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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虚构集趴在车窗边。这是她第一次坐出租车,她将额头贴在玻璃上,感受车辆在通过减速带时的颠簸,眼前闪过无数棵山毛榉笔直的轮廓,黑刺李的白色花朵像星星一样点缀在绿化带里。晴朗的天空不时划过一只小鸟,阳光像纱一样从车顶往下垂,盖住窗户。
今天是伦敦难得的好天气,她想,适合去公园里放风筝,去野炊,去那条穿过城市的河边散步……但是他们却要离开这里了。阿莱夫说外出伦敦是为了进行“学术探讨”,探讨结束,他也是时候回国。大洋那边还有成山的事情等着他。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放完自己的东西还有许多空间。虚构集想把她的毯子放进去。她爱惜地抱着它,半张脸埋在它温暖柔软的绒毛里,仿佛短短两个晚上已经和它培养出了难以割舍的友谊。
阿莱夫接过,将毛毯叠好放进柜子里。他向虚构集解释,他们回布宜诺斯之后可以再买一张,没必要增加无谓的负重。
他把不“无谓”的东西放进行李箱,其中有虚构集的小羽毛笔。见面时她就带着这支小巧的伙伴,尽管她说自己还有很多词不会拼写,比如“资本主义”和“非线性叙事”。
阿莱夫若有所思。这两个词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来说,似乎太遥远了。
虚构集目不转睛看着车外,但没有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一路走走停停,她的额头被磨得有点疼。她发现山毛榉的脚步慢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她能分辨出它树干上的纹路,她听见阿莱夫说:“我们到了。”
虚构集不认识机场。她坐过的载具少之又少。希思罗机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大,第二是明亮,第三,是“机场”不仅有“机场”,还有很多很多长椅、商店和餐厅。阿莱夫带她走进了一家肯德基,让她看看想吃什么,她瞪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最后手指按在几个看上去有肉的菜品上。他点点头,向店员说来一份亲子套餐,可乐不要冰。
他们在角落一张小桌面对面坐下。虚构集闻着空气里散发的炸鸡味,神经仍因为即将坐上飞机而兴奋不已,她桌下两条腿时不时扑腾。
“你知道吗?我以前坐过巴士。”她忽然就开口了,满脸认真,“阿根廷的巴士经常有一股蔬菜味和汗味,很挤,不过也幸好它总是很挤,我才能偷偷混进去而不被售票员发现。我也不知道我要在哪下车,我只是走累了。一旦发现巴士在往回走或者绕圈圈我就下车。”
阿莱夫静静听着。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面具正对着她,让她觉得他肯定认真在听。
“来到伦敦之后,我也试图这样坐车。我问了一位女士,她告诉我哪一路巴士会一直向前。但是当我挤上去,售票员立刻就发现了我,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我要被丢下车啦,但他只是问我‘一个人出来吗’。我说是的。”虚构集一口气说道,然后停了几秒钟,一次呼吸,“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坐巴士是免费的!我不用像那些人一样付钱。”
一个托盘在她眼前放下了。先是汽水然后是汉堡的香气往她鼻子里钻,她咽下一口唾沫,刚想伸出手,对面的男人却忽然抱起双臂。
一个不太“阿莱夫”的动作,她想。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把你交给警察局,”阿莱夫对她说,语气变得非常冷硬,“却要大费周章带你回国。我们会因为触犯国际儿童保护法而被逮捕。”
虚构集听到逮捕一词就紧张起来,转动眼珠环顾四周。“……我们没有伤害儿童呀。”
她是真心感到疑惑,但桌子对面的男人没有要施出援手的意思。事实上,他正在酝酿一番进攻。
梅林不喜欢油炸食品的味道,他不着痕迹地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依旧严肃地盯着虚构集。
从离开拉普拉斯科算中心那天开始,他就有所预感,阿莱夫在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显而易见,这个小女孩不是被拐卖就是偷偷混进了一趟货轮,打两个电话联系大使馆和警察就可以把她抛下——完全正义和好心肠的抛下——而不是干出现在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比如伪造护照和签证,比如试图带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飞渡重洋。
