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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暂歇 粘罕放下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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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罕放下酒碗,拍了拍巴掌,放声大笑起来。
“箭也比完了,康王殿下和我四弟都是好汉子,不必再争。只是方才乌珠对那宋使无礼,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目光转向乌珠,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却生出一股严肃:“你又是说人家王爷是假的,又是拿枪指着人家随行官员。大金的规矩,对我们的贵人动刀动枪,可是什么处置?”
乌珠看着粘罕,一瞬间表情里有点了然,就好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大哥会借题发挥似的。他没打算辩驳,对着粘罕单膝跪地:“任大哥发落。”
粘罕让人拿来一杆长枪,递向岳飞,充满笑意:“康王,不如你俩比试比试?输了不要紧,但倘若你赢了,乌珠任凭你发落。”
岳飞没有接过长枪,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大太子,本王不懂你们大金的规矩,不便代行。既是你们自己的事务那还请大太子您自行处置。”
粘罕看了看岳飞,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也略带着对乌珠的嘲讽,转而放声笑道:“也是,让殿下你打我们大金的四太子,说出去也确实不好听。况且殿下方才拉弓那力道本太子是亲眼瞧见得真真的,万一比试下手重了我这弟弟怕是扛不住。”
他转了转头,目光扫视一圈,跟赵构的目光对上。“那位小宋官,”粘罕指了指赵构,“方才乌珠得罪的是你,正好由你来。你们文官力道轻,也打不坏我四弟。”
?这真的是乌珠的大哥吗?大宋王爷打大金四太子叫说出去不好听,那自己还是个“官员”,让大宋官员打大金皇族难到就好听了?确定不是羞辱更甚?
可问题又来了,比试?我吗?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粘罕的笑看不出来任何善意,眼底满是算计。他把枪往赵构面前又递了递,枪杆几乎碰到了胸口,语气有点漫不经心:“小宋官不必紧张,只是比试比试,点到为止。本太子不会允许乌珠伤到你的,你有武器他就空着手,你大胆比。”
哈?还能这样?
他看着那把枪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而且他还注意到了乌珠刚才就飞快地看了粘罕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很多复杂的东西。
乌珠握紧了拳,他和粘罕之间那点事,这帐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粘罕向来不把他这个四太子放在眼里,他们内地里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这个比试完全就是粘罕在耍他。
“点到为止”四个字从粘罕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一个笑话。他可不敢真的对乌珠动手。
正为难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电影,唐朝的高适不就曾在玉真公主面前献过舞枪吗,这既不伤和气或许还能把场面镇住。
赵构没管这是多么地诡异,伸手接过了那杆枪。
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粘罕拱了拱手:“大太子,我们王爷宅心仁厚,四太子毕竟是你们大金的皇族,下官不敢造次。今天初见大太子,不如就让下官为大太子呈上一把舞枪,也算是给大太子助助兴,也表示我们大宋的诚意。”
“舞枪?”粘罕把酒碗搁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本太子只听过用枪上阵杀敌,倒没听过你们汉人还有舞枪这一说。行,那你就舞给本太子看看。”
他注意到乌珠在站起来之前飞快地看了粘罕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像是积攒了很久的不服气,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到旁边。赵构握着枪杆掂了掂分量,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岳飞那段日子在军营里教他的那些套路,他学得不算精但好歹练过些日子,应付个表演应该不成问题。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然后开始舞起来。一开始有些生涩,动作衔接得也比较奇怪,但多转了几圈之后也就慢慢找到了感觉,枪杆在手里转起来的时候带着风声,一招一式虽然比不得岳飞持枪时候的那般凌厉,却也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练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舒展得好看些,把枪舞得像一条蛇一样在周身盘旋。帐里的金国将领们渐渐收了说笑的声音,有几个的眼睛甚至跟着他的枪尖走。
粘罕手里的酒碗也停在了半空,他看了一会儿,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真在还会舞枪,而且舞得还挺像是那么回事。
乌珠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戒备慢慢变成了意外。他看着赵构手里那杆枪在他身周转来转去,动作越做越顺,心里头忽然觉得有意思,这个人刚才被他用枪指着的时候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倒好,当着满帐的人舞起了枪,还舞得有模有样的。
赵构无意间一直瞥向乌珠,这乌珠看着是长得还挺标致,可惜不是什么好人,正好给他个教训。就你搜山检海,就你欺负岳飞是吧?那我可得好好出口气。赵构一个转身,故意耍了下自己的小性子,刻意地把枪尖从他头顶扫过去的时候,乌珠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越舞越投入,枪杆在他手里转得更快了,他想起岳飞教他枪法时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劲儿忽然就上来了,他也想让这些人看看,就算是大宋的“文官”也不是只会跪着求和的。他一下子借着旋转的力道猛地往前一送,枪尖直直地定在离乌珠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几个金国将领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眼睛盯着赵构手里的枪。赵构握着枪杆,跟乌珠的眼神对视上,他的额头上的汗顺着往下淌,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收不住劲,差点捅到乌珠的脸上。
“抱歉大太子,献丑了。”
乌珠见赵构不是给自己道歉的,连连背过身去,表情有些绷不住。
粘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大笑起来顺手拍了两下巴掌。“有意思!这一枪舞得不错,本太子看得尽兴。”
赵构松了一口气,完颜娄室走了过来,正准备把枪交给他。此时他的脚下突然被绊,他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重心猛地一偏,手里的枪还没交过去就被他带着往旁边甩了出去,枪尖划了一道弧线,径直朝着乌珠的方向飞了过去。
赵构脑子里突然啥都想不到了,他正要张嘴想喊小心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枪尖的来势又快又偏,乌珠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枪尖划过了一道弧线,带起一篷红色的液体,那是血。
赵构愣在了原地,他甚至花了两三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枪尖刚才划过了乌珠的后背,从左肩胛一直斜拉到右侧腰际,在乌珠的背上开了一道口子。
乌珠的身体僵住了。
他蹲在那里,脊背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得紧紧的,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也让人难以忍受。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肩膀在微微发抖,鲜血从他的背上流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构,眼睛里没有暴怒,有的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赵构愣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构猛地抬头去看粘罕,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伤到乌珠,但怎么会……他甚至担心粘罕会因此发怒,这身份能保得住自己吗?
