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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迟之始 钥匙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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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坠在锁骨窝里,越贴越凉。
江月白伸手去扯那根银线,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线却像融进了肉里,平滑得找不到任何接口。
他使了使劲,颈侧被勒出一道红痕,钥匙纹丝不动。
反倒是陆安之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别动了。”
“又不是你被拴着。”江月白甩开他,却看见陆安之的衣领下也露出一点银光。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拨对方的衣领。
陆安之后退半步:“做什么。”
“你也有?”江月白指了指自己的锁骨,又指了指他的,“什么时候的事?”
陆安之没答话,只是将领口重新整理好。
那个动作很轻,手指掠过白衬衫时几乎没有声音,但江月白注意到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陆安之在发抖。
这个发现让江月白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既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心疼,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被钩子勾住了胸腔内壁,轻轻往外拽。
“你怕了。”江月白说。
陆安之抬起眼。
镜宫里无数面镜子同时映出那双眼,清凌凌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怕有用吗?”他反问。
江月白哑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镜宫里,那点声响被无数面镜子放大了千百倍。
江月白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从镜子的夹缝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白色的演出服,袖口宽大,走路时衣袂飘飘,像一朵移动的云。
他的脸很年轻,眉眼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倦色。
像熬了太久的夜,天光将亮未亮,人已经累透了。
“两位。”那人停在五步之外,微微欠了欠身,“老板请你们过去。”
“老板?”江月白问。
“织梦者。”那人纠正,语气平淡无波,“请跟我来。”
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也不管身后的人跟不跟。
陆安之率先迈步,江月白犹豫了两秒,小跑着追上去。
三个人在镜宫里穿行,左转右转,绕过无数面映着彼此面孔的玻璃,直到江月白彻底丧失了方向感,前方才出现一道出口。
出口处垂着珠帘,用海螺壳串成的,每一片都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
那人掀开珠帘。
海螺壳相撞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江月白跟在陆安之身后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小厅。
四周的墙壁贴满了老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像从某个遥远的旧梦里撕下来的。
厅中央放着一张红丝绒长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沈梦棠。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别着一支银簪子,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昙花。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的盘扣一颗都没有系,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脯。
她手里捏着一把羽毛扇,扇面是孔雀蓝的,每一根翎毛上都缀着细碎的水晶,灯光一照,流光溢彩。
“坐。”她抬了抬扇子,指向对面的两把藤椅。
江月白坐下时,颈间的钥匙又凉了一瞬。
他偷偷观察沈梦棠,发现她的颈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钥匙拿到了?”沈梦棠含笑看过来,目光在两人颈间流连片刻,点了点头,“很好。钥匙是马戏团今晚的门票,也是你们的……抵押。”
“抵押什么?”陆安之问。
沈梦棠轻轻摇着扇子,水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远处下雨。
“抵押你们离开的权利呀。”她说得轻松,好像只是在讨论天气,“既然进了马戏团,总得看完所有节目。半途离场多扫兴。”
“如果我们要走呢?”
“钥匙会收紧。”
沈梦棠的扇子停了停,她歪头看向陆安之,眼底的笑意温柔极了,温柔到让人脊背发凉。
“一根一根勒断你们的脖子。不过我建议你不要试,因为那个过程……”她想了想,补充道,“很慢。”
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江月白觉得锁骨窝里的钥匙似乎真的紧了一些。
他下意识吞咽,喉结滑动时,碰到那枚冰凉的金属,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当然啦,”沈梦棠又笑了起来,扇子重新摇动,“只要你们好好看演出,就不会有事。演出结束,钥匙自然解除,你们就可以走了。多简单。”
“演出多久?”陆安之问。
“这得看观众的表现。”
沈梦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厅角的一架老式座钟上。
钟摆来回摇晃,钟面却没有任何刻度,只有一朵手绘的昙花,花瓣合拢着,不知何时会开。
短暂的沉默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引路的那人又出现在珠帘旁,这次他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沈梦棠偏过头看他,笑容淡了些:“怎么了,叶藏?”
