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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暮春的 ...

  •   暮春的京城,柳絮飞得像一场不肯停的薄雪。
      晏清姿把汝窑茶盏摔在青砖地上时,白瓷碎片迸起来,划破了翡翠的裙摆。翡翠缩了缩脚,没敢躲。
      "我不嫁!"
      第二只茶盏砸在门框上,茶汤泼了一墙。晏清姿扭头冲进书房,伸手去抄书案上那方端砚,翡翠扑上来拦住:"郡主!御赐的!砸不得!"
      晏清姿的手悬在半空,攥着砚台边缘的指节发了白。她僵了两息,猛然松手把砚台推出去,"咚"的一声闷响,砚台滚到桌角磕了个豁口。
      "凭什么?"她喘着气,声音发颤,"谢珩那个斗鸡走狗的东西,连功名都是花银子买的!他凭什么——"
      话没说完她就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得厉害,她狠狠吸了一口气,转身把旁边一盏铜灯掀了。铜灯"哐"地砸在地上,灯油泼出来,洇了满地深色油渍。
      靖王冲进来时晏清姿正蹲在满地碎瓷中间捡碎片,月白色的裙摆沾了茶渍和油渍,鬓发散了几缕。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继续把大块的碎瓷捡到一块儿,瓷片边缘锋利,在她指腹上划了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拿帕子胡乱缠了。
      "清姿!"靖王蹲下来拉住她手腕,"别捡了!割了手怎么办!"
      晏清姿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她站起来太猛,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桌角站稳了,然后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声音闷闷的:"父亲,您去宫里了?"
      靖王被她问得噎了一下。他确实去了,在皇帝殿外站了半个时辰,里头的人没见。王公公出来传话说"太后娘娘已经准了,王爷请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敢跟太后的懿旨顶。
      晏清姿看着父亲的脸色便明白了。她没再追问,转脸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柳絮正飞得铺天盖地,白茫茫的一片,落了她满窗台。
      "宋砚书那儿,"她声音放平了,"他知道了吗?"
      靖王站起来,搓了搓手:"翰林院那边传开了。宋编修托人递了句话进来——说、说'圣意难违,愿郡主以大局为重'……"
      晏清姿站在窗边没动。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听了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台上那层柳絮一把抹了,掌心蹭得白蒙蒙的。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靖王还想说什么,晏清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偏头对翡翠说:"把地上扫了。别让旁人瞧见这副样子。"
      她出了书房往东院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撑着薄薄的春衫,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廊下有两个婢女缩在墙角嘀嘀咕咕,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两个婢女吓得跪下去。晏清姿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了东院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翡翠端着热水和金疮药在外头敲了三次门,里头都没应。第四次时晏清姿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把手伸出来——指腹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伤口边缘沾了些细碎的瓷粉。翡翠赶紧替她清洗上药,包好了抬头看她,晏清姿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尾微微泛着红,像是哭过了又硬生生逼回去了。
      "郡主,"翡翠轻声说,"您要哭就哭出来吧……"
      "不哭。"晏清姿收回手,合上了门。
      第二日传旨太监上门时,晏清姿换了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上缠的那圈纱布摘了,换了枚银戒指压着伤口。她跪在靖王身后听旨,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水,叩首、接旨、谢恩,一丝差错没有。
      起身时她"不慎"踩住了太监掉在地上的白玉拂尘,脚下一拧,拂尘柄应声而断。太监脸都白了,晏清姿却嫣然一笑,那张明艳的脸上浮出甜得发腻的笑意:"哎呀,公公恕罪。本郡主头一回接赐婚的旨,心里头高兴,没留神。"
      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什么,赔着笑退了出去。
      旨意接完门一关,晏清姿把圣旨卷轴往靖王怀里一塞:"父亲收着。女儿回屋了。"她转身时袖子带翻了案上茶盏,茶水泼了一地,她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靖王捧着她塞过来的明黄卷轴,望着女儿大步流星穿过院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当天下午谢珩上门时,靖王府的门房进进出回报了三回,回回都被挡了回去。谢珩也不急,靠在石狮子旁边晒太阳,手里转着一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等第四回翡翠出来回绝时,他从袖中摸出油纸包递过去:"那把这个带进去。南城李记的桂花糕,新出炉的。郡主若不收,姑娘自己吃了也行。"
