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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项目 2014年 ...

  •   2014年3月29日,周六下午四点。
      上午随堂测验结束,数学老师就风驰电掣地批完了两个班的试卷,落回到我手上的时候,甚至感觉油墨都未干透。天黑得越来越晚,日头躲在对面教学楼的窗户后面散发着橙色的柔光,照得周围反光物也金灿灿的。
      下周四野炊,晚自习开始前班主任宣布的新分组和之前写上去的有些不同。我们七个女生的小组和另外七个男生的小组被拆分混搭。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班主任这样说道。
      “怎么回事?”我写纸条给同桌罗澄。
      “陶衡提的。”他画了个咧嘴的笑脸。

      晚自习下课回到家我就去茶几上找四月的新杂志连载,妈妈坐在我身后叹气:“忙什么呢,今天数学题都看看吗,可以睡觉了。”
      “妈妈,《博物》杂志四月的还没送到吗?”我埋头翻报纸堆。
      “饿了吗,给你下个番茄鸡蛋面?”她趿着拖鞋走去厨房。
      面煮好的时候已近十点,我不觉得饿却不好意思拂了妈妈的好意。
      “老师说我征文比赛在省里得奖了,可以去北京参加全国现场比赛。”我把头埋在面汤里说,比赛耗时耗钱,我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可以不去吗?”妈妈说,“得请假吧,学习也挺忙的。”
      “老师说,”我斟酌着开口,“今年是难得的机会,她觉得全国比赛值得一去。”
      “得奖概率不大吧,这么多人。”她去厨房洗锅,流水中的声音有些模糊。
      她下了结论,我一时无话,确实是上学比较重要。
      “杂志也不要看了,”她从厨房出来,“早点睡觉,养足精神。”
      我想起书桌里那张做不出大题的数学试卷,默默下定主意,她不问我就不说。

      雨下了一整天,四月仿佛要在这样的如注暴雨里将多愁善感的春天泼向人间。一周里唯一自由的晚上,我很想睡觉,但十点又有些早。我从桌边一沓杂志下抽出一本练习册,胡乱打开,忿忿地想会有哪些人也在灯下苦读。为什么时间不能暂停一下,让我一个人睡久一点点好不好。

      “2015、2016、2017、2018、2019、2020…”,我在纸上胡乱写下一串年份,距离高考还有两年,大学毕业还有六年,2020年,它会来吗,我会是什么样子。窗外漆黑一片,只留屋中亮着一盏灯,影子映在窗上我与自己面面相觑。
      我看见自己攥着门卡从大楼里匆匆走出,顶着斜风细雨走进地铁站,汇入人群。她比我胖一点。穿着高跟鞋,比我高一点。提着一叠文件和电脑,不知道她考上了什么大学,看起来过得不错。
      我收回目光看桌面上的时钟:2014年3月29日,周六,晚上十点。

      2025年3月31日,周一早上六点五十。
      打工人的地狱铃声响起。九点正式打卡上班之前,这周的我还得提早起床收拾周末搬家的行李。

      六点五十闹钟响,七点下床、把早餐放进蒸锅,七点二十五开始分拣昨天收拾出来的东西,不要的装进袋子里一会儿顺手去扔,七点三十二分洗漱完毕,七点四十二穿好衣服,七点五十拿着吃到一半的早餐出门去坐地铁。

      妈妈打来电话时,我刚刚挤上地铁,顾不得体面干净,为了能够按时打上卡我努力把自己塞进地铁里,走向车厢中间,罔顾人群怨声载道和不停震动的手机,举起手机:
      08:08。
      有点危险,但是坐两分钟后的下一班也勉勉强强来得及。

      “我在上班路上呢。”不管能不能听清,我在嘈杂的车厢里对着电话说道。
      “嗯周日搬家。”
      “什么叫折腾,那房东要卖房子也没办法。”
      “嗯嗯嗯,给免了半个月房租。”
      “加班加班,每天加班。”
      “地铁上呢,信号差。”

      每次和妈妈打电话总能在五分钟内结束,倘若不接她电话事后回电,便会被唠叨个十分钟。
      “在太平洋漂流也要接电话的。”我曾这样对蒋灵说。
      不过妈妈的电话好就好在短小易糊弄,没事、都好、吃了,可以解决她所有的提问。不要对妈妈说太多,这个道理我十六岁就已习得。

      说是商业分析部,实际就是做表勤杂工。外要收集门店日报表汇总,内甚至要统计核算部门预算和业绩。
      很难想象,在人手一台智能手机、AI日益蓬勃、数据传输技术发达的现在,门店交上来的各项日报表格式参差不齐,采销数据仍然需要一个团队专门更新整理和维护。

