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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悬   江月白 ...

  •   江月白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甬道都安静了一瞬。

      沈梦棠的扇子停在半空,孔雀蓝的翎毛微微颤动,水晶珠子相撞,发出细细的、像冰裂一样的声响。
      她偏过头来看江月白,眼睛里那层温柔的笑意褪去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锐利的东西。
      像昙花的叶片边缘,瞧着柔软,实则能割破手指。

      “你?”她上下打量他,扇子又轻轻摇了起来,“你会什么?”

      江月白被问住了。

      他会什么?
      他小学练过几年体操,中学因为骨折再没碰过;他会做饭,但那是给陆安之吃的,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表演过;他会——

      “我会哭。”他说。

      沈梦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笑得真的有了几分温度。

      “有意思。”她收了扇子,点了点江月白的鼻尖,“哭也是本事。你哭得好看吗?”

      江月白还没回答,洛昔云已经挣扎着从台子上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被谢安伸手按住肩膀。
      谢安背上的伤口还在淌血,掌心却稳稳当当的,按住洛昔云时力道很轻,拇指在他的肩胛骨上蹭了蹭,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江月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被钩子拽着的线又紧了紧。
      他吸了口气,把视线转回沈梦棠脸上:“我不哭给你看。我给他换。”

      他用下巴指了指谢安。
      谢安猛地转过头来,满额冷汗也挡不住眼底的错愕。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三道鞭子什么滋味吗?”

      “我不知道。”江月白老实说,“但你可以告诉我。”

      谢安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梦棠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小型的对峙,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不用替他受鞭子。”她说,“我已经答应了五场换三道,你的朋友很会讨价还价,一个人就把生意做完了。”

      “那就换别的。”江月白说,“总有什么我能做的。”

      陆安之终于松开了横在他胸前的手臂。
      江月白以为他要阻止自己,但陆安之只是把手收回去,靠在甬道的墙壁上。
      他的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但江月白注意到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布料下面显出指骨的棱角。

      “倒悬。”沈梦棠忽然说。

      江月白眨了眨眼。

      “什么?”

      “马戏团有一个古老的节目,叫倒悬者。表演者被吊在穹顶之下,脚踝绑一根绳子,头朝下悬着,保持不动。时间越长,难度越大。你要是想换,就替谢安加一场倒悬,三十分钟。撑住了,他那五场里的第一场就算免了。撑不住——”她笑了笑,“掉下来摔断脖子,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陆安之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动了动。
      江月白没看他,只是盯着沈梦棠的眼睛问:“就三十分钟?”

      “就三十分钟。”

      “行。”

      “月白哥——”洛昔云终于挤出声音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别……”

      江月白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应下来。
      可能只是受不了一个人在台上挨打,另一个人跪着替他挨,而自己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在他更早更早的那些记忆里,有人替他挡过更疼的东西,而他那时候甚至没有勇气说一声“我换”。

      现在他有了。

      虽然换来的只是把自己吊在三十分钟里。

      沈梦棠打了个响指。
      甬道尽头的一扇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空间。
      有风从那里面灌出来,带着更浓的甜腻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风琴声。
      比开场时听到的那支曲子高了一个调,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

      “叶藏,带他去准备。”沈梦棠说。

      白衣的引路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摘不下来的面具。
      他对江月白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月白迈步跟上,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安之还靠在墙边,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但江月白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像有感应似的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陆安之的嘴唇动了动。

      江月白看清了那两个字。
      他说的是:

      “别怕。”

      江月白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软绵绵的,又酸又胀。
      他扭过头去,耳尖热得发烫,恶声恶气地丢了一句:“谁怕了。”
      然后跟着叶藏钻进了那道暗门。

      门在身后合拢。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江月白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眼睛适应之后,才发现这里是一个狭长的后台。
      四壁挂着各种绳索和滑轮,角落里堆着卷成一团的软垫,空气中浮着细碎的灰尘,在唯一一盏昏黄的灯下像无数金色的飞虫。

