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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牛头的恐惧 钟灵水是在 ...
钟灵水是在第八天早上回到训练场的。
付晓生跟在她后面,距离大概一米二。这是他从孟婆那里回来后自动调整的距离,不能太近,太近她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伤员;不能太远,太远她要是真的站不稳,他接不住。一米二是他在病房里观察了三天得出的最佳缓冲距离。
钟灵水在训练场门口停下,把马尾扎紧。这个动作她做了大概六秒,先把橡皮筋从手腕上褪下来,用左手把头发拢成一把,右手接过橡皮筋绕三圈,然后双手同时往外拉一下确认松紧度。全程不需要镜子,不需要检查,精准得像某种出厂前已经调试好了的程序。
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付晓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橡皮筋上多停了一秒。她在感受那个紧度。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她马上要做的事需要所有条件都确认无误,包括马尾的松紧程度。她不是在紧张,她是在校准。
"别看了。"钟灵水说。
"什么?"
"你刚才看了我的马尾七秒钟。我有后脑勺的余光。"
付晓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是那种嘴角往左歪了两毫米的笑。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钟灵水恢复得比他预期的好,好到已经可以一边扎头发一边监控他的视线落点了。
训练场里很安静。牛头站在场中央,背对着门。他今天没有穿金丝冥阴褂,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练功服。胸前的九转黑血小儿头还挂着,八十一味如意袋搁在脚边。他的牛角在训练场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角质光泽,像一个放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空间很安全"的物理常数。
但钟灵水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米,然后放下。这个动作如果你不看他的牛角,牛角也跟着往上偏了大概三度,根本注意不到。
付晓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眼力好,是因为他刚才还在监控钟灵水的马尾,视线正好落在牛头后脑勺的方向。他看到了牛角的那个微偏。那不是紧张,那是一种被抑制的冲动,好像有什么话想转过来对钟灵水说,但身体在最后一秒控制住了自己。
"傍叔。"钟灵水叫了一声。
牛头转过身。他先笑,这是他的习惯,遇到强敌先笑后战,但钟灵水不是强敌,他笑是因为他每次看到钟灵水都会先笑一下,就像在确认某件事。
"恢复好了?"
"恢复好了。"
"想继续?"
"想。"
牛头摸了摸下巴。他摸出了一颗墨绿色的珠子,搓了两下,又塞回去了。然后他摸出第二颗,第二颗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条暗红色的裂纹。他看了那颗珠子两秒钟,塞回去。然后他说了一句付晓生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的话。
"今天不练基础了。"
钟灵水等他往下说。
"今天练完全觉醒。"
训练场安静了大概三秒。付晓生觉得自己听到了钟灵水咬下嘴唇的声音,不是声音,是那个动作。她把下嘴唇往里收了一点点,上牙轻轻压住,然后放开。咬合时间不到半秒。这个动作她从来不解释,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她在处理一个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她在处理的信息。
"完全觉醒,"钟灵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之前是你的石灵血脉在战斗中被动触发,"牛头说,"它醒不醒,醒到什么程度,你说了不算。完全觉醒是把那个开关拿在你手里,你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想开到百分之多少就开到百分之多少。"
"那和第十章的河边那次,"
"那次是石灵子救你。不是你控制它,是它控制了你。"牛头的声音降了半度,"今天我要你反过来。"
他从八十一味如意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石像。石像大概拳头大小,雕刻的是一个站立的少女轮廓,线条粗糙,但在粗糙里有某种非常精准的东西,不是雕工好,是雕刻者对这个轮廓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把每一条线刻在正确的位置。
"这是训练工具,"牛头说,"用它来唤醒石灵子的意识。然后按住它。让它知道:现在你是主人。"
他把石像放在训练场正中央的地面上,退后三步。
"开始。"
钟灵水走到石像前,站定。
她先做了三件事:把马尾又扎紧了一点点,大概比刚才紧了一毫米;把双手在身体两侧甩了一下,甩掉多余的力;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蹲下来,右手放在石像的顶部。
什么也没发生。大概十秒。然后又过了十秒。钟灵水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困惑。
"我感受不到它。"她说。
"继续。"牛头说。
钟灵水闭上眼睛。她的右手压住石像,左手撑在地面上。她的呼吸节奏从均匀变成了有意识地在调整,三次快、一次慢、停顿两秒、再三次快。她在找那个频率,那个能让石灵子的意识和她的意识产生共振的频率。