不对,刚刚自己身后的那个人,是他!是他用脚绊了我?他为何要这样做?
“哎呀,这枪倒是长眼睛,专找本太子的四弟下手。”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帐里几个金国将领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非常刺耳地扎在赵构耳朵里。
粘罕手里的酒碗已经放下了,他正看着场中这一幕,脸上却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赵构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他感觉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他转头看向乌珠。乌珠还在流血。
“四太子,抱歉,我不是……”
“行了。”粘罕抬了抬手,“乌珠,起来吧。你要感谢康王殿下,他的属下这般仁慈,伤到你还给你赔不是,往后对宋使客气点,记住了没有?”
乌珠单手撑着地站了起来,背上那伤还在往外流血,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对着粘罕点了一下头。
赵构看着乌珠,乌珠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他看见赵构眼神里的慌张和不忍,但也没有用任何表情去回应,只是跟赵构对视了几秒。
乌珠离开后,粘罕帐里的气氛反而比一开始要更松快些,他还特地吩咐了下人加了些炭,火烧得更足了。甚至是他的脸上的笑容也挂得比刚刚真诚,也可以说是看起来更加真诚。
他坐在主位上:“康王殿下,本太子说话算话。但如今你们大宋那边的金银布帛和地契文书都还没送到,这具体事项一时半会也谈不下去,还请殿下你们一行安心在金营住下,等东西到了再说不迟。我已让人安排好了住所,”他抬手指了指帐门的方向,语气很随意。“康王殿下独住一帐,宽敞。两位大人同住一帐,离殿下也不远,彼此有个照应。”
金兵引他们去营帐,赵构这才发现两顶帐篷中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那边是“康王”的独帐,栅栏这边是他和张邦昌的合住帐篷,大小约是只有对面的一半,里面搁了两张简易的毯子和一只小桌,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那里面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毛毡味。
当天傍晚,岳飞就掀帘进了赵构的帐篷。
他扮着“王爷”的身份,走路说话都不得不拿捏着分寸,但当帐篷里只剩他们三人时,岳飞整个人就会放松没有这么紧绷着。他把手里端的一碟炙羊肉放在小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烤饼和一碗乳酪,在赵构面前摆了一排。
“殿下,”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那些金人给我的吃食比你们这边好,殿下你吃。”
赵构看了一眼那碟羊肉,肉的边缘烤得还不错,冒着薄薄的热气。他知道岳飞这人在军营里就喜欢把好的分给手下的兵,现在当“王爷”了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他伸手抓起一块羊肉塞嘴里,嚼了嚼说:“味道不错,你也吃。对了,小心隔墙有耳,我现在明面上是你的随从,你私下也别喊我殿下,万一被帐外的金兵听见就解释不清了。”他需要金人怀疑岳飞是假康王,但是也不能让金人发现真的王爷已在金营里。
赵构面上一派淡定,心里却忍不住笑:岳飞果真不太会演戏。换了别人,哪会王爷亲自跑来随从官员的营中?但他不在乎这些,历史上的康王入金营当人质,最后还不是平平安安回去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王……额,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今天王爷的行为有些冲动了,眼下咱们在金人的地盘,那大太子绝非善类,而且王爷舞枪时差点就舞到了那乌珠的脸上,还有后来王爷你是被那金人给绊倒了……”
赵构也知道今天自己舞枪的时候确实是上头了,就算是扮演个“刚正不阿”,会耍枪的宋臣,但是也确实太……可能还是因为自己讨厌金兀术这个名字吧,毕竟那是岳飞最大的敌人,一想起来就不喜,且他还想戳穿岳飞的身份。不过连岳飞都看到了,自己摔了肯定是那将领搞的鬼,他单纯地想让乌珠出丑?