      叶藏走到前面,从墙上取下一根绳子。
      绳子是麻编的,拇指粗细,一端系着皮质的踝套,内衬还垫着一层绒布。

      “把鞋脱了。”他说。

      江月白蹲下去解鞋带。
      他的手指有点抖,他自己知道。
      他把这归结为冷。

      这间后台确实比外面凉得多,那股风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阴森森的潮气。
      但叶藏蹲下来帮他系踝套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恶意:“你怕高。”

      “我不怕。”江月白条件反射地否认。

      “你在发抖。”

      “那是冷。”

      叶藏不再说话。
      他把踝套扣紧,调整了松紧度,又检查了一遍绳结。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
      末了他在江月白的小腿肚上拍了一下:“起来吧。”

      江月白站起来。
      绳子从踝套延伸出去,穿过穹顶的滑轮系统,垂落到另一头的绞盘边。
      叶藏走到绞盘前,握住手柄,回头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

      “嗯。”

      绞盘转动,绳子收紧。
      江月白觉得脚踝被一股力道向上拽去,整个人失去平衡,视野颠倒过来。
      地面离他越来越远,天花板越来越近,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来,迷了他的眼睛。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悬在了半空。

      头朝下。

      血液涌向颅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见叶藏站在下面仰头看他,白色演出服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光。
      更远处,暗门的缝隙里透出甬道的灯光,有人正从那道缝隙里望过来。
      是陆安之。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隔着那道缝看着江月白悬在空中的身体。

      江月白想朝他笑一下,但面部肌肉沉甸甸的,不听使唤。
      他索性放弃了表情,闭上眼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

      二。

      三。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穹顶很高,气流在顶端回旋,吹着他倒悬的头发纷纷扬扬,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听见风琴声变得更响了,就在头顶正上方,似乎乐手就藏在那片黑暗里。
      曲子转了个调,变得幽咽缠绵,像有人在哭。

      四。

      五。

      六。

      他开始觉得晕。
      倒垂的姿势让大脑里的每一根血管都胀鼓鼓的,眼前的黑暗里浮现出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慢慢聚拢成形,变成一张又一张他以为已经忘了的脸。

      老槐树。

      秋千。

      泥巴地。

      还有那个人。

      永远站在前面替他挡住一切的人。
      那人回过头来冲他笑,嘴里说着“别怕”,可他自己明明也在发抖。

      七。

      八——

      “九分十五秒。”

      叶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淡而清晰。

      才九分钟。
      江月白有些恍惚。
      他以为自己已经悬了半个世纪。
      血液还在往脑子里涌,他现在觉得眼眶也胀了起来,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抬手擦一下,但手臂垂在身侧晃荡着,使不上力。

      “月白。”

      一个声音穿透风声和琴声,从暗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是陆安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但在江月白听来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耳膜上。

      “别睡。”

      江月白猛地睁开眼。
      他确实差一点就睡着了。
      那种眩晕感推着他往黑暗深处坠,而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软绵绵的,甜蜜蜜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我没睡。”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后台里传不出多远。
      那道门缝里的人影动了动,往前凑了凑。

      十五分钟。
      叶藏又报了一次时间。
      江月白的脚踝开始疼了。
      全身的重量都坠在那两根细绳和皮质踝套上,勒进肉里,像两道热乎乎的铁箍。
      他的视野更模糊了,光斑变成大片的色块,红红绿绿地流转,像谁打翻了一盒水彩。

      而头顶的风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近到江月白觉得那架琴就摆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琴键起落,每一个音符都从他的颅顶贯进去,沿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在脏腑之间来回震荡。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温柔,像丝绒裹着糖浆,带着某种古老又甜蜜的韵律。
      它在对他说话。
      说的是——

      “松手吧。”

      江月白迷迷糊糊地想,他没有手可以松。
      他被吊着脚踝呢,脚踝绑得紧紧的,想松也松不了。

      那个声音又说:“那就闭眼。闭眼就好了。”

      好。

      他想:闭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缓缓合拢。
      黑暗里那个软绵绵的东西又迎上来,张开手掌接住他。
      他往那掌心里陷进去,陷进去,陷得越来越深——

      “江月白!”