训练场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顶灯的光照在钟灵水的脸上,她的皮肤表面出现了一层极淡的石灰色反光,像潮湿的石头表面在阳光下泛出的那种微光。不是觉醒,是觉醒的前奏。是石头在回应她,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完全回应。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不是石青色。还是原来的深棕色。但她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在瞳孔里,是在瞳孔前面的那层角膜表面,像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覆盖在上面。是她的灵能。她的灵能正在尝试构建一条和石灵子之间的通道。
通道没建成。
钟灵水的右手突然从石像上弹开了,不是她主动放开的,是被弹开的。像石头内部有什么力量把她推了出来。她往后摔出去大概半米,左手在落地的瞬间撑住了,但右手的指尖在发抖。不是疼,是一种她不熟悉的能量残余正在通过她的手指往手心里钻。
"第一次失败。"牛头说。他没有动。他的两只牛眼盯着钟灵水的右手,眉头皱了大概一毫米。付晓生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叮当响,然后停下了。口袋里的宝物没被掏出来。他是在摸,不是在拿。摸是因为担心,不拿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帮不了她。
"再来。"钟灵水站起来。
她把手甩了两下,甩掉指尖的震动,然后重新蹲到石像前。这次她两只手一起按在石像上。不是一只压一只撑,是两只手的掌心同时贴住石头表面。她把重心往下沉,膝盖弯曲的角度比刚才多了大概十度,肋骨往下沉了大约两厘米,她在把自己锚定在地面上,像一棵在岩缝里扎根的树。
石像开始发光。不是那种从外部照上去的光,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像石头的心脏被点燃了。光色从暗红色过渡到橘色,又过渡到某种介于青和灰之间的颜色。那是石灵子的灵能频率。
然后钟灵水的表情变了。
她眼睛里的半透明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瞳孔开始从深棕色向石青色转变,不是匀速的,是有节奏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每一次涌过来,石青色就深一点;每一次退回,深棕色就重新浮现。
两股力量在拉锯。
"钟灵水,"付晓生往前走了半步。
牛头伸出一只手拦住他。那只手很大,牛蹄变回人手的时候比人类的手宽出将近三分之一,但拦住的力道很轻,轻到付晓生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绕过去。不是拦不住,是不需要用大力气拦。他相信付晓生会停下来。
付晓生停下了。不是因为被拦住了,是因为他在牛头伸出去的这条手臂上看到了一个细节:手背上的汗毛是竖起来的。牛头的身体在用一种他嘴上没有说出的方式在紧张。
石像的光芒突然暴涨。钟灵水的瞳孔变成了百分之七十的石青色。她的嘴巴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开始抖,不是手在抖,是脊椎在抖,是从骨头内部往外扩散的那种震动。石灵子的意识在尝试接管她的身体。
"压住它!"牛头吼了一声。他没有用平时的音量,他平时说话声音很低很沉,像地底的鼓声。这一声把训练场的顶灯震得晃了一下。"你才是主人!压住它!"
钟灵水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很紧。付晓生能看到下嘴唇的边缘开始泛白,血液被挤出去之后皮肤变薄的颜色。
石青色退了一点。
然后又涌了回来。比刚才更猛。
钟灵水的身体往后倒。不是摔,是倒,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她仰面摔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按在石像上的姿势,但石像已经不亮了。她的瞳孔恢复成了深棕色,但眼白里有几道暗红色的血丝,那不是石灵子的痕迹,是她自己的血管在压力和灵能反冲下爆裂了。
她的下嘴唇上有一个牙印。很浅,已经开始恢复颜色了。但她松开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的顶灯,胸口起伏了七次,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嘴角是干的。她是在确认有没有流血。没有。但她还是抹了。
"第二次失败。"牛头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左手又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叮当响。这次他摸出来的是那颗半透明珠子,里面那条暗红色的裂纹比刚才更明显了。他把珠子放在掌心里对着顶灯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钟灵水坐起来。
"再来。"
第三次。她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不是检查,是重启。从手腕褪下橡皮筋开始,完整的六秒钟流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石像前,没有蹲下。她站了两秒,看着石像,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牛头说的,不是对付晓生说的,是对石像说的。
"我知道你在里面。"
石像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控制你。你觉得你是来保护我的,不是来被我控制的。我理解。"
她又咬了一下下嘴唇。咬合时间不到零点三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短。然后她松开。
"但你听好了:如果你真的是来保护我的,那就让我保护你。保护不是一个人干的事。你一个人保护不了我,上次在河边,你差点把你自己也赔进去了。"
