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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江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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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皇都的春意尚浓,而千里之外的水乡已是梅子黄时雨的季节。晏清辞坐在船舱之中,听着船底潺潺的水声,手中握着一卷《越绝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上。
船是寻常的乌篷船,舱内狭窄,仅容二人相对而坐。影七缩在船尾,正低着头用油布擦拭那柄澜月长刀。刀身长约三尺,双刃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像是一道被封印在钢铁中的月光。影七擦得很慢,很仔细,指腹沿着刀刃的方向一遍遍地抚摸过去,仿佛那不是一件杀器,而是一件珍贵的古玩。
晏清辞放下书卷,开口问道:“到了哪里了?”
影七抬起头,望了一眼舱外迷蒙的两岸,答道:“回少主,已过了广陵驿,再有小半日便能到扬州了。”
晏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是太子温景瑞在他出发前一晚,亲自送到国师府的书信。信中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但这几日他还是会偶尔取出来看,像是在反复推敲其中的每一个字。
出发前一夜,国师府的书房中,灯烛通明。
晏清辞正在检点行装。他素来不喜欢带太多东西,行囊中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包银两、一封文书,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短刃是他十五岁那年,父亲晏清寒亲手所赠,鞘身乌黑,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寻常的铁条。但晏清辞知道,这柄短刃削铁如泥,曾随父亲上过战场,饮过敌人的血。
他正将短刃系在腰间,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晏清辞眉头微动。这个时间,府中的人大多已经歇下了,谁会来敲他的门?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太子温景瑞,正站在廊下的月色中,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卫。
“殿下?”晏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开,“请进。”
温景瑞跨入书房,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在那只已经收拾好的行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晏清辞,笑道:“晏公子这是准备出发了?”
晏清辞关上房门,回到书案前,替温景瑞倒了一盏茶,淡淡道:“太子殿下深夜驾临,可是有何要事?”
温景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听说你要去扬州,对付沈家。”
晏清辞没有否认:“是。”
“沈家在扬州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深厚,又与朝中几位要员有姻亲关系,你一个人去,恐怕难以撼动。”温景瑞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晏清辞,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我来帮你。只要你需要,我可以调动东宫的力量,保证让他们沈家永远翻不了身。”
晏清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然平静如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上温景瑞的目光,缓缓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但这件事,臣想自己解决。”
温景瑞眉头微蹙:“晏公子,我不是在客套。沈家在朝中有人,你若是孤身前往,只怕还未动手便能被人察觉。有我在背后帮你,你行事会方便许多。”
晏清辞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平和:“殿下身居东宫,身份尊贵,若是参与到这件事中,难免会落人口实。届时沈家在朝中的党羽参殿下一本,于殿下不利。臣是国师府的人,做这件事名正言顺,纵使有人不满,也怪不到殿下头上。”
温景瑞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晏清辞说的是实情——太子若出手干预朝臣家族的事务,确实容易授人以柄。但晏清辞这样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风险揽到自己身上,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意外和动容。
“你确定?”温景瑞问道,“不需要我帮忙?”
“殿下若是真想帮忙,只需替臣做一件事。”
“什么事?”
晏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将信笺折好,递给温景瑞:“若臣在扬州出了什么意外,请殿下将这封信转交给家父。”
温景瑞接过信笺,握在手中,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竟似有千斤之重。他点了点头,郑重地道:“你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不负所托。”
晏清辞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殿下。更深露重,殿下请回吧。”
温景瑞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晏公子……你此去扬州,千万珍重。”
晏清辞颔首:“臣会的。”
门关上了。书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晏清辞站在书案前,看着桌案上那盏依然冒着热气的茶盏,良久没有动。然后他伸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次日天未亮,晏清辞便与影七从国师府后门出发,抄小路出了城。没有送行的人,没有道别的话语,只有两匹马,两个人,以及马上驮着的简单的行囊。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尚未完全清醒,只管眯着眼验过文书,便摆了摆手放行。两匹马踏着清晨的薄雾,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国师府中,晏清寒清晨起身后,对着空荡荡的书房沉默了片刻。夫人叶雪薇走进来,替他披上一件外袍,轻声问道:“辞儿走了?”