      翡翠盯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两息,接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侧身让开门口:"世子请。郡主在花厅等着。"
      谢珩揣好瓷瓶迈步进门,穿过靖王府前院时慢悠悠地四下打量着。路过花园拐角时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见墙根底下那排红梅,树皮上留着几道旧痕,是他去年让人放的那窝癞蛤蟆爬过的印子。他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花厅里晏清姿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谢珩自己寻了客座坐下,二郎腿翘起来,靠进椅背里打量她。她今日穿了藕荷色褙子,耳垂光光的什么也没戴,指尖缠着枚银戒指,底下隐约露出纱布的边缘。
      "郡主手伤了?"他问。
      晏清姿翻了一页书:"不劳世子操心。"
      "本世子带了金疮药来,太医院的方子,比外面的好用。"
      "不必。"
      谢珩笑了笑,也不再提药的事,从袖中掏出聘礼单子铺在桌上推过去:"那郡主看看这个。家父拟的聘礼单,若有不满意的添减都行。"
      晏清姿放下书,低头扫了一遍单子。目光在某一行停了停——"前朝《寒林图》一幅"。她抬起眼看他:"侯爷舍得?"
      "舍不舍得都给了。"谢珩摊了摊手。
      晏清姿将单子推回去:"不必改了。就这个。"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本郡主的嫁妆单子回头让人送去侯府,世子若觉得逾矩了趁早说。"
      谢珩将单子折好收回袖中,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晏清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谢珩靠在椅背里转着腰间玉佩穗子,谁也不说话。窗外有鸟叫,长长短短地叫了几声,又歇了。
      "郡主,"谢珩忽然开口,"你那个宋编修——"
      晏清姿端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谢珩看着她的手指,声音放平了:"本世子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谁、记着谁、放不下谁,那是郡主自己的事。本世子不过问,也不插手。"
      晏清姿抬眼看他。日光从花窗里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张昳丽的面孔半明半暗,桃花眼里难得没什么促狭的笑意。
      "本世子来就是跟你把话说清楚的,"他继续道,"嫁进侯府之后,郡主想住哪住哪,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外头做做样子,私底下互不干涉。你看行不行?"
      晏清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手里的茶盏慢慢放回桌上,指尖从杯壁上松开,留下一圈淡红的压痕。
      "谢珩,"她说,"你今儿说的话,是真心?"
      谢珩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意跟方才不一样,浅而真,从眼底浮起来:"本世子这人别的不说,说话算话。郡主放心。"
      晏清姿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把手边那本书朝谢珩扔了过去。力道不重,书角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啪"地落在地上。
      "你那个金疮药,"她说,"留下。人可以走了。"
      谢珩被书砸了一下也不恼,笑着站起身,把瓷瓶放在茶几上,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偏头说了句:"对了郡主——你书案上那方歙砚,本世子瞧着不错。改日借来用两天。"
      晏清姿抄起茶盏要砸他,谢珩已经大步跨出门去。他的笑声从廊下传回来,清朗朗的,被春风吹得散了。
      门合上之后晏清姿独自坐了半晌。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白底青花瓷瓶,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药粉清苦,确实是太医院的上好金疮药。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掌心贴着微凉的瓷壁。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蹲下去,从最底层翻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那枚竹刻书签安安静静地躺着,"愿我如星君如月"的行楷在暗处模糊。她捏起来看了片刻,指腹摩挲过那些刻字,然后她把书签放回去,"啪"地合上盖子,把匣子推到了书架最深处。
      窗外柳絮还在飘着,落在她窗台上薄薄一层白。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翡翠说:"去告诉厨房,今儿中午吃红烧肉。多放糖。"
      翡翠应了,又小声问了句:"郡主,您的手……"
      "没事。"晏清姿把银戒指摘下来扔进抽屉里,"划了道口子罢了。死不了。"
      她回了屋里重新坐到窗边,檐下鹦哥歪着脑袋看她。她伸手点了点鹦哥的小脑袋,指尖碰着那层细软的绒羽,温温热热的。
      "你也觉得我可怜?"她轻声说,"用不着。"
      她合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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