      江月白浑身一颤,猛地睁眼。
      眼前还是倒悬的后台穹顶,还是那盏昏黄的灯,还是浮在空气中的金色灰尘。
      不一样的是——
      他低头往下看。
      门缝被推开了大半,陆安之正站在正下方,仰着脸看他,一只手还扶在暗门的边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醒了?”陆安之问。

      “……嗯。”

      “几分了?”

      江月白偏过头去看叶藏。
      叶藏抬腕看了一眼表:“二十二分四十一秒。”

      “还差——”江月白开始算,脑子钝得像一团浆糊,“七分多。”

      “闭上嘴。”陆安之说,“省力气。”

      江月白本来想回一句嘴,但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两圈,发现确实没力气吵架了。
      他就那样倒悬着,看着陆安之站在下面仰头的姿势。
      那道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陆安之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凌厉的轮廓。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心皱着,那副样子落在江月白眼里竟让他觉得好笑。

      陆安之也有怕的时候吗?
      他以为这个人不会怕任何东西。

      二十四分钟。

      二十五。

      二十六。

      江月白的视野开始发白了。
      边缘一点一点褪去颜色,从外面往中间收拢,像有人慢慢关上一扇门。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脚踝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那两圈踝套像融进了肉里,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二十七。

      二十八。

      风琴声忽然停了。
      就像有人按住了琴键。
      后台陡然安静下来,静得江月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颅腔里回响。

      怦。

      怦。

      怦。

      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沉。

      二十九。

      叶藏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三十分钟到。”

      绞盘转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绳子松开,江月白的身体开始缓缓下降。
      他落得很慢,像一片打着旋儿的叶子,脚先着地,然后整个身体歪倒下去,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什么都看不清。
      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像被泡在牛奶里。
      他听见有人走过来,脚步声急促,然后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颈,干燥而凉。

      “……陆安之。”他哑着嗓子开口。

      “嗯。”

      “几点了?”

      “没有钟。”陆安之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探过来试他额头的温度,“别说话,喘气。”

      江月白听话地喘了几口气。
      视野里的白色慢慢褪去,重新浮现出昏黄的灯光和金色的灰尘。
      他看见陆安之近在咫尺的脸,眉头还是皱着,但眼底那层薄冰似的东西好像融了一些,露出底下润润的光。

      “你紧张了。”江月白说。

      陆安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能站起来吗?”

      “腿软。”

      陆安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把脊背露给江月白。

      “上来。”

      江月白看着那道清瘦的脊背,还有领口下面露出的那根银色细线,心里那团软绵绵酸胀胀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他趴在陆安之背上,手臂环过对方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陆安之。”他嘟囔道。

      “嗯。”

      “门缝太小了。你挤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卡住了?”

      陆安之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本:“没有。”

      “你脸红了。”

      “你倒着看反了。”

      江月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全身的酸痛,他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松开手臂。

      他趴在那道微凉的脊背上,被背着穿过甬道,经过那座染血的白色台子。
      台子已经空了,绒布被撤走,地面被擦洗过,只留下一片微微泛深的水渍。
      洛昔云和谢安都不见了踪影。
      甬道尽头的沈梦棠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穿白色演出服的身影靠在墙边。

      叶藏看着他们经过,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江月白听见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不该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后悔,又像无能为力。

      江月白想问他为什么,但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了。
      他趴在陆安之的背上,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最后听见的,是陆安之的心跳声从脊背传过来。

      一下一下,沉着,安静,像另一盏不肯死去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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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暑假马上结束了,要回学校了 先停更一段时间 现在多多更新《玫瑰与画眉》 这本,小宝们可以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