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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江南2 。 ...

  •   扬州三月末的雨,下得绵密而黏稠,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匹灰色绡纱,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潮湿的朦胧之中。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雨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低垂的屋檐。行人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地踏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洇湿了衣摆。

      晏清辞在沈府旧址外站了许久。

      沈府的大门上贴着封条,朱漆剥落,门楣上那块鎏金匾额已被摘走,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底。两座石狮依旧蹲在门前,但狮首上被人泼了墨汁,黑乎乎地糊成一片,显得狼狈而凄惨。整条长街冷冷清清,与数日前门庭若市的景象判若两地。

      雨丝落在晏清辞的肩上,在他鸦青色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影七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将伞举得高些,想要替他遮住雨水,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任由雨声填满彼此的耳畔。

      过了许久,晏清辞才缓缓开口:“沈家的家产,清算到哪一步了?”

      影七低声答道:“已经清点了大半。田产、商铺、盐引、金银细软,合计约莫值白银二百余万两。知府已经上报户部,等待拨付入账。另有几处宅院和铺面,因牵涉到旁人质押,暂时封存候查。”

      晏清辞“嗯”了一声,终于转过身来,望向影七:“你昨日说,沈家在城北有一处别院,不在田产册籍之内?”

      影七眼底闪过一丝赞叹,但面上不显分毫,只点了点头:“是。那处别院挂在沈家一个远房侄子的名下,但实际掌控者是沈宏基本人。属下查过宅契和地契,都是真件,但上面盖的官印用的是三年前扬州旧知府的私章。新官上任后,旧簿并未尽数清查,所以这处别院便成了漏网之鱼。”

      晏清辞点了点头:“去看看。”

      别院藏在城北一条窄巷的深处。巷口有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将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即便是正午时分,也只有稀疏的光斑透下来。院墙是寻常青砖砌成,高约一丈,墙头生着青苔和蕨草,看起来毫不起眼。

      影七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奉知府大人之命,清查沈氏名下房产。”影七取出一块腰牌,从门缝中递了进去。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落栓的声响。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老者上下打量了影七一番,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晏清辞,犹豫了一会儿,才将门完全打开。

      别院的规模并不大,前后两进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修剪齐整的海棠和石榴,地面上铺着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正厅的摆设也简单,一色的黄花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山水画,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采的桃花。

      晏清辞在厅中走了一圈,目光从一件件器物上扫过。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却在经过一只落地大瓷缸时停住了脚步。那只瓷缸半人高,釉色青灰,缸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板上堆着几件杂物,看起来是用来腌菜或储水的器皿。

      他蹲下身,伸手移开木板,往缸中看去。缸中空无一物,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指节叩了叩缸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一块木头上的声音,而不是瓷器该有的清脆回音。

      晏清辞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来,对影七道:“把这缸移开。”

      影七没有多问,两步上前,弯腰用力一推,那只大瓷缸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到了一旁。缸底露出一块一尺见方的铁板,铁板上铸着一只兽钮,已经被锈蚀得看不清面目。

      晏清辞蹲下身,试着拉动铁板,纹丝不动。他皱着眉端详了片刻,发现铁板的四角各有一个暗扣,需要同时按下才能打开。他示意影七一起动手。

      两人合力按下那四只暗扣,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铁板松动开来。影七将铁板提起,底下露出一道幽暗的石阶,通向深不见底的地下。

      一阵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银钱气味。

      晏清辞没有踌躇,举着影七递来的火折子,一步步沿着石阶走了下去。影七紧随其后,手按在澜月长刀的刀柄上,目光警戒地扫视着四周。

      石阶约莫走了二十余级,便到了一间狭窄的地下室。地下室不大,四面墙壁用青砖砌成,地面上铺着防潮的石灰。室中整齐地码着十几口木箱,箱外裹着油布,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晏清辞蹲下身,打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箱盖。