梅林完全是法律的坚实拥护者,至少大多数时候都是。
“你出生在阿根廷,对吧?”他没有给她留出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往下安排,“那么,一下飞机我就会把你送去布宜诺斯的治安局,如果你记得你家的地址或者父母的电话,我也可以帮忙联系。至于更复杂的要求我就爱莫能助了,为你准备那些证件浪费了整整一天,我的加急待办事项因此可以列出十条以上。”
这个小姑娘花了十几秒才弄明白他的话。然后她用她的绿色大眼睛瞪他。
“你要把我丢下?”她大声说。有人回过头看他们。梅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不管你和你的父母吵得多凶、或者自以为在外无家可归很酷,”他冷冷地继续道,“总之,我不可能承担这个莫名其妙的责任,做你实际上却非法律上的监护人,然后被家属、舆论和法官一起追杀。”
她大概没有听懂他的话。梅林过快的语速、压抑的语气和复杂的句法词汇足以让一个聪明孩子晕头转向。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虚构集,看到她垂下脑袋,似乎在绞手指。
“可是你答应我了。”她轻轻地说,“你说回到布宜诺斯还要给我买一张新毯子,你也和我道晚安。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不会丢下我。”
“……”
梅林想,他可没干过这些。他没有答应这个小女孩任何事情,也没有给她买毯子。但在这适合乘胜追击的一分钟里,他什么话也没说。
“而且,我没有家属,不会有人追杀你。”她继续说,声音变得有点磕磕巴巴,但是分贝忍不住增大了,“我会爬树,很有力气,摘过苹果。我不用吃饭,我也可以不睡觉,我是说,我甚至不需要一张床……”
撒谎。梅林想。他记得她是怎么在那张小沙发上睡得香甜的。
但甚至不需要他去戳穿这个荒诞的谎言,虚构集还没说完,他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咕噜从她肚子里传出来。
她顿住了,然后摸摸鼻子试图装傻。
“……那是什么声音,阿莱夫?”
梅林放下手臂,把那个托盘向她推了推。
“你饿了。”他这么说,感觉自己有点想笑,“把它们解决掉。你有四十分钟。”
阿莱夫回到现实,首先听到虚构集说话的声音。她快把那份亲子套餐吃完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可乐杯只剩下几块正在融化的冰。
他注视她,讶异地发现自己的饥饿感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而最后一块鸡块马上就要进入虚构集的嘴。
“没事,我不饿。”他违心地说。
她点点头,一口咬下鸡块的一半。阿莱夫发现,伴随毫不犹豫的咀嚼,她还耷拉着眉毛,嘴角也往下撇,神情几乎可以用悲哀来形容。
难道她其实不喜欢肯德基?好吧,他以为青少年都钟意这个地方。阿莱夫腹诽。或者这里的鸡肉很不新鲜?
虚构集顺着阿莱夫的指引找到洗手台,用粉色洗手液把手上的油和面包糠碎屑洗掉。她一边搓着双手,一边扭过头,眼神紧紧抓着阿莱夫,似乎只要一转身他就会溜走。
所幸他一直安静地坐着,让她松了口气。她在短裤上抹干双手,和他一起走出去,听行李箱的轮子与地砖条纹磕碰发出的声音。
机场一片繁忙景象,人流来往匆匆,她抓住行李箱的拉杆,和阿莱夫一起推着它。她感觉周围很吵,无穷无尽的脚步声,不同材质的鞋底,一个接一个被呼唤的名字,交谈的片段从耳朵钻进又掉出;花花绿绿的海报不再有意思,透过玻璃射入的阳光好像也很刺眼。
她听到乘务人员在和阿莱夫确认信息,两个地名。她试图回想起阿根廷的记忆,但是,说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无聊,像孩子们捏在手心朝彼此投掷的废纸团。
很少人理会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巡警阿姨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应该做街溜子,应该上学去;卖菜的人说她应该在家绣手帕或者切土豆。
后来她遇见阿莱夫,这个红发的占卜师让她摸了紫水晶,又给她闻炉子里燃烧的草茎,告诉她向前的必要和停止的条件。
难道她会意错了,火焰和河流的意义其实不能延伸?还是阿莱夫的占卜有差错,给她指引了一个错误的方向?虚构集盯着他垂在腿边的黑色手套,无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即将回到的流浪生活。
“不去治安局。”她说。
阿莱夫终止了谈话,低下头。“抱歉?”
