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娘子的美人计》年有瑜

24、苍鹰 在场的

　　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琼华，只见她随手理了下鬓边的碎发，像只高傲的孔雀一般迈着步子，缓缓走向了那株牡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两下柔软的花瓣，心里甚是满意，转头朝崔芷浅浅一礼：“多谢夫人了。”

　　崔芷颔首道：“赵娘子客气，我这就让人将花搬到你的马车上。”

　　赵琼华摇摇头，直言要将花摆放在席面中央。

　　“时辰尚早，我怎好现在就将这株牡丹藏起来，就放在这让诸位夫人娘子多观赏一会儿吧。”

　　她语气轻快，落落大方，几乎是轻而易举便引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赵琼华唇角微挑，自己一句话、一盆花便能留下一个好名声，她何乐而不为呢？

　　宴席将散，崔芷要忙活着送客，一时顾不上自己的娘家人，便打算先让女使将沈德音一行人带去自己的院子歇息片刻。

　　就在此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不同寻常的鸟鸣，比之黄鹂喜鹊要尖锐许多，但并不吓人，有夫人听得稀奇，问崔芷：“夫人家中这是什么鸟？”

　　崔芷凝着眉心，满心疑惑，家中从不曾豢养过鸟雀，她也不晓得。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这些“鸟”的身影也闪现在桃林之间。

　　宽阔的双翅青灰，上面带着粉褐色的横斑，体型足有成年雉鸡那般大。

　　君仪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普通鸟雀，这是苍鹰。

　　大燕不许百姓私自豢养猛禽，只有朝廷设下的五坊里才有这些鹰鹞，并有专人饲养。

　　这些苍鹰不好好地待在鹰坊，都飞到这里来做什么。

　　王氏用扇子遮住日光仔细瞧了瞧，忽然嘶了一声，指着那些鹰问身旁的人：“这瞧着怎么像是狩猎时放出的鹰鹘？”

　　在场的人并不是谁都有资格随驾秋猎，唯有几个去过的女眷认了出来。

　　赵琼华自然识得，应声道：“是苍鹰。”

　　此刻盘旋在桃林上方的苍鹰足有十几只，且各个强壮凶猛，虽离得远，但也能感受到它们十分的亢奋。

　　鹰的眼睛红得发紫，犹如地狱里的恶鬼，令人望之生惧。

　　刹那间，一只苍鹰猛地扭转了方向，自空中俯冲而下，直直朝赵琼华身侧的魏紫牡丹飞去。

　　赵琼华来不及躲闪，厚重的翅膀瞬间就将她掀翻在地，牡丹被尖利的喙啄掉，似断头一般无声跌落。

　　她只感觉到手掌连着手臂处火辣辣地疼，不待女使上前扶她，那些凶物便张开了坚硬锋利的爪子，朝人群飞来。

　　林中顿时乱作一团，人群四散逃命，杯盏桌椅被冲撞得一片狼藉。

　　“啊！来人呐！救命啊！”

　　“快跑啊！杀人啦！”

　　君仪迅速将沈德音和崔芙拽起，护在二人身前，扬声一喊：“大家都往前院跑！”

　　这片桃林原先是与伯爵府毗邻的一处园子，是独门独户的构造，二府并驾齐驱，因此不似寻常人家的花园树林一般安置在一处，反而是离前院书房更近一些。

　　虽说前院大多是府中男人的处所，可眼下人命关天，谁也顾不得那么多。

　　这些苍鹰仿佛受过极好的训练，移形换影般游走，几乎是招招见血。

　　离着那株魏紫比较近的几人最先遭殃，孟夫人也不知被谁推倒在地。

　　崔芷扑上前替她挡了一下，锋利的爪子抓破了她的肩背，鲜血染透了半个衣袖。

　　孟夫人心里极不是滋味，挣扎着想起身去替崔芷捂住伤口，可方才那一下伤了腰，她此刻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抬着手一声声唤着：“崔氏”。

　　短短片刻，桃林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呻吟，眼看那些畜生又要发起新一轮的攻击，她们此时竟是连哭都不会了。

　　王氏躲在一棵桃树下，泪流满面，她今日特意穿的这身拖尾长裙在关键时刻绊了自己一脚，现在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只能躲在这里瑟瑟发抖。

　　刀刃般锋利的尖爪似黑白无常的锁链，崔芷捂着肩头流血的伤口，看着朝孟夫人飞来的苍鹰，眼神变得越来越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孟夫人眼前被一片阴影笼罩，下一秒，前来索命的怪物被君仪重重地摔打在地上。

　　孟夫人瞬间瘫软了身子，开始大口喘着粗气。

　　她方才，真的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崔芷这才看清君仪手中拿的是挂在孟仲麟书房墙上的那张长弓。

　　她松下心来，身上也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但她明白此时不能随便移动，免得又变成那些怪物的目标。

　　君仪从腰后的箭囊抽出箭矢，右脚后撤，抬手张弓，缠绕着手臂间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柔柔飘动，拂过她面带坚毅的脸庞。

　　箭镞破空，咻的一声将一只苍鹰射穿，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弦鸣震颤在耳畔，她的动作愈发得快。