      箱中密密麻麻地躺着一锭锭雪花白银,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折子的光线下反射出柔润的光芒。他又连续打开几口箱子,里面除了白银,还有成串的铜钱、金银器皿、几只镶着宝石的锦盒。他捡起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点翠金簪,金丝编成的花枝上嵌着翠羽和珠玉,做工极为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他将金簪放回锦盒,又打开另一只箱子。与前面的瓷实不同,这一箱装的是文书。他随手拿起一卷,展开一看,是一份借据,日期写着三年前,借款数额是三十万两白银,借款人的名字处被墨涂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又翻了几份,大多是类似的东西,或为借据,或为抵押文书,借款人的名字几乎都被涂去了,只留下这些见不得光的契约。

      晏清辞将文书放回箱中,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这间密室,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看向影七,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座别院的东西,一件也不要动。你安排两个人,日夜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入。然后你亲自跑一趟,将我方才看到的情形,转告扬州知府。”

      影七应道:“是。”

      晏清辞又看了一眼那只装着文书的木箱,补充道:“那箱文书,你选几份带回去,想法子辨认那些被涂去的名字。若是辨认不出来,就送去京城国师府。有人会处理。”

      影七没有多问,依言封好箱盖,又仔细恢复了密室的原状,然后与晏清辞一起离开了别院。

      走在那条狭窄的巷子里,晏清辞一直沉默不语。影七跟在后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少主,那箱文书……可有什么不妥?”

      晏清辞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在雨中传来,有些模糊:“那些借据上的名字虽然被涂了,但其中有一份,涂改的墨色与其他的不同,是新近涂上去的。而且那份借据的金额是五十万两,远高于其他。沈宏基不过一个地方豪绅,有谁会找他借五十万两白银?那个人,必定是沈家的靠山。”

      影七的呼吸微微一顿:“少主的意思是……”

      晏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清亮:“沈家能在扬州横行多年,单靠几个做官的姻亲还不够。他们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撑腰。那份借据的人名虽然被涂掉了,但借据的用纸、格式以及落款的印信都和寻常不同,极有可能来自宫中。”

      影七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如果是宫中的贵人……那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晏清辞望着笼罩在雨幕之中的长街,许久没有回答。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下来,沿着下颌滑入衣领,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查。”他轻声说,像是对影七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是不必声张。若真是宫里的人,让太子殿下去处置。我们国师府,不宜与皇室正面相抗。”

      影七点了点头,撑开伞,遮在晏清辞的头顶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那株老槐树浓密的枝叶之下。

      同一片雨幕之中,千里之外的皇都,却是一片艳阳天。

      温知予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正翻到记载扬州水道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一行行字迹上,心思却显然不在书上。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雀鸟在院子里的杏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他愈发心烦意乱。

      自那日宫宴之后,这个名字便隐隐地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国师府晏清辞,那个在宴席上赋了一首诗的青衣公子,他后来在御花园里见过一面,聊了几句,便没有别的交集。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像是一根极细的蛛丝,勾在心口上,不疼,却总让人分心。

      “发什么呆?”

      温景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知予转过头,见大哥端着一碟新制的茯苓糕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将碟子推到他面前。

      温知予放下书卷,拈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没什么,在看扬州的水道。”

      温景瑞挑了挑眉:“怎么忽然对扬州感兴趣了?”

      温知予咽下口中的糕点,想了想,道:“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听说南边最近有个案子办得不错,扬州那边的一个豪绅被抄了家,父皇龙颜大悦。”他说到这里,看了温景瑞一眼,试探着问,“大哥,你听说过这个案子吗?”

      温景瑞面上看不出一丝异常,自然地夹起一块茯苓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听说了。扬州沈家,私贩官盐又兼并田产,被人举报到了都察院。都察院派了人去查,证据确凿,便将沈家拿办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听说查案的差事,是国师府的人协助办的。”

      “国师府的人?”温知予重复了一遍,“晏清辞?”

      温景瑞没有否认:“他是国师府少主,这趟南下便是他去的。”

      温知予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那口茶忽然变得无滋无味。他想了想,放下茶盏,道:“他一个国师府的公子,怎么跑去查什么贩盐的案子?国师府还管这种事?”

