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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莱夫 ...

  •   阿莱夫在布宜诺斯的住所离市中心约莫二十公里,他从机场打出租车回去,一路上没有和虚构集说话。
      后者一直抓着他的行李箱拉杆,上车了也不愿意把它放进后备箱,在他作出反应之前,她就哼哧哼哧抬着箱子钻进了后座,一副“不要浪费时间啦我们抓紧回家”的样子。
      阿莱夫不知道她是否在担心自己会把她丢下,因此才像挟持人质一样挟持他的行李。他感到头痛,一部分因为捉摸不透小孩子脾气,一部分因为理想家在飞机上咋咋呼呼,他没有休息好。
      拉下遮阳板,又摇下车窗,让车里那股沉闷的皮革味散出去,阿莱夫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和梅林进行新一轮谈判。
      他不擅长这个,但现在是特殊情况。梅林会为他说过的话去做什么?去人口登记局?如果发现从布宜诺斯到图库曼省都没有一个叫虚构集的小姑娘的出生证明,他恐怕也不会回心转意,除非在此之前就说服他……
      虚构集靠着车窗,手还放在拉杆上。她用余光瞥副驾驶上的阿莱夫,试图从他的举止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比如他可能握着车门把手,随时准备突然下车然后让这个司机把她扔得远远的。
      但是他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她暂时放下心,看向窗外。她有点想不起布宜诺斯以前的样子了,大概,因为她走得太远又太久。
      这座城市让她感到新奇和喜爱,车窗外偶尔划过的建筑会让她想到伦敦,白色广场和灰色雕像(当然,她看不清他们都是什么人,她觉得他们有点儿惨,一辈子都得在这个地方晒太阳和淋雨),但她觉得布宜诺斯比伦敦更漂亮,而且天空更蓝,屋檐下还挂着许多风铃。
      一路上很少红灯,出租车很快在目的地停下。阿莱夫下了车,又拉开虚构集这一侧的车门。他示意她下车,然后自己把行李箱提了出来。她好像被眼前的场景迷住了,没有去捍卫自己的“人质”。
      那是一座漂亮的双层独栋房子,外墙刷成米白色,窗帘都拉了起来,是棕色的。小花园里种着矮矮的马黛茶树和彩叶草,木栅栏上趴着铁线莲,开有白色小花。她的郁闷一扫而空,兴奋地说:“阿莱夫!这就是你的家吗!”
      “可以这么认为。但更准确地说,只是其中一个住所。”阿莱夫找到钥匙,打开了门锁。
      他在世界各地都有安身之处,布宜诺斯和伦敦的房屋在他看来本质相同,最大的区别也许是,布宜诺斯这栋会更漂亮,有不错的花园,而且也是他最经常居住的地方。但他不会使用家这个字眼去称呼它。
      虚构集没法听到他的心声。她拍拍他的手:“你家真好看。”
      “……谢谢。”
      虚构集拉着他的行李箱走进房子。她率先被那些高大的书架吸引了目光,然后才注意到门厅里的鞋柜和落地镜。镜子里有一个茶色短发的小姑娘,和一个看不见头的高个子。
      阿莱夫让她随便走走。他在衣帽架上换了一顶帽子戴上,说自己得出去买点东西。虚构集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一尘不染的墙壁,看上去很软的单人沙发。按一下。真的很软。书架上的书……好像按照语言分了类,但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她肃然起敬,决定要更庄重地对待这次探索,把房间想象成神秘岛屿的洞穴,走廊里可能有爬蛇或者扑扑飞过的蝙蝠。
      起居室后面还有两个房间,但都上了锁;以及一个向下的楼梯,但是尽头也有一道铁门,把手拧不动,她无功而返,只能向上。
      楼上总共有五个卧室,布设各具特色,一间摆满了瓶瓶罐罐,桌子上的书卷泛黄得厉害;一间乱得仿佛被一百头犀牛同时侵略,稿纸夹在衣柜缝或者床垫下,地上还有墨水……
      她在心里做了个小总结,除去最尽头那间格外整洁的房间,其他都有人居住。这也算一个好消息,他不能用没有房间的理由将她扫地出门!虽然她也不介意睡在那个很软的沙发里。
      她走下楼梯,发现天色已经接近黄昏的尽头。起居室里很昏暗,她踮起脚,勉强按到墙壁上的开关。就在这时,门开了,阿莱夫提着几个袋子走进来。率先拿出来让虚构集看到的是一双拖鞋。
      “你饿了吗,虚构集?”