晏清寒点了点头,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平淡:“他说有重要任务,去办些事情,让我不必挂念。”
叶雪薇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低声道:“他自己有分寸,你也不必太担心。”
两人再没有多说什么。府中上下,对于晏清辞的去向闭口不谈。偶尔有外人问起,国师府的回话总是那八个字:“有要事在身,不便相告。”至于那要事是什么,去哪里办,何时归来,一概避而不答。
消息传到沈家耳中,便是国师府的少主忽然不见了踪影。但沈家人并不在意——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他们沈家之所以敢与国师府作对,仗的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根基和族中那几位在朝为官的姻亲。国师府虽圣眷正隆,但毕竟根基尚浅,只要他们找到了门路,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况且,沈家还有一张王牌——沈家嫡女沈云裳,年方十五,生得花容月貌。沈家已经多方打点,想要将女儿送入二殿下的王府中。只要攀上了皇室的亲,国师府又算得了什么?
沈家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国师府少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晏清辞到扬州的第三日,便已将沈家这棵大树的根须摸得一清二楚。
他住在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每日早出晚归,穿行于市井之间。他不坐轿子,不带随从,只身一人,打扮成一个游学的书生模样,与路人攀谈、与茶楼的伙计闲聊、与码头上的力夫对饮。从零碎的交谈中,他拼凑出了一幅关于沈家的完整图景。
沈家的财富在扬州首屈一指,名下盐田、商铺、仓库遍布城中。但这些财富大多是靠着官商勾结、私吞公帑得来的。沈家利用姻亲在朝中做官的便利,低价承包官盐,再高价转卖,从中牟取暴利。凡是有不从的商户,轻则被排挤破产,重则被罗织罪名下狱。扬州城中的大小商户,提起沈家没有不皱眉的,却敢怒而不敢言。
沈家嫡女沈云裳的恶名,更是人尽皆知。她仗着家中权势,在扬州城中横行霸道,动辄鞭打家中的丫鬟仆役,曾因一件小事,当街命人打折了一个老妇的手臂。前年还逼死了一个与她争抢首饰的小户人家的女儿。沈家花了些银子,将那件案子压了下来,死者家中被威胁不许声张,只得含泪吞下这口气。
晏清辞听到这里时,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几滴茶水溅在指尖。他的目光没有变化,只是将那茶盏端稳了,继续安静地听着。
影七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少主,沈家如此恶行,为何至今仍能屹立不倒?”
晏清辞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因为他们的靠山还在。只要朝中有人替他们说话,地方官就不敢动他们。即便有人检举,奏章也会被截下来,到不了陛下面前。”
影七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做?”
晏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窗边,望向那条通往沈府的长街。长街尽头,沈府的高墙朱门依稀可见,门前蹲着两座石狮,气派非凡。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沈家最看重的是什么?”
影七想了想,道:“钱财,权势。”
晏清辞点了点头:“那就从这两样下手。”
他在扬州待了第五日的时候,城中的几家大商户同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沈家的盐运船近日将运送一批私盐出城,若有人想要抓住沈家的把柄,可在今夜子时到东门码头一看。
大多数商户收到信后,都将信将疑地烧掉了。但也有人留了个心眼,悄悄派人去东门码头查看。结果不出晏清辞所料——沈家的盐运船果然在那个时辰悄悄靠岸,从船舱中抬出一袋袋私盐,装上了等候在岸边的马车。
晏清辞并没有亲自现身。他只是站在远处一座阁楼的窗后,看着那场暗中进行的交易,然后将所有细节记在了心中。
沈家在扬州经营多年,自然有一套严密的走私体系。他们与地方官府早有勾结,私盐从码头运出去,经过层层转运,最终流向外地的黑市。这个链条已经运转了数年,从未出过差错。沈家人太过自信,自信到认为永远不会有人敢对他们动手。
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那双正在暗中注视着一切的眼睛的主人,是国师府的少主。
晏清辞收集佐证期间,同时做了另一件事。
他通过太子温景瑞留下的一条暗线,将几份密报传回了皇都。那些密报的内容,是沈家在朝中的姻亲与地方官员之间的私密往来信件。信中涉及贪污、索贿、私相授受等种种不法之事,每一封都货真价实,有据可查。晏清辞得到这些信件的过程,他自己没有向任何人提及,但那一夜他回到客栈时,袖口上沾着一块已经干涸的血迹。
影七看到那块血迹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烧了一壶热水,端到他的面前。
晏清辞洗净了手,将那几封信件用油纸仔细包好,交到影七手中:“你亲自跑一趟,将这封信送到太子府,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手中。路上不要停,不要与任何人搭话。”
影七接过油纸包,贴身收好,郑重地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他没有多问其他,连夜骑马北上,昼夜兼程,只用了两日便赶回了皇都。
与此同时,晏清辞在扬州城中,已经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
沈家的私盐船,在第三日夜里再次出动了。这一次,晏清辞没有只在暗中观察。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带着那柄澜月长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码头边的一座废仓顶上。
他看着沈家的船缓缓靠岸,看着工人将一袋袋私盐搬上马车,看着不远处负责望风的人影影幢幢。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等那些马车装满了货物准备启程时,才从仓顶上一跃而下。
刀没有出鞘。他只是站在码头正中,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赶车的人吓了一跳,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开!”
