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示好 在河边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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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边撞见乌珠用泥巴来糊伤口后,晚上赵构回到营帐里躺了许久也没能入睡。张邦昌在旁边打着鼾,鼾声时高时低,偶尔还夹着几句奇怪的梦话。赵构睁着眼,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日看到的画面,那些敷在乌珠北上的混着冰碴子和枯草的泥巴,乌珠的侧脸,还有他肩背上那道被自己用枪尖划出来的大口子……
赵构想着那伤口是他弄的的,算不是轻伤。那人却在河滩旁蹲着,用的还是那些不干净的泥巴,往他自己背上糊。
他翻了个身,他倒没必要替一个金人心疼。乌珠是未来会在中原大地上碾碎大宋山河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背上不过就有那道伤罢了,根本不算什么。对,就该这样,最好发炎流脓,得破伤风,然后死掉,以后就不用去阻挡岳飞和其他将领了,也算是自己干的一件好事。
但此刻心底又拱出另一个念头,那将来的事,现在的乌珠也还没干过啊。他跟着他二哥打太原也不过是对立的国家罢了,但是太原也没有遭到屠城……他也不过是听命于他们金国皇帝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金将。他受了伤连个给他上药的人都没有,他应该是有妻儿的吧?怎么还只能去河边挖泥巴?虽然也不知道这泥巴有何用就是了。
赵构的脑子里又想到些有的没的,原主有在金营打过乌珠吗?若是没有,那他被打了,涂着那些烂泥巴发炎,感染,然后死掉,他又想到了刚才想的东西。赵构越想越离谱,但他也觉得他现在自己的这种想很危险,这完全就是在给敌人找借口啊。可他又没法骗自己说看到那些画面心里没有愧疚感,毕竟是他一手造成的。
对于粘罕,赵构始终摸不透那个人。粘罕说话慢条斯理,面上永远一幅笑容,但你又不知道他那笑底下是真善还是盘算,更不知道他下一句话是要怎么整你。至于那个完颜宗望,在汴京时说话倒是好听,拍着他的肩膀一口一个“九弟”,热情得像是亲兄弟,可转脸就让自己的其他兄弟们合起伙来南侵。跟这两个人比起来,乌珠这种有什么情绪全写在脸上、讨厌你就直接表达出来,跟那天一样,感觉这不服气就当面硬刚的性格反倒没那么可怕。而且那粘罕对他自己的这位弟弟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赵构心里莫名其妙想到了一件事:在汴京的时候,三哥赵楷喜欢阴阳怪气地嘲讽他,太上皇从来不管他,大哥赵桓也把他当软柿子,他仿佛也知道被兄弟挤兑是什么滋味。
就算不为别的,多接触乌珠也是有好处的。他的伤口是自个弄的,粘罕捉摸不透,乌珠再怎么说也是金国四太子,虽说初次见面看着就好像是要自己命一般,但后来的几次对视,他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看着只是唬人。了解他或许就能多了解一些金营的信息,不是有句老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而且粘罕当众说过要礼遇宋使,乌珠就算讨厌他也不至于做得太出格要了他的命吧?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他觉得这群金人里就乌珠长得最好看……
翌日,赵构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条河边。还是昨天差不多的那个时辰,一切也还是老样子,他下意识觉得乌珠还会来,背后那道伤不是一天能好利索的,金营里显然也没有人替乌珠处理伤口。
果然,他在河边蹲了没多久,那一侧就出现了一个身影。乌珠光着上身,肩上搭着件袍子但没穿,沿着旁边的土坡往河滩走。赵构心中吐槽,这个四太子真是不怕冷的,不过那身材确实不错。
他看见乌珠走到水边蹲下来,弯着腰往后看,在水面上想照一下自己背上伤口的位置,接着伸手去够河滩上那些湿泥巴。赵构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碎石这时响了一声。
乌珠转头又看见了他,这次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声音还有点冲:“又是你,你老往这儿跑什么?”