      虚构集很想叉着腰说:她不会“饿”。如果她口袋里有一块能记录时间的石头,她就可以有理有据地告诉他,她是怎么穿过整片大陆的,一路上既不饥也不渴。她很有本领!
      但是,她摸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已经听到了它的低吼。她又想到在肯德基里那一幕。好吧,不能再让阿莱夫认为她在说谎了,虽然她为自己莫名丧失了特殊技能而沮丧。
      “有点饿。”
      阿莱夫点点头,又魔法般在手里变出一盒披萨。
      披萨,像盘子,中间很软,边沿较硬,浑身散发芝士和培根的香味。把它放进嘴里的一瞬间,虚构集认定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至于鸡腿堡和全家桶——她承认自己有点忘记它们的味道了。
      阿莱夫静静坐在沙发上。他说自己已经在外面解决了晚饭。当她试图抓起盒子上滑溜溜的小番茄时,他又说:“等你吃完之后……我需要和你聊聊,虚构集。”
      她不安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放慢自己咀嚼的速度。
      但是,哪怕不使用牙齿,披萨也在她嘴里变得越来越软,最后不得不吞到肚子里。她脱掉手套,把它塞进空披萨盒里。阿莱夫拉来两把椅子,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感觉自己好像参加什么重要会谈的领导人。
      “首先……”
      她不自觉开始绞手指。
      “我要给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虚构集。”
      她困惑地眨眨眼睛。
      阿莱夫清清嗓子,看上去好像有点尴尬。
      “我决定和你坦白一些事情,以解除在机场产生的误会……”
      紧接下去,他说了一些虚构集从没听过的事情。比如他的脑子里竟然住着三个人——曾经有五个!他们有不同的性格,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一样,其中一个叫梅林,而另一个名字是理想家。梅林呢,说话比较直率,而且不太会应对孩子,如果说了什么重话,请她都别放在心上……
      阿莱夫说着,他的脑室里也没个清净。另外两位先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评判他所斟酌的每一个字,以及相互攻讦。
      梅林在他脑子里说:“理想家不用介绍了。”
      理想家在他脑子里说:“不如直接向小女孩说梅林是精神病吧?反正这话也没错。”
      “……”
      说到最后,阿莱夫得到的回应很简单。虚构集跳下椅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眨巴着绿眼睛,大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阿莱夫!”
      “谢谢你。”阿莱夫认真地对她点头。接着,他递给她一个纸袋。她打开它,拿出了一套印着海绵宝宝的儿童睡衣。
      “这是梅林的意思。”阿莱夫及时说,“他建议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好好洗一次。”
      虚构集穿着海绵宝宝在房子里游荡。这套睡衣布料很舒服,对她来说有点大了。
      出乎意料,她独自探险得到的结论大错特错,那间最整洁的房间竟然才是阿莱夫最常住的。不过,这栋房子实际也没有五个人,因此她还是可以有自己的房间。阿莱夫将靠近楼梯的那一间给了她,也许因为它在剩下四间里面最干净。它也和起居室一样有很高的书架,不过都是英文,她随便抽了一本下来读,发现全是生词,默默又放回原位。
      起床之后,她把自己的衬衫、马甲和短裤从洗衣机里抱出来,晾在后院。
      后院同样生机勃勃,不过和前院的观赏植物不太一样。篱笆下长着颠茄丛、夹竹桃,柳编花盆里种着水仙,角落还有乌头和毒芹。她对这些其貌不扬的植株并无兴趣,因此幸运地避开一场灾祸。后来阿莱夫才意识到这点危险,提醒她远离他种在花园里的一切东西。
      海绵宝宝。晾完衣服,她摸摸自己身上这个长着眼睛、嘴巴和双手双脚的黄色海绵,打开了起居室的电视。卡通频道里正好在播这部动画片,她陷在单人沙发里一看就是好几集,认识了派大星和章鱼哥。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阿莱夫一大早就出门了,他要参加一个研讨会,临走前告诉虚构集冰箱里还有两个三明治,她可以用微波炉加热。
      虚构集认为自己会使用这种家具。她和阿莱夫都没意识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微波炉放在一个橱柜上,对阿莱夫来说也许是很顺手的高度,但虚构集抬起头,觉得有点难以企及。
      富有生活智慧的小姑娘搬来椅子,站在上面,把三明治放进了微波炉,随便转了一下旋钮。
      四分钟后,她用力打开它,发现番茄酱在里面溅得到处都是,半片生菜粘在顶上,一阵焦味扑面而来。