晏清辞没有动,只是淡淡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赶车的人神色一变,正要招呼同伴动手,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十盏灯笼从四面八方亮起,将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一群身着官服的人从黑暗中涌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腰间佩着官印,一看便是京中派来的要员。
那官员走到晏清辞面前,拱手行了一礼:“晏公子,按你的书信行事,我等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沈家的私盐车队被当场查获,人赃并获。私盐的数量之大,足以让沈家以“私贩官盐”的罪名被抄家问罪。消息传回沈府时,沈家家主沈宏基正在花厅中与几位族中长辈饮茶谈天,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日,沈家勾结地方官贪墨公帑的密信被人送到了扬州知府的案头。第三日,沈云裳逼死民女、纵仆伤人的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苦主带着状纸敲响了知府衙门的鸣冤鼓。第四日,沈家在朝中的几位姻亲,因受贿和庇护不法被御史弹劾,一个接一个地被革职查办,押入大牢。
短短数日之间,扬州城中赫赫有名的沈家,便从云端重重地跌落到了泥沼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沈家人完全来不及反应。他们甚至没有弄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才招来这样一场灭顶之灾。
直到抄家的那天,沈宏基被官兵从府中押出来时,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公子。那个年轻人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面容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什。沈宏基绞尽脑汁,也没有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如玉的年轻人,就是国师府的少主晏清辞。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年轻的国师府少主,在这几日间用了怎样的手段,巧妙地让沈家自投罗网,将自己埋进了自己亲手挖好的坟墓中。
沈宏基被押走了。沈家的府邸被贴上封条,家财充公,族人各自星散。沈云裳被从闺房中拖出来时,还在尖声叫骂着,说自己的未婚夫是二皇子,她们不能动她。官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她一并锁走了。二皇子是否真的与她定了亲,这件事在皇都之中从未有人听说过。
沈家的荣华富贵,到此为止。
晏清辞站在人群中,看完了这场落幕的大戏,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他在巷子的尽头停住了脚步,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从袖中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拔出来看了一眼。锋刃依然干净,没有沾过一滴血。
他知道,从今日起,国师府在扬州乃至整个南方,都将不再有敌手。
消息传回皇都,已经是十日之后。
太子温景瑞收到扬州知府的报捷文书时,正在东宫的书房中用早膳。他展开文书看了一遍,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手将文书放在案边,继续夹起一只水晶蒸饺,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碟蒸饺。
温知予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知道,最近朝堂上清风雅静了许多。那个在朝会上总是喜欢与国师府唱反调的沈姓大臣,忽然被革职查办了;那些动辄便上折子弹劾国师的沈家派系官员,也似乎一夜之间消声匿迹了。他不清楚其中缘由,也懒得去打听,只是一如既往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但有一件事,始终悬在他的心上。
那日他听温景瑞无意间提起,国师府的少主晏清辞被派到南方办事,已经快一个月了。听到那个名字时,他正在树下看书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温景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随口答道:“应该快了。听国师说,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温知予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他低头看书时,目光却在同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依然想不起自己和那个国师府少主之间有什么过往。可是每次听到那个名字,他的心里总会泛起一阵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中投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波纹。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片被春色渲染的天空,轻轻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快回来了……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