她蹲下来。这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至少一倍。不是犹豫,是尊重。她先用左手碰了一下石像的侧面,不是一个按上去的动作,是一个打招呼的动作,指尖轻轻点在石头表面,停了两秒,像敲门,然后右手掌心覆在石像顶部。
她闭上眼睛。
训练场的光线暗了下去。不是灯灭了,是钟灵水的周围出现了一圈石灰色的微光,光从她身体内部发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个半透明的光晕里。石像也开始发光。但这次的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对抗性的,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钟灵水的瞳孔从深棕色变成了石青色。这一次没有任何拉锯。没有潮水涌来又退回。是直接转换,像一道门被推开,门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等了很久,一直在等她推门。
她的头发开始从发根变成石灰色。不是一根一根变,是一片一片变,像大理石纹路在黑色的水面上蔓延。然后蔓延停了,头发颜色停在了发根向下大概六厘米的位置,剩下还是黑色。她在控制。她拿到了开关。
她睁开眼睛。
两只眼睛都是石青色。纯粹的石青色,没有杂色,没有波动。但她的表情还是钟灵水的表情,那个会扎马尾会哼五音不全小调的少女的表情。她没有变成石灵子。石灵子也没有变成她。两个意识同时在线。她们在用同一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成功。"牛头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他摸下巴的动作停了,那只手停在口袋外面,没有伸进去,也没有拿出来。他的眼睛没有看石像,也没有看钟灵水的眼睛。他在看她头发根部的那六厘米石灰色。
钟灵水站起来。她还处在觉醒状态,动作比平时多了某种"精准",每一步落地都像测量过角度和力度,肩膀的转动幅度、膝盖的弯曲深度、手臂摆动的弧度,全部被控制在最优区间之内。不是刻意控制,是石灵子的战斗本能接管了身体的基础运动。两种意识在分工,石灵子管身体,钟灵水管决策。
"什么感觉?"付晓生问。
"说不清楚。"钟灵水开口。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有点霸道的十六岁少女的声音。但她说话的时候停顿比平时多了大概零点五秒,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两个意识同时给出的回答。"像有人在用我的身体做动作,但那个人的想法我全知道。不是侵入,是共享。她知道我要往哪个方向走,我知道她打算用什么角度出剑。但我们还需要,"
她的瞳孔从石青色变回了深棕。头发的石灰色也退了。
"时间。"她把后面两个字说完,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我们还需要时间。她在生气。"
"生气?"付晓生往前走了一步。
"她觉得我在河边那次太冒险了。她在怪我。但她不是在怪我拖累了她,她在怪我差点把她唯一能保护的人弄丢了。"钟灵水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石灵子不会说话,但她有情绪。刚才那三秒,我感觉到的第一情绪不是战斗欲,不是控制欲,是,委屈。她委屈。"
训练场没有人说话。
牛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不是从八十一味如意袋,是从怀里,从金丝冥阴褂内侧的暗袋里。他把布包放在地上,慢慢打开。里面是石像。
和训练用的那个石像一样大小,一样轮廓,一样粗糙但精准的线条。但训练用的那个是黑铁色的普通石头。布包里的这个,是白的。白得像月亮在水面上的倒影。
钟灵水看着那个白石像。她没见过这个东西,但她的眼睛在看清轮廓之后的零点几秒里就开始出水,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眼眶发热的过程,没有鼻酸,直接就出来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认出了这个石像。
"这是你上一世的石像。"牛头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了某种石头共振的频率,不是人能发出的音量,是某种类似地壳深处闷响的东西。
"上一世的石灵子和你做得一模一样,想控制觉醒,想保护别人。她成功了。但代价太大。她每次觉醒,石灵子的意识就会吞噬掉她一部分人类的记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或者说,她只记得自己是石灵子。那个曾经是人类的部分,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掉了。"
牛头把手放在白石像上。他的牛蹄摁在石头表面,不是摸,是摁。像按着一道门,不让门后的人跑出来。
"她做了最后一次选择。"
"什么选择?"钟灵水问。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擦眼泪。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不是握,是掐,指甲在手腕皮肤上留下了三弯浅白色弧痕。
"她选择放弃石灵子的力量。"牛头说,"她把石灵子从体内抽出来,用自己最后的灵能把它包裹成一个茧,投进轮回河。然后她本人,那个没有任何力量的人类魂灵,消失了。不是转世,是消散。用自己的存在换石灵子的重生。"
"为什么?"
"因为石灵子是她唯一的朋友。不是搭档,是朋友。她们在几万年的山洞里一起听水滴回声,一起等待灵气凝结,一起被人猎杀又一起逃脱。她最后的选择不是牺牲自己,是送朋友去下一站。"
钟灵水的下嘴唇被咬住了。这次不是半秒,是漫长的。她咬了很久,咬到嘴唇从泛白变成微微发紫,然后松开。松开之后她用左手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脸,把眼泪和嘴角的水迹一起抹掉了。抹完之后她的表情忽然稳定了。那种稳定不是平静,是一种决定。
"她叫什么?"