“四太子,下官只是……”
“你跟踪我?”乌珠的眼睛微微眯起,没等他回答完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别跟着我,你别以为大哥说要礼待你们一行人就真把自己当贵客了。”
赵构只是站在原地,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乌珠盯着他看了一会,转回头继续捞泥巴。赵构看着乌珠的伤口,在河边又杵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回营帐里捣鼓,翻着包袱,他从里面翻出一些药瓶。那是出使前母亲给他准备的,塞进他行囊的伤药,都是宫里太医院开的好方子,专治外伤。赵构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结果现在这瓶药反而成了他为了拉进四太子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决定了,他要对乌珠套近乎。
他把药瓶揣进袖子里,又从桌上端起一碗酒直接灌了半碗,借着那口酒气壮起胆子,往外走了两步,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将领行了行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任何目的性:“这位爷,劳驾打听一下,四太子的营帐在哪个方向?”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约是认出他是宋人使团里的那个随行官员,也没盘问,或者本身也不重视乌珠,他抬手指了指并不远的,东边一处略大些的营帐。赵构点头道了谢,往东边走去。
乌珠的营帐比宋使的那顶大,但远远比不上粘罕的主帐气派。帐门前甚至没有亲兵把守,帘子只挂着一半,从外面甚至都能看到里面有一张矮桌和兵器架。赵构走到帐门口还没来得及张嘴通报,里面就传来乌珠的声音:“走开。”
赵构愣了一下,他甚至都还没掀帘子,那脚步声也不大,才刚刚停在帐外,乌珠怎么就知道是他?他站在帐外门口处没动,声音放得温和得体:“四太子,下官……”
“我叫你滚。”乌珠的声音又拔高了许多,这次语气显然已不带掩饰了。
赵构站在帐外,他的心里也有一股火蹭蹭地往上拱。他笑着把火压住,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帐内的炭盆里的火快灭了,乌珠正盘腿坐在矮桌后面,上身披着刚才的那件袍子,胸膛裸露在外面。他看见赵构依旧掀帘进来,眼睛里的排斥几乎到了顶峰,他的手无意识地往矮桌边上放刀的方向挪了挪。
“我说的可是汉话,你也听不懂?”乌珠盯着赵构,“还是你们宋人的耳朵都长着没用?”
赵构站在帐门口,握着拳头,把药瓶拿了出来,但开口时语气尽量维持在一个好的状态:“四太子,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你的伤……”
“道歉?”乌珠打断他,冷哼一句,“你一个宋人跑来给本太子道歉?你们宋人的心思,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着赔礼心里想的是怎么谁能知道?”他看着赵构手上的药瓶,“或者是想着怎么给本太子下毒。”
我是疯了吗?我齐妃是吧,实名制下毒是吧?这个死完颜宗弼。
“下官这不是毒药,”赵构举着那瓶药,“这是外伤药。四太子您用手捞那些泥巴糊伤口,那泥巴里许是有河底的脏东西,伤口会烂的。四太子若是不放心大可找人去验,验完若是毒药,下官任由四太子处置。”
“你们的药我用不着,”乌珠肩背都绷紧了,“拿出去。”
赵构站在那不动,听着乌珠一句接一句的想着把他往外撵。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就有一种窝火感,也不管这位四太子等下到底会不会生气。他把药瓶往身侧一垂,对着乌珠说道:“四太子说完了吗?既然四太子说了这么多,那下官也斗胆说两句,下官不屑于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战场上打不过就不择手段的这种事是我们宋人最看不上的。四太子口口声声说我心思不纯,那敢问四太子一句,你跟二太子带领的大金铁骑踏破太原府,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下官给四太子送瓶药就让四太子觉得不安好心,那请问,宋金之间是谁先动的手?是谁把我们大宋的城池占了又把我们逼到金营来当人质的?我倒想问问四太子,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宋人不怀好意?”
这一串话说出来,赵构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平时也不是这么硬的,但今天对着乌珠他忽然就不想忍了。但是一股恐惧就升了起来。
帐里安静了一瞬。乌珠眼也不眨地看着赵构,脸上也没有赵构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暴怒。
一个宋国文官敢在大金占领的地盘上指着金国四太子的鼻子骂他是侵略者,这种画面在乌珠的经验里大概是头一回。
但很快他的神情就恢复了冷硬的样子,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地打量着赵构。他想起那天比箭时这人也是这副德行,明明一下子都被吓得脸都白了,但那小嘴还是半步不让。
赵构见乌珠没说话也没动,那一窝火一下子也缓和了不少,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乌珠行了一个正式的礼:“四太子,下官刚刚着实冒犯了。但下官真的没有恶意,只是于心不安。昨天我在河滩那边看到四太子用那些泥巴糊着伤口,且那伤也是下官亲自动的手,我弄的伤也理应该由我负责。”
“不必。”
赵构不管这么多,他还是放下了药,行了个礼就走开了。
希望这能帮到他。
金营里的日子甚是无聊,赵构啥事都不用干,他闲来没事一直在营地周边乱跑,好像没有一点危险似的。这日他在河边又碰到了乌珠。他躲在一处偷看,发现乌珠还是用着泥巴捂伤口,而且那伤口看上去更严重了,且他的神情也不太对……
赵构再次走进了乌珠的营地,乌珠喝着酒,见赵构又来了,这次他的表情依旧不耐烦,但是比上次和缓了些。
乌珠显然已有了发热的症状,赵构礼也不行,心里郁闷生气,感觉自己的好意全部被辜负了。
“四太子,你是想让我成为杀害你的凶手是么?”