叶藏。
江月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和他的白色演出服很配。
“老板,”叶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出事了。”
沈梦棠的扇子完全停了。
她起身,月白色的旗袍拖曳在地毯上,像一道缓慢流动的月光。
“失陪。”
她对江月白和陆安之说,语气依然客气,但脚步已经朝门口挪去。
走到珠帘边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江月白。
“对了,我建议你们也来看看。毕竟……”她笑了笑,“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江月白和陆安之对视一眼。
陆安之先站起来,伸手拉了江月白一把。
他的掌心干燥而凉,江月白被他拽起来时,钥匙荡了一下,撞在锁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他们跟着沈梦棠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
马戏团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帐篷与帐篷之间连着蜿蜒的甬道,两边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
会自己摇摆的秋千、插满钢针的人偶、画着无数只眼睛的屏风。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息越来越重,到后来几乎令人作呕。
前方传来声音。
先是低低的啜泣,然后是求饶,然后是——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江月白的脚步顿住了。
陆安之回过头,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江月白摇了摇头,却觉得胃里翻涌起来。
那股甜腻的味道底下,现在混进了铁锈似的腥气,他分辨得出来那是血的味道。
他见过太多的血,在那些——
“走。”陆安之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
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江月白几乎想吐。
一个小型的圆形台子立在甬道尽头,台面上铺着白色绒布,绒布已经被血染透了大半。
台子中央跪着一个人,四肢被细铁链锁住,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抽烂了,露出底下交错纵横的伤痕。
那些伤痕还很新鲜,皮肉翻卷着,血珠子从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沿着脊背的弧度往下淌。
而在台子旁边,一个穿着黑色驯兽服的男人正缓缓收鞭。
鞭梢是蛇皮编的,沾着血肉碎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跪着的人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肩膀在发抖,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
那些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哗哗作响,提醒所有人他还活着。
江月白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即便因疼痛而扭曲着,依然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他的嘴唇咬得发白,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整张脸上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泪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洛昔云。”沈梦棠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这才第一道。你确定不认错吗?”
跪在台上的人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沈梦棠脸上慢慢移开,掠过叶藏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掠过陆安之冰冷的侧脸,最后,落在了江月白身上。
那双泪盈盈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江月白?”
洛昔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江月白僵在原地。
他认识这个人。
他当然认识,可他不该在这里,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记忆的碎片轰然翻涌上来,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画面:
老槐树下的秋千,沾着泥巴的校服裤腿,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月白哥”的小孩。
“昔云……”江月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洛昔云却笑了。
满脸血污和泪痕之间,他冲着江月白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鲜血又涌出来一些。
他说:“别看我呀。丑死了。”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面对沈梦棠,脊背挺了挺。
那根沾血的鞭子又扬了起来。
蛇皮鞭梢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像某种鸟类的哀鸣。
第二鞭落下。
洛昔云闷哼一声,指甲抠进掌心里,身体剧烈地弓起又砸回台面。
铁链哗啦作响,白色绒布上的血迹又多了一片。
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江月白转身想冲上去,被陆安之一把拦住。
陆安之的手臂横在他胸前,力道大得惊人。
“别动。”陆安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拂过江月白的耳廓,“你上去只会一起挨鞭子。”
“那怎么办?”
江月白急得眼眶发红,他眼睁睁看着第三鞭又落了下来。
洛昔云的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了,血肉模糊的一片,像被揉碎的花瓣。
“总不能看着他……”
“谢安来了。”陆安之突然说。
江月白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甬道的另一头,一个人影正飞奔而来。
银色的紧身衣,凌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演出时没卸干净的妆,眼角贴着一片亮晶晶的星形贴纸。
谢安跑到台子边,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声音响得所有人一颤。
“老板。”谢安仰起头,盯着沈梦棠,“我替他。换我。”
沈梦棠摇着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替他?”她笑得温柔,“你是空中飞人,他是吞剑人的学徒。你的命值钱,他的命可不值钱。拿什么换?”
“拿我的演出。”谢安说,“我可以加场。再加三场,不——五场。钢丝上的,吊环上的,你要什么我演什么。”
沈梦棠歪头想了想,扇子轻轻拍打掌心。
“五场。”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谢安和洛昔云之间来回移动,“行。不过有个附加条件。”
“你说。”
“你替他挨三道。”沈梦棠用扇子指了指洛昔云背上的伤痕,“他受了三道,你就受三道。然后你们俩一起滚回去。”
谢安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梦棠向驯兽师抬了抬下巴。
那根鞭子换了个方向,蛇皮梢尖对准了谢安跪着的脊背。
第一道落下时,谢安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
第二道,他的指甲抠进地面的木缝里,骨节泛白。
第三道——
第三道落下时,谢安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背从肩胛到腰窝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银色的演出服裂成两半,底下翻出鲜红的血肉。
但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梦棠,落在台上奄奄一息的洛昔云身上。
他笑了一下。
江月白站在人群后面,感觉颈间的钥匙越来越凉。
陆安之的手臂还横在他胸前,没有收回去。
而他的视线黏在台上那个伤痕累累的吞剑人学徒身上,黏在对方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上。
他想起来。
老槐树下,那个跟在他身后叫“月白哥”的小孩,其实从来没有向他求过任何东西。
一次都没有。
可现在,小孩替他挨了三道鞭子。
而他还站在这里,袖手旁观。
江月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还在鼻腔里萦绕不散,甜腻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所有人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马戏团今夜不打烊。
压轴节目还没有开始。
他低头看着颈间那枚钥匙,银色的,细得像缝衣针,凉得像不会化的雪。
然后他松开拳头。
他抬起头,对着沈梦棠的方向,开口说:
“我也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