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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下 正月初三。 ...

  •   正月初三。

      汴京城内的百姓们浸在新年的喜悦之内,而赵桓则沉浸在和议已成、金兵暂歇的安稳之中,谁也不曾料到,太平年的假面会被金人的铁蹄无情撕破。

      夜间,值守宫门的一名禁军笑着向另一位禁军念叨着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可不过半个时辰,一匹驿马便快马加鞭地直接冲向了汴京外城的城门。

      急报接连递入宫中,所传过来的是几日之前北境最惨烈的事实:金国的三太子完颜宗辅率领东路军踏破青州,纵容金人烧杀掳掠,以至于百姓尸骸甚至填满大街小巷;中路军则是由大太子完颜宗翰亲率骑兵连夜突袭大名府,守城宋军未及抵抗便已然溃不成军,大名府全城沦陷,城里百姓仓皇逃窜,黄河以北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就此落入敌人之手。

      文德殿上乱作一团,百官们也是顾不上朝服的规整,三三两两乱糟糟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挂着失措与恐慌,甚至有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就连平日里那些沉稳的老臣,都忍不住咒骂金人皆为背信弃义之徒。龙椅上赵桓更是面无血色,他不久之前还在盘算着新年如何封赏,此刻却早已被恐惧吞噬,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金兵的铁蹄好像已然踏到了汴京城下。

      赵构早有过疑虑,那完颜宗望的和谈兴许是缓兵之计,却没料到金人会选在春节这般毫无防备的时刻发难。他心知朝廷腐败,军人作战能力欠缺,但没料到北边大名府会失守得如此之快。

      此时此刻,黄河以北的战局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争危机,那感觉跟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完全不同,这就是现实。

      就在这该死的死寂之中,耿南仲突然出列,脸上挂着刻意造作的悲愤,他向赵桓行礼,声音十分尖锐:“陛下!金人骤然背盟破我大名府,屠我大宋百姓,臣究其根本,那都是康王赵构之过!”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哗然。

      此前康王和议有功,早已让那群奸臣心生忌惮,如今金人发难,正是将所有罪责推到康王身上的绝佳时机。“上次和议,陛下早已拟定好诏书许以割地纳贡,只求金人能够息兵罢战。但据臣所知,可康王殿下拒割三镇,还轻慢金人,如今金人震怒这才致使挥师南下,皆是康王逞一时之勇而置我们大宋的安危于不顾!” 他将所有罪责都扣在赵构头上,“臣恳请陛下严惩康王,以谢金人。”他的话音刚落,几名同党派的官员立刻启奏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总想将矛头全部指向赵构,甚至不惜栽赃嫁祸,仿佛若不是他,那金人便会永远信守承诺不会南下。

      赵构知道他们无耻但没想到会如此卑劣,将金人的狼子野心,南下侵略全然归咎于他。怒火被瞬间冲上心头,他没有丝毫隐忍,直接上前一步,迎着赵桓和其他百官的目光,“荒谬至极!耿大人这句话,足以让天底下为官之人为你羞愧而死。金人在宣和年间灭辽之后,本就有吞灭我大宋之心,臣弟思来想去,那和议不过是他们拖延时间、调兵遣将的缓兵之计,即便当日臣弟按诏书割地纳贡,金人依旧会挥师南下,这是他们狼子野心而并非我主导了和议所致!”大名府失守,青州沦陷,现在国难当头,那些重臣不但不去思考该如何整军备战、抵御外敌,反倒在此处推诿罪责、构陷宗室。

      赵桓看着眼前神色激动的九弟,自己眼神闪烁。他本就懦弱无主见,一边是主和派的施压,一边是康王理直气壮的辩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坐在龙椅上左右为难。

      李纲看向耿南仲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分,不留半分情面:“耿大人此言纯属祸国之论!那群金贼背信弃义,本就是蓄谋已久,康王殿下主动请缨亲赴和谈也是为大宋据理力争,以最小的代价换得和议,此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李纲的声音响亮,逐渐压过了主和派的叫唤,他的斥责声很大,耿南仲被怼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耿南仲,这份刚正不阿是朝中官员既敬佩又忌惮的性子。直到对方眼神避让,他才转向赵桓继续奏报,“如今金兵南下,正是国难当头,我等臣子当同心协力,整军布防,守卫东京,而非在此扰乱朝纲!当下之急,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调各路兵马驰援黄河防线,招募义勇之士,加固城防,恳请陛下以抗金为先!”