      上周六在会议室里代表部门提案发言只能算作是日常工作里难得的高光。事实上大部分的时间,我和我的同事们都在等待数据传输、透视报表和跑门店了解数据波动原因中度过。
      这对一般公司来说至多一个月做一次即可,对于我们这种典型以销定产的零售公司却得保持日日更新,以及时应对因季节交替、食材时令和消费风向波动等引起的各项变化。囤货和积压对小小便利店是致命的。于是每天我们徜徉在数据海洋里,Excel、PPT和Word切个不停。

      为了及时收集门店各类商品当日销售情况,我们每周工作六天,收集整理前一天城东片区所有门店的采销情况,并进行简单波动分析。每日七点后下班是家常便饭。零点钟声敲响,第二天又是崭新的一天,相同而又那么不同。

      随着工作年限越来越长,身边同事陆续因为不接受加班和单休离开。校招后入职已经五年的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后排看表演的路过观众,逐渐走到人群中间。

      年初公司整体产业升级,提出由数据源头出发,实行全面产业预测分析升级的战略。简单来说便是将提出产业升级方案的职能划分给各个分公司的数据管理部,哦,现在该改名叫商业分析部了。
      我们城东分公司分到的是生鲜类,俞铮是城东分公司商业分析部的主管,日常工作繁忙。分管门店数据的我便赶鸭子上架,从他手里接下了商业分析这个新差,带着手下两个应届生成为了在PPT上署名的所谓小领导。

      周一上午我们需要处理周末两天的数据,光是下载门店传过来的销售清单就花了一个小时。我在这一小时里回复周日积压的短消息和邮件,见缝插针浏览了各大租房网站,期待着周一它也能像清早的便利店货架一样上一点新鲜好货。
      这厢打包行李,那边房子全无着落。这对搬了五次家的我来说再寻常不过,都是缘分,我边关上网页边安慰自己。

      “周楫,你昨天为了果切去城东会上主持大局了?”我去给数据部经理俞铮送报表时他这样问道。
      “什么主持大局啊,”我笑,“提出建议。”
      “他们怎么说?”
      “说建议总部集中采购给门店加工销售,叫我们往上报。”
      “啧,”他忍不住叹气,“又在踢皮球。”
      我把会议纪要发在商业分析部群里,耸肩不置可否。

      下午收到邮件说总部采纳了这个提案。这些年随着预净菜、料理包盛行,总部在传统商品加工贴标的基础上增加了生鲜预处理流水线,蔬菜的简单加工处理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但迫于水果成本高、储存困难,在门店增加销售水果品类的方案久久未得落地。这次想来是受到KPI压力,总部终于松口。
      “但是只在城东试点,” 俞铮特地把我叫进办公室,“他们还是很怕食品安全问题。而且我们的调研数据大多是年来自轻群体,他们想先在新城区这块儿试点。”

      当下无言,这件事却在我心中翻江倒海。毕业从便利店小妹做起,我在囫囵的报表里摸爬滚打,从一开始对一项卷心菜销量波动都无比在意,后来所有菌菇的行情对我来讲都无关紧要。斗转星移,我眼见社区团购风生水起,又因为配送压力压垮了一家又一家门店。有什么是重要的呢。
      但这是我的提案。现在它会变成了流水线上被装在盒子里身价翻倍的漂亮商品,变成便利店明亮灯光下的一瞬昙花。我的PPT,我们的模型!

      第二天便有人来问我要调查数据,我把组里做的四百份问卷结果发出时,甚至为我和组员杜撰填写的几十封虚假答案感到羞愧。忍不住对蒋灵忏悔时,她笑我有病:“说着别太在意工作,结果你自己先胆战心惊上了。我倒是想造数据,可是买了这化妆水我就白在这站一天了。”
      “哈哈哈哈哈。”我在对话框里面无表情地打字。

      总部通过议案后,通知城东分公司先在各大门店试点,周四在清明节前为盒装水果项目召开第一次全体动员会。我作为这个提案的发起部门代表,丢下了繁重的数据整理工作,被要求列席。
      “你再准备一些投放量的预案,”俞铮对我说,“我们部门的方向是一定要把这个项目做起来,死咬住,这个业绩增长点我们不能丢。他们可能会问我们一期投放数量的问题,你们再数据建模算一个结论给他们。”
      “初期阶段是多投还是少投一些好呢?”我问,模型怎么说的不重要,关键是领导是怎么想的。
      “初夏薄利多销为主,”他说,“要走量。”
      有了他的意见一切做起来都很容易,写一道结论近在眼前的证明题显然比在黑暗里摸索所谓正确答案,要容易很多。

      我用初夏市场相对不饱和、市场价走势不明朗为关键词,搜索了十几份报告,带着两个新兵扒出了其中提到的数据,用醒目的柱状图、大标题增长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预测销售额和色彩鲜艳的水果图案装修出了一个漂亮的ppt。赶在周三凌晨到来前,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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