“你是真的放肆,在本太子面前竟敢胡言乱语。”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给你药了吗?你肯定没有用,不然怎会搞得发热,你还在拿着泥巴乱糊,还喝酒,你是真的不想好了吧?”
“你……”乌珠此时此刻不想跟他耍嘴皮子,只觉这人古怪又放肆。
赵构见自己前几日赠的药瓶被乌珠随意跟其他玩意一同堆在地上,强忍着自己内心的不爽,还是走了过去捡起来。
乌珠正以为他会放下药,但却没想到赵构自个直接打开了。
“四太子,下官冒犯了。”
他把药瓶放在矮桌上,动作很轻,蹲下身,把手伸向乌珠的肩侧。他并没有给其他人上过药,他先是用手指沾了些药膏,然后按在乌珠肩部的伤口边缘,力道很轻,但乌珠的身体还是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赵构抚摸着,他能感觉到那道伤口边缘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那是发炎的迹象。
乌珠没有阻止他。
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快烧完的噼啪声音和两人的呼吸声。赵构继续用手指把药膏往伤口那些地方一点点抹开,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乌珠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截脖颈。他看到乌珠的头发束得有点乱,不太整齐,颈后有几缕散发还被汗水大湿正粘着皮肤。
赵构主动开了口。他总是觉得粘罕有意无意地欺负他,“四太子你别嫌下官多嘴。下官只是觉得,大太子对四太子你似乎不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乌珠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他猛地转过头来,一只手闪电般速度直接扣住了赵构的手腕,力道大得赵构感觉自己的腕骨要被摁断了,骨头隐隐发痛。乌珠盯着他,方才的沉默和接受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神情:“你在打听我大金内部的关系。你果然是细作。”
手腕被乌珠摁得很疼,赵构无语,他抬眼跟乌珠对视:“我要是奸细,我至于蠢到当着你的面问这句话?还是你觉得你大哥欺负你这件事全营上下谁看不出来?那满不在乎的语气谁听不出来?”
乌珠的手没有松开,手指还是摁在赵构的手腕上。
“四太子看谁都是奸细,”赵构感觉自己的语气又不算恭敬了。他内心吐槽,就这脾气也太古怪了。
“我昨晚又去了你们那位王爷的营帐附近。”
赵构的动作有些慌。
“他压根就不是你们大宋的王爷,他就一将士,我刚靠近他就能察觉到附近有人,还悄悄握好大刀,那肯定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能迅速作出来的判断。”乌珠看着赵构那一愣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就算你们可以骗得了我大哥也骗不过我,我不知道你们让一位将士假扮王爷来金营有何贵干,但显然是不够诚意。”
既然被他给发现了……
赵构一下子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说的,也就没有反驳,但是他转移了一下话题,甚至有种开摆的想法:“我真的是来给四太子涂药的,并没有恶意。我若是有恶意,刚才四太子背对着我的时候我也有机会下手。四太子若是不信,那我也无话可说。”
乌珠的手还摁在赵构的手腕上,但力道轻了些许。赵构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维持着这个被扣住手腕的姿势,像是在等乌珠做决定。
最后乌珠还是松开了手。他转过头去拿背对着赵构,语气还是生硬但已不算凶狠:“你涂吧,别说话。”
赵构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指重新按回乌珠背上的伤处,他的手指划过乌珠那僵硬而温热的皮肤,他能感觉到乌珠的背肌已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没有一开始绷得那么紧了。
这人果然是表面可怕,内地里也还好嘛。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今天来算是顺利套近乎了,乌珠已经让他涂完了整个背部。
赵构把药膏涂完之后站起身来,对着乌珠行了个礼,“四太子的伤还很严重,若四太子不介意那下官每日都会来给四太子涂药,算是缓解下官的内疚之心。”
乌珠没有回应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待他离开后乌珠才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