      李纲身为主战派核心,在朝中颇有威望,他一出声就收到了主战官员的纷纷响应,力保康王。钦宗见他们势大且又实在惧怕金兵,终于定下心神开口说道:“朕意已决,康王无罪不罚,即刻传旨,命各路兵马火速驰援东京,加固黄河防线,务必给朕阻挡金兵南下!”

      一连两日,军报加急送入赵桓手中。这军报带来了两则让他内心稍安的消息:河中府守将、周世宗柴荣(郭荣)嫡系世孙、崇义公柴桂在得知大名府失守后,当即率河中府守军,整合耀州观察使刘光世的军队共同沿黄河东进,直奔大名府阻击金兵,试图收复失地;而川蜀守将吴玠,听闻金兵南下、东京危急,当即率三千轻骑星夜驰援,不日便可抵达北地相州。钦宗脸上的惊惶稍减,当即下旨表示要嘉奖柴桂与吴玠等人,命其全力抗金。

      赵构听到吴玠的名字时,他忽然想起这个吴玠不就是南宋七王之一吗?女官吴芍芬……吴芍芬正是赵构未来的吴皇后,她出身武将世家,父亲吴近现任寿州六品昭武校尉,兄长之一便是这位驰援北地的吴玠。他瞬间理清了其中的关联,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在自己的脑海中随之浮现。

      待朝会散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寻吴芍芬。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吴芍芬对他有情谊,但念在历史上二人的关系,他还是决定去寻她帮助。

      她自父兄因弹劾蔡京被贬后便在宫中步步为营,表明上看似安分守己,心底却藏着对家族的执念。可惜作为一介女流,若是自己是男儿,就算不跟父兄从军,那也得去考科举谋求一条出路。她厌恶赵佶的丑陋,听信小人之言让父兄贬官,但为了家族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以得到赵佶的垂涎。可惜赵佶并没有看上她,而她的作态也成了后宫某些人的笑柄。如今,她看中的康王赵构近日声望渐起,是宗室中少有的有担当之人,她也想借着这份渊源顺势攀附,好为自己和家族谋一条出路。

      赵构匆匆而来,他看着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计划,他会打点好一切,找到几位士兵,希望她同去汤阴帮忙携岳飞家人南下的打算。毕竟她的兄长有军队,现在也在赶往大名府的路上。

      吴芍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她知道这节骨眼上王爷无法出城,却没想到康王找她让她北上相州帮忙竟然是为了一个秉义郎。

      “殿下知晓汤阴凶险,” 吴芍芬抬眼,她带着一丝试探,每字每句都在暗示自己的所求,这是她与赵构的第一次筹码交换:“臣父在寿州,兄长在驰援途中,我们吴家上下都愿为大宋效命,只是……父兄被贬多年,朝中无人关照,殿下如今声望日盛,如若可以,我只盼殿下日后能照拂吴家一二。”

      “你想怎样?”

      “殿下您知道的,若我的父兄能跟皇亲攀上关系……”

      赵构瞬间明白了吴芍芬的心思,她渴望家族复兴。“为了家族,你放下你的幸福这值得吗?”

      “殿下何以见得下官会不幸福?”