      温景瑞笑了:“国师府不管地方庶务,但晏清辞是领了父皇的密旨去的。沈家在朝中有人,地方官不敢动,所以只能让国师府出面。你也知道,父皇素来信任国师府,这等要紧的差事自然会交给他。”

      温知予没有再问。他觉得大哥的解释合情合理,但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挂念却并未因此而消散。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大哥,我想去扬州看看。”

      温景瑞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着他:“你去扬州做什么?”

      “父皇不是一直说要我多体察民情吗?”温知予道,“正好南方那边案子刚了,我想去看看地方上的情形,顺便散散心。整日在宫里闷着,人都要发霉了。”

      温景瑞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意味。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件事得问父皇。你若真想出去走走,我替你跟父皇说说。”

      温知予一喜:“多谢大哥。”

      温景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吃完那块茯苓糕,又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了温知予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留下一句:“沈家的事,已经了结。他应该也快回京了。”

      他说完,便跨出门槛,走了。

      温知予坐在书房中,手中还握着那卷《水经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窗外杏花如雪,飘落在窗台上,他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却怎么也抓不住。

      又过了十日,温知予终于得了温盛的准许,以巡视江南水利的名义南行。

      他轻装简行,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从皇都出发,乘船沿着运河南下。暮春时节的大运河,水上风光正好——两岸杨柳依依,麦苗青青,一派安宁的田园景色。温知予坐在船头,看着沿岸的风景缓缓向后掠去,只觉得胸中的郁气被迎面吹来的河风一点点吹散了了。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执意要来扬州。或许只是为了逃避皇都里那些熟悉得令人窒息的雕梁画栋,或许只是想看看南方的春天。但他的心底,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念头。

      说不出口,也理不清。

      船只行了五日,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抵达了扬州。

      温知予没有声张身份,只以商贾的身份在城中一间客栈住了下来。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靛蓝布衫,将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看起来便与城中那些游学的书生无异。他每日早出晚归,在城中闲逛,看运河上的漕船,看街市上的商铺,看茶楼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沈家倒台的轶事。

      说书人将这事讲得天花乱坠。说是一位神秘的青衫公子,单枪匹马来到扬州,只用了十几天便掀翻了盘踞此地数十年的沈家。说那公子面如冠玉,谈笑间就能让人头落地。也说沈家的藏宝密室中搜出了与宫中贵人来往的信件,让朝廷都惊动了。这些话真真假假,温知予在一旁边喝茶边听着,不置一词。

      只是在听到“青衫公子”四个字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第三日傍晚,雨停云散,天边露出一道绚烂的晚霞。温知予信步走到东门外运河边的一座石桥上,倚在桥栏杆上,看桥下帆樯如林,船工们正忙着收缆卸货,一片热闹的景象。

      他在桥上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打算转身回客栈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桥的另一端,有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身影正顺着台阶走下河堤,走向一艘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

      那个身影很熟悉。

      温知予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几乎来不及细想,便已经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然而等他走到岸边时,那艘乌篷船已经离了岸,正缓缓地朝运河中央驶去。船上只有两个背影,一个在船尾摇橹,另一个坐在船头,背对着他,身形修长而笔直,像一株孤立的竹。

      温知予站在岸边,看着那船渐渐远去,张了张嘴,想要叫住那人,却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他只能站在暮色里,看着那艘船载着那个模糊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天边那一片绚烂的红霞中。

      等他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店小二殷勤地点上灯,又端来一盆热水供他盥洗。温知予洗了脸,坐到桌前,正要吹灯就寝,却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压着一朵干枯的紫色小花。花瓣已经褪色,边缘泛着黄,但形状依然完整,像是一朵被时光凝固的旧梦。

      温知予的心口猛地揪紧了。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拈起那朵干花,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只是一朵普通的干花,甚至叫不出名字,可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眼睛却一阵阵发酸。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信上的字迹清隽瘦硬,只写了一句话:

      “殿下南来,臣不胜欣喜。江南烟雨,万望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那笔迹,温知予却依稀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握着那张信笺,在灯下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烧成了灰,火苗跳了跳,灭了。他坐在黑暗中,手中还握着那朵干花和那张纸,心中一片茫然,什么也抓不住。

      窗外,月光正从云缝中漏下来,洒了一地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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