      她摸摸鼻子,感到自己闯了祸。她在过分整洁和简约的厨房里艰难找到一块抹布,试图将微波炉清理干净,但结果不尽人意,番茄酱的痕迹难以彻底抹除,看上去更加狰狞,而三明治更糟,直接和微波炉粘在一起难舍难分。
      虚构集选择打开冰箱将另一个三明治吃掉。
      卡通频道换了一个动画片,虚构集感觉不如海绵宝宝有意思(或者说,她其实对动画片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海绵宝宝在她身上,所以比较特殊),把电视机关掉了。
      她很惊讶,这栋房子里有那么多满满当当的书架,自己竟然没有找到任何一本能够顺畅阅读的书。最让她好奇的,还是隔壁卧室那散落各处的稿纸,虚构集从中拾起一张,发现上面写着首短诗,关于贝壳、海水和红色藤壶……
      读完,她缩起脖子,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无意窥探到了他人私密的一角。她把短诗放回原位就走出了卧室,继续在别的地方转悠。靠近阿莱夫卧室的那个房间被锁上了,她记得它昨天还是开的。
      电话铃响起时,她已经无聊地在屋子里走了三圈半。她跑过去,拿起听筒。
      “你好?”
      “你好,是阿莱夫先生吗?”
      “他不在家。”虚构集顿了一下,思考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在家吗……不、不,不打扰了,我下次再打来。”
      含糊不清的电话挂断了,与此同时,大门发出转动钥匙的声音。虚构集抬起头,阿莱夫出现在了门口,摘下宽沿帽,解开披肩。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欣喜的叹气,刚想说什么,就被他的声音打断了。
      “你在我的电话旁边干什么呢?”红发男人挂好自己的帽子,不客气地质问道。
      他向虚构集走去。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反而也上前两步,叉着腰板,扬起脑袋对他说了一个词,让他脚步硬生生停下来。
      “梅林。”
      “……”
      “对不对?”
      梅林不是很想搭理她,腹诽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严肃地说。
      “好吧。我在接电话呀。有个人找你,但听到你不在家就挂了。”
      他耸耸肩,实际上也不太在意这通错过的来电。每天打到这间屋子里的电话数不胜数,更何况,他没有阿莱夫那种有问必答的耐心。
      在回来的路上,梅林和阿莱夫再次进行了一番讨论,最后他作出让步,表示不会再对那个小女孩表露任何驱逐的意思,但相应的,也不能让她影响到他、乃至他们的工作和生活。他让阿莱夫摸一下外衣口袋。后者照做了,抽出一张清单,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书名:
      《如何养育一个成年人》
      《青春期的烦“脑”》
      《男孩女孩大不同》
      《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说孩子才肯听》
      阿莱夫:……?
      梅林认真要求他按照清单去图书馆把书借回来看。他知道阿莱夫虽然博览群书,但也不怎么涉猎这样的领域。谁提出要养孩子,谁就要负担这个责任。
      理想家在脑室角落乐得合不拢嘴。
      “我打赌梅林会比你先看完这些书。”他说。
      梅林简言意赅:“神经病。”
      阿莱夫收起清单表示自己明白了。
      梅林抱起双臂,审视虚构集衣服上的海绵宝宝,以及她两边卷起来的袖子、堆在脚边的裤腿、一双很简单的白色拖鞋。他在面具下扯了扯嘴角。
      “轮到你回答我了。”这个小女孩昂着头,明亮的眼睛盯着他。
      “哦。你说对了。”
      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我和你说一件事,虚构集。”梅林摆摆手,临时作出了一个决定,“我们明天要一起出门。”
      “出门?去哪?”
      “商场。”梅林又做了一个手势。他脑子里没有反驳的声音。当然,理想家不可能反驳他(反了也当没听见),而阿莱夫从来不会干涉其他人的决策。“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能只有一套衣服。”

      “……为什么屋子里有焦味?”
      梅林说。
      虚构集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大事。她拨弄一下额头上的碎发,默默挪动双腿往楼上走去。
      梅林走进厨房,打开了微波炉。宛如凶杀现场。破碎的黑色三明治在向他打招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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