      他看着吴芍芬期待的眼神,略微有些无奈,“我明白了。我如今……这家族升迁,我一时半会可能还给不了你。最近局势也一直动荡,我也不敢保证以后我就……”吴芍芬沉默片刻,她快速权衡利弊:康王现在有朝中主战派的支持,日后或许可成大器;此招虽险,却能卖康王一个天大的人情,成为自己攀附的最大筹码。这是她的机会,她认为康王日后能成大事,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换来未来的回报。

      “下官信殿下的为人,愿往汤阴一行。不求殿下今日许诺,只求殿下日后不忘今日之情。”

      军营内一片肃杀,将士们皆已披上铠甲拿起兵器,一阵阵的操练声威震天响。岳飞正在一张地图前眉头紧锁,手中的木头指着黄河沿线的地形,身旁的几名七、八品的级别差不多的将士围在一侧,听他分析战局。得知大名府失守的消息时,岳飞的心头像是被砸到一样。

      大名府失守,那相州一带就会有陷入战火的威胁,这令他焦虑万分。母亲的叮嘱、妻儿的笑颜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可他深知身为将士的职责,并未因私情流露半分,只是将这份牵挂死死压在心底。他的母亲、妻子、还有儿子岳云、岳雷,女儿安娘,全都在汤阴,如今金兵逼近,家乡沦陷在即,就算他是素来沉稳的性子现在也忍不住担忧。

      结合金兵的进军路线与大宋的排兵布防情况,他向李纲和一众将领献上防守之策:“大人,金兵中路军占大名府后,必沿黄河西进,直扑相州,继而南下威逼东京。下官看来,当下之计我们急需即刻加固黄河沿岸的各渡口防御,派遣精兵驻守滑州、浚县,阻止金兵渡河;同时,相州、大名府逃亡的流民皆是青壮,若是可以请收编为军,充实周边军营,既解兵源不足之急又能安抚民心。”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完全褪去了乡里野夫的青涩,已然显露出谋略得当的一面。

      岳飞并未被私情冲昏头脑,身为将士,家国大义永远在前,他强压下了心中的骚乱。就在这时赵构快步走入军营,岳飞看到他的瞬间,立马上前一步对着赵构行礼:“王爷。”赵构看着他的不安,心中了然,他知道岳飞此刻的煎熬定是担心汤阴的家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仅是为了安抚,更是为了守住这位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名将。

      赵构没有立刻提及岳飞的家人,而是先与李纲商议了片刻战局,确认了岳飞所献策略可行,便命人向官家提议。待李纲去布置防务后,军营中只剩下他与岳飞两人。

      “岳飞,相州之事我已知晓。”

      岳飞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身为武士禁军,驻守东京是他的职责,可为人子为人父,守护家人也是他的本心,忠孝难全一直是他们这种人的难题,这让岳飞陷入了极致的痛苦之中。

      赵构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不忍,却也知道此刻矫情无用:“我知道你此刻心忧家人,可此刻身为禁军你不能离开东京,东京也离不开你。”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家人那边,我已经派人往汤阴去了。”

      岳飞猛地抬头,他看着赵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你对我而言是重要之人,我不能让你带着牵挂上阵。我已经安排好一切,你一家老小将会被送到寿州,那里由吴女官的父亲驻守,还远离兵火。”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私遣宫人奔走战区,私下使用兵马已是触犯朝堂规矩,若是被奸臣一党抓住把柄,更是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份举动虽然带着他的莽撞与不成熟,却也藏着他那般纯粹的真心。

      岳飞怔怔地看着他,一位堂堂王爷为了他竟冒如此大的风险,私遣人去护住他的家人。他的心情翻滚得厉害,与康王相识也就三个多月,但是康王对他的赏识和情谊、信任跟庇护,早已超出了知遇的范畴,如今这恩情让他这个男儿强忍着泪水。

      岳飞再也撑不住,单膝缓缓跪地,对着他就是深深一拜。这一拜没有声响,却沉得像把一生都压了进去,他在拜知遇之恩,拜王爷对自己的这份呵护:“殿下如此待飞,飞无以为报,我在此立誓,此生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护大宋百姓周全!”他的誓言带着武将的忠勇与赤诚,赵构连忙俯身将他扶起,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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