　　感受到危险的鹰鹞并没有如愿离开，反而游走在空中发出阵阵啼叫，哀而不绝。

　　君仪垂眸抽箭的动作一顿，神思被这不同寻常的叫声所吸引。

　　王氏见这些凶鸟被射杀的差不多，悄悄的从树下挪动着想离开这血腥之地，哪知刚一露头，便见一双鹰爪飞来。

　　“啊！！”

　　她的惊恐声伴随着一阵疾风落地，苍鹰自她眼前跌落，纷飞的羽毛模糊了她的眼睛，隐约只能看见不远处的少女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王氏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她突然觉得，什么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都是花架子。唯有崔五娘子今日这一箭，才是最有用的。

　　沈煦带着禁军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君仪命中的这一幕。

　　她逆着日光回头，额间的碎发被风吹乱，握着长弓的手随意落在身侧，眼中迸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国公爷！”

　　禁军接替了君仪的位置进了桃林中救人，君仪则提着裙子朝沈煦跑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

　　少女的身影由远及近，最后立在自己身前，飘来一阵馨香。沈煦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偏过头道：“事涉皇家，我跟来看看。”

　　小臂突然覆上一只温热柔软之物，沈煦下意识就要挣脱，只见眼前的小娘子头也不回地拽着他就往林中深处走去。

　　“这些苍鹰来的诡异，它们先是朝这株花下的手，之后才攻击人，说明这花尤为重要。还有，这些多为雌鹰，如今正是这些鹰鹞的繁育之期，就算是在护崽，也不该如此凶狠，更何况这里也没有幼鸟.......。”

　　君仪自顾自将人牵到早已被破坏的宴席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猜测，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郎君浑身僵硬，沉默不语。

　　“您听到了吗？”君仪有些生气，自己说半天这人怎么像个闷葫芦？

　　直到手中拉扯着的手臂挣扎了几下，君仪才回过味儿来，忙不迭松了手。

　　“失....失礼了。”

　　沈煦缓慢地将手背到身后，被君仪触碰过的地方温度尚在，他拼命克制住那一丝颤抖，面容平静道：“无妨。”

　　“还有那鹰的眼睛也不大对，或许要找懂行的人来查一查。”

　　“好。”

　　君仪：.........这是生气了？

　　这时恰好有禁军跑来回话：“国公爷，都处置妥当了。”

　　沈煦嗯了一声，刚想问君仪要不要一同前去看看，便听小娘子抢先推辞道：“既如此，有劳您费心，我先去前院了。”

　　话落，人如兔子一般落荒而逃。

　　君仪边跑边红了脸，照理说她先前早将这人身子看了个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偏偏他做出一副良家子的样儿来。

　　显得她多没分寸似的！

　　她这人有个怪毛病，从小到大不怕打不怕骂，就怕干了蠢事在脑海中反复将自己鞭打。

　　唉，不想不想，他沈煦还能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不成。

　　受伤的女眷皆被安置在前院的厢房，城中的大夫来了大半，更有收到消息的人家拿着名帖进宫去请了御医。

　　孟仲麟得知府中出事时便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不曾想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母亲扭了腰，妻子的伤更是厉害。

　　他想守着崔芷，被骂了出来：“我与婆母这个样子，家中一团乱，你快快去前院主持大局。”

　　各家接女眷的人络绎不绝，没受伤的都先一步离开，最后便只剩下几家正在救治的。

　　所幸大夫有言，此事无人伤及性命。

　　中书令赵靖来得最快，也带着宫中的御医，得知女儿没有大碍，才有空搭理孟仲麟。

　　好好的来参加个赏花宴，他女儿险些没命，偏偏这孟家的主母受的伤更重，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现在是有火无处发，生生憋闷着。

　　君仪拎着长弓，就这么水灵灵地与一屋子人迎面撞上。

　　崔羡慌忙走上前，掰着君仪的肩膀将她转了两圈：“你可有受伤？”

　　方才沈德音见到他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小妹拿了弓箭就冲回了桃林，直到禁军将受伤的女眷一个个送回来也没见到她。

　　刚遣了人去寻，她就出现了。

　　“我没事，阿兄放心，我来还姐夫的弓。”

　　屋内其他人见这小娘子一口一个阿兄、姐夫，就知道这是救了自家女眷的崔五娘子。

　　先是崔少夫人哭着让自己夫君去找人，后来又有魏世子的夫人绘声绘色地讲这崔娘子是如何挺身而出，箭无虚发。

　　当下，整个前院的人看君仪犹如再生父母一般。

　　赵靖又是第一个开口：“今日多谢崔娘子出手相救，我等感激不尽！”

　　有了赵靖打头，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地道谢。

　　赵琼华被侍女从厢房扶出来，一脸虚弱，手腕处被一层纱布厚厚包裹着。

　　她运气好，那些苍鹰不曾将利爪伸向她，若是身上留下个疤痕，怕是将来进宫无望了。

　　赵靖重重叹了口气，又反复盘问了御医几遭，确认自己女儿没有别的伤后，便拱手告辞。

　　“改日我们定亲自上崔府道谢。”

　　赵琼华屈膝一礼，对着君仪谢了又谢，才跟着赵靖坐着上了自家的马车。

　　君仪觉得这位赵大人果真如那些夫人所说的一样，将他的女儿爱护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