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变故
日 ...
-
日子刚刚安定下来。
阿秀渐渐适应了清溪镇中学的节奏,她不主动靠近谁,也不刻意疏远谁,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成绩始终稳稳地挂在第一名的位置。
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不久,一个周末,阿秀从学校回家拿换季的衣裳。她走到院门口刚要推门,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舅妈刘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低了反而更刺人的腔调,隔着门板也清清楚楚。
"……卫国,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秀秀下学期的学费,我想着要不……就算了。"
阿秀的手搭在门板上,停住了。院子里晾着的旧衣裳被风吹得哗哗响。
"什么叫算了?"王卫国的声音闷闷的。
"她念书念得好,我知道。"刘桂兰的声音往下沉了沉,"可咱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你腰伤了,地里的活我一个人撑,三个儿子,大的初中了,两个小的张嘴吃饭,哪个不是钱?我每天睁开眼就想着今天拿什么填那几张嘴——"
王卫国没说话。
"卫国,"刘桂兰的声音忽然软了,那种软比硬更扎人,"我不是心狠。秀秀是咱们家的人,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她?可这日子……"她顿了一下,"让她回来吧。帮帮我,家里多个人干活也是好的。读书那事儿……咱们家供不起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阿秀站在门外,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不行。"王卫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硬。"她成绩那么好,老师说能考大学的。你让她现在回来,她这辈子就——"
"这辈子就怎么?"刘桂兰忽然急了,"跟咱们一样,种地、嫁人、过一辈子?卫国,你以为我想?我但凡有一点办法,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又硬生生续上了,"可你看看咱家!她一个高中生,回来好歹是个人手,地里有人帮我一把,我多喘口气,这日子也能往下过——"
"不行。"王卫国还是那两个字,比刚才更沉了。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刘桂兰的声音忽然高了,又猛地压回去,带着一点颤,"你腰伤成那样,药钱都欠着,地里的肥钱也欠着,三个儿子的学费拖了又拖。你跟我说不行,行,那谁行?你行还是我行?"
王卫国哑了。
阿秀站在门外,把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耳朵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舅妈说的是实话。王卫国知道那是实话。阿秀的学费、阿秀的吃穿、阿秀的课本费,每一分都是从那张被撕得越来越薄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但阿秀是姐姐唯一的孩子,他怎么忍心让她退学。
“实在不行,让老大回来帮你。咱家三个孩子,也不用都读书。”王卫国低声说。
“王卫国!你行,你让你亲儿子退学。”
“我就一个姐,阿秀是我姐唯一的孩子。我姐走了,阿秀孤独伶仃的...”
后面的话王卫国没有再说,刘桂兰没有再逼王卫国,两人沉默着。
堂屋里安静了。
阿秀听见舅舅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子外面,又等了片刻,才重新推开院门,像刚回来一样喊了一声:"舅舅?舅妈?我回来了。"
刘桂兰从堂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眼圈微微有些红:"回来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阿秀"嗯"了一声,进了灶房。锅里是玉米面糊糊,她盛了一碗端到西屋吃。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舅舅弯着腰在劈柴,一下,又一下,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腰明显抖了一下。
阿秀把那碗糊糊喝完了。喝完以后她坐在书桌前,盘算着,家里的情况给了她很大的危机感,她不想留在农村,也不想过母亲那样的生活。
第二天回到学校,阿秀去找了班主任周老师。
"周老师,"她站在办公桌前,"我想问一下,学校有没有什么勤工俭学的活儿能干?"
周老师看了她几秒。阿秀穿的那件旧褂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鞋帮开了一条小缝,她自己用针线缝过,缝得不太平整,但也结结实实的不漏风。
过了几天,周老师在走廊里碰见她,趁四下无人悄悄告诉她:"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打扫教学楼东侧走廊和一楼厕所,一个月六块。别跟人说。"
那之后,每天早上她五点四十起床,摸黑去教学楼,拿着笤帚和拖把把东侧走廊扫干净,再把厕所里里外外拖一遍。冬天水冷刺骨,拖把拧不干,她把手在棉袄上蹭一蹭接着干。七点整完工,回教室早读,手冻得连笔都握不紧,就在嘴里哈几口热气再写。
午饭她只买两个最便宜的馒头。食堂大师傅有几次多舀了半勺菜汤在她碗里,她低头说了声"谢谢师傅",把汤拌进馒头里,一口一口吃完。
跳级的事她开始悄悄做准备。她借了高二的全部课本,每天晚上等寝室熄灯以后,就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借着路灯的光看书。路灯光昏黄,照在课本上字迹模糊,她把书凑近了些,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看到后半夜,腿站麻了,她就靠在墙上蹲一会儿再接着看。
她给自己列了张计划表,贴在床头的墙上——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勾和叉。钩多的时候她才能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叉多了她就一夜不睡,把错题一道一道重做,做到对为止。
周老师发现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有一天下课后把她叫住了。"林秀,你最近是不是没睡觉?"
阿秀摇头:"睡了。"
周老师看着她,没有拆穿。"你要是想考好大学,"她说,"身体也得撑住。你别到时候把自个儿先熬垮了。"
阿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周老师。"
可她回去以后还是照样看到后半夜。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够。
期末,考完试她回家等成绩。推开院门的时候舅舅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回来了连忙把烟掐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咋样?"
阿秀看着他。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两鬓白了更多,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比夏天又深了几道。
"还行。"她说。
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成绩单,阿秀的名字排在高一全年级第一。
"下学期你去高三一班报到。但你后面还是要和高二的同学一起去参加结业考试。"周老师说。
阿秀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成绩单。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抿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说:"谢谢周老师。"
她转身要走出去,周老师在后面叫住她:"林秀。"她回头,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我为你向学校申请了学杂费减免,这个你拿着。"信封里是薄薄的几张票子,阿秀看了一眼,没数。
"周老师,"她说,"这个我不能要——"
"你拿着。"周老师把信封推到她手边,"这不是我给的,是学校批的困难补助。你成绩这么好,该拿的你就拿。别跟钱过不去。"
阿秀伸手拿起信封,攥在手心里,信封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深深向周老师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