“是我莽撞了,我一想到这些金人犯我大宋边境,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王爷仁心,往后还是得小心谨慎。”
赵构想到乌珠,心绪又有些乱了起来。他把乌珠弄伤了,却不怎么觉得解气,反而觉得自己像是霸凌者,拿着那枪对着赤手空拳的他干嘛呢,耀武扬威?反而更像是在虐待他人。
他想到乌珠后背流的血,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来没有伤过人,还是这种亲手把他人弄伤的行为……乌珠就算是敌人,但是也不算是狡猾阴险之人吧?站在他的立场上好像也……唉,凭啥站在他立场上?你是疯了吗?别把现代人的那套圣母心搬过来。
一整个晚上赵构都想着这件事,旁的张邦昌动不动就自言自语似地念几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一会又是圣哉仲尼,先师保佑,不然就是无量天尊……。赵构心中翻白眼,他这是儒释道三家一起求了。
金营对他们管控得并不严格,竟还真像是“以礼相待”的样子。赵构不知道眼下粘罕到底是怎样想他们,反正他总是随意在离自己营帐不远的范围内活动。那营地里又闷又暗,他还得跟张邦昌挤在一块,张邦昌的气息和满屋子的旧毡味混在一起,着实憋得慌以至于他总想在外头透口气。
不知大名府的状况如何,那已经被金人占据。而城外不远处的这金营只有连绵的营帐和远处操练场上骑兵来回冲锋的叫声。空气里弥漫着马粪的丑味,偶尔还夹着几声他听不懂的女真话的粗犷喊叫。赵构走了一会,忽然听见一阵闲散的笑声。他循着声音走到河边,两个金人小将领正蹲在一处火堆旁烤着不知道是什么兽肉,金国为了汉化,这些小将领平时也会说着汉话。他们的语气很放松,像是在聊着什么八卦。
脚步不知不觉地放慢了,他不能表现得太刻意,他偷偷靠近耳朵却竖得老高。
其中一人把手里的肉翻了个面:“那乌珠跟着二太子占领了太原,但大太子这边连句好话都没有。”
“大太子出生高贵,又战功赫赫,那乌珠算什么东西。昨天还不是被命令不许回手?那宋人划伤了他,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构蹲在原地,他想起乌珠被粘罕叫住,被他不小心弄伤,那些眼神……乌珠在这大名府金营里的处境也不算好呀,他记得书上说粘罕和乌珠好像是同父异母?那这一切好像就说得通了,乌珠现在是不是被粘罕排挤?那还挺可怜的……
呸,什么挺可怜的,乌珠他可是金人,敌对势力!
他眼神一转发现在营地西侧有条浅河,那河面不宽,水也浅,很容易便可走到对岸的那种。他本想沿着河边走一圈散散气,靠近时却远远地看见河滩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光着上身蹲在水边,背对着他。肩背的轮廓线条明显,肩胛骨之间和腰腹处都是血痕,甚至还有些新渗出来的淡红血水。他正弯着腰从河滩上捞起一把半湿的泥土,上面还混着河里的碎冰渣子和一些枯草,就这般简单,他直接把那团泥往自己肩后,腰部的伤处按,手指甚至有点摸不准位置。待泥水混着碎冰碴子按上伤口时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眉眼间也是紧紧皱着,拧在一起,但没发出任何声音,随后又低下头继续在河滩上摸第二把泥。
赵构就站在远处看着,那人正是乌珠。
那道恐怖的伤是赵构他亲手划出来的,那痕迹清清楚楚地刻在乌珠的皮肤上,边缘可能由于处理不好,不知是发炎还是什么原因已经有些红肿,而他现在正把一团一团不知道混了多少脏东西的泥巴一直往那两道大口子上按。
赵构看着乌珠那样子脸上闪过不忍,他暗自吐槽自己,他又要圣母了。
赵构往前走了几步,踩在靠近河边的乱石上,稍微发出了一些响动。乌珠的动作停下,他也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按上后背的泥巴,转过头来,直接跟赵构的目光对上。此时赵构看清了他的脸,那额角还有汗珠留下来,兴许是疼痛的原因。但乌珠的神情依旧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构对着他行了个礼:“四太子。”语气还挺软的。
但是乌珠并没有应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接着又转回头去把手里的泥按在自己的后肩上。
“四太子,你的伤口……你这样用着泥巴按着伤口,这……”
乌珠还是没理他,没几秒后他就站起身来往自己的营地深处走。
赵构看着他后背的泥水顺着背肌的地方往下流,流到腰窝深处,背上是鲜红的伤痕夹杂着灰色的泥巴痕迹。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赵构说任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