“不要把我送去治安局。”她仰起头,提高声音,“我不跟着你就是了……我之前去过那个地方,冷气从脚底板钻到我的膝盖骨,得端着纸杯坐很久才有人来和我说话。那里没有意思。”
“……?”
出乎意料,她没有听到任何斩钉截铁的回答。
阿莱夫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手续,尽管提交的一半证件都是造假;他带虚构集登机,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向空乘要了一点零食。等到一切必要的事务结束,他靠着椅背,面具下的眼睛向脑室内看去,找到了梅林。
“你和她说了什么?”
“一些应该由你事先说明的东西。”
“说清楚,梅林。”
“……”
魔法师先生鲜少听到主人格严肃的语气,他以为非到大难临头对方不可能摆出这种态度,或者说,他很意外阿莱夫如此看重自己在一个小女孩心里的形象。他不得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话再复述一遍,中途还需忍受理想家的添油加醋。
“小姑娘被你吓得快哭了,梅林,很遗憾看到你在败坏我们的形象。”
“闭嘴。她没有。”
阿莱夫及时从中把两个预备吵架的家伙分开。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判官,跌跌撞撞退出了脑室。飞机平稳地离开陆地,虚构集望向舷窗外。他默默撕开了零食袋包装,把巧克力饼干放进嘴里。
他看着虚构集的茶色脑袋,虚构集则在玻璃反光上看到他。她眨眨眼睛,什么也没说。从她闪动的眼神和抿起的嘴唇可以看出,她很希望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窗外,但控制不住去想别的事情。
阿莱夫感到困扰。他想,自己是否应该道歉,而道歉又是否管用?为了摆明诚意,为了打消她的不安,他是否要将脑室里的争端全盘托出?不消说,梅林肯定会反对的……
夹心在他舌头上融化,但仍然无法填补困倦和疲惫。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他安排好一切,带虚构集去拍白底照片,联络航空局的熟人,以及调整自己的日程表,一日三餐合情合理地被忘记,让他现在偿还代价。
他脱离了意识,落进脑室里沉沉睡去。
虚构集额头抵着舷窗,漫不经心地看滑行道的纹路逐渐变成蛛网,机场像一块缀着小黑点的盘子。升空、升空,再穿过棉絮似的云朵。
她忽然很想念自己的毛毯。她想念那短短的、整齐的棕色绒毛,以及中央的小狗图案。她还想在房屋里睡觉,哪怕只是一张沙发,甚至一块地板也愿意。有人等她盖好毯子才关掉灯,有人和她道晚安。
她其实不太知道这个词的意义。她只是在过去的夜晚,时常经过那些平凡的窗户,时常听到人们在星星下的声音,他们互相说:“晚——安——”
理想家是被迫现身的。阿莱夫睡着了,梅林不想出面,于是轮到他,在这两位统治者手下亳无权利的、可怜的小人物和小诗人。
他讨厌飞机。他认为这个颠倒天地的庞然大物会毁灭人的灵智,搅乱人的大脑,当它启动或降落时,他就会浑身发冷,晕眩得仿佛被塞进了高速运转的洗衣机。
“喂,”他向脑室说,“这可是飞机,你们已经不管我的死活了吗?谁来顶个差?”
另外两位人格保持沉默。
“拜托你们高抬贵手这一次……”
理想家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点重量。他终止了向人格们的恳求,低头看去。一个茶色脑袋靠着他,小小的肩膀向内缩起来。
“……”
理想家放弃了。他扶住虚构集的额头,向她的位置挪了挪。
关于阿莱夫们:人格切换在这个连载中将非常频繁,因此作一些设定说明,以免混乱。首先,人格间不共享记忆,但不控制身体的人也可以模糊地“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情。其次,他们可以在脑室进行沟通,也可以控制是否发出声音(情绪激动或者没有留意的情况就除外)。
(另外,感叹一下本人极强的字数控制(其实根本没控制),两章竟然差不多长。)
下一章会是非常萌的三人带娃初尝试(mayb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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