牛头低下头。他的两只牛角对着地面,影子在训练场的光照下拖出两个弯曲的暗角。
"她没有名字。不是起不了,是我不知道。我认识她千年。从她还是灵石结晶开始,到投进轮回河结束。千年。我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他抬起头。他的牛眼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我都记得。每一世,我都记得。"
付晓生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站错位置了。训练场现在不需要第三个人。牛头的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那个石像说的。那个白石像。那个他揣在怀里,可能揣了几百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东西。
钟灵水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白石像。石像表面是暖的。不是石头应该有的温度。是牛头的体温,他把这个东西贴身放着,放了可能不止几百年,放到石头被体温捂出了它的物理性质不该有的热度。
"傍叔,"钟灵水说,她的手停在那颗白石像的头顶,人类的头顶位置,她问,"你还恨钟馗吗?"
"不恨。从来没有恨过。"
"那你为什么和他打了那么久?"
牛头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怀里摸索了两下,不是口袋里的宝物,是怀里的暗袋。好像那个位置应该有一个东西已经被他拿出来了,但他的手指还习惯性地想去确认那里还有没有别的。
"因为那个时候我以为,"牛头说,"抢走石灵子的人,会糟蹋它。"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钟馗把它保护得比我更好。他把石灵子放在体内用灵能净化了五百年。五百年。他晚上睡觉都压着胃,因为石灵子的能量会在睡眠时无意识释放,他怕弄伤别人。他在保护它。一直在保护。"
牛头站起来,把白石像包好,放回怀里的暗袋。
"所以我说恨,不如说嫉妒。我嫉妒他能保护她。我嫉妒钟馗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训练场顶灯闪了一下。不是坏了,是灵能波动。来自钟灵水所在的位置。她的觉醒状态还没完全消退,石青色的微光刚才又亮了一次,不是被动触发,是主动的。她刚才在情绪波动的时候,石灵子主动给了她一点力量。不是战斗信号,是安慰。
钟灵水站起来,走到牛头面前。她比牛头矮了两个多头。她伸出手,放在牛头的手背上,那只刚才伸出去拦付晓生的手。那只汗毛竖起来的手。
"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能叫我那颗石头。那颗石头已经不在了。它现在,"钟灵水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在这里。"
牛头的牛角往下压了两度。不是低头,是一种比低头更深的。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了。
"那我可以叫你吗?"
"我姓钟。你可以叫我小水。"
"小水。"牛头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两个字之间隔了大概一秒,不是在犹豫,是在把这个称呼存档。放进他那个装了不知道多少宝贝的脑袋里,和一切别的东西一起好好地存着。
然后他又笑了一下。先笑,这是他的习惯。但这次的笑和他平时的先笑后战不一样。平时是兴奋,是期待。这次的笑,嘴角只往上提了半毫米,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散。不是兴奋。
是安心。
训练结束之后,钟灵水在训练场门口等付晓生换鞋。她把马尾解开,散下来,又重新扎了一个更松一点的,训练扎紧是为了不散,现在扎松是为了舒服。然后她开始哼小调。哼的是某个流行歌的副歌,调子跑了至少三个半音,但她哼得很大声。
"你唱歌真的不好听。"付晓生说。但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压力释放之后眼睛弯起来的笑。
"我知道。你不也是。"钟灵水说,然后她忽然停下来。她的下嘴唇又被咬了一下。"今天我成功之前,那句对石像说的话,"
"'我知道你在里面'?"
"对。那句话不是我想到的。是她,石灵子,在我脑子里放了这句话。她借我的嘴说出来的。"
付晓生没有接话。他等她说。
"她想让我知道,她也想被控制。不是因为害怕被吞噬,是因为她害怕一个人。她一个人在石头里待了那么多年。她不是不想被替代,她是不想被抛弃。"
钟灵水说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开始往宿舍走。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付晓生站在原地。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那道旧伤疤,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这次不是紧张。他摸完之后把手从虎口上挪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看了。
然后他往前走,跟上了钟灵水的脚步。距离还是一米二。但这次他没有在计算角度和缓冲时间。他只是跟着。
训练场里熄了灯。
只剩下牛头一个人。他站在顶灯全灭的黑暗里,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白石像在黑暗里自己发着光,不是照明那种亮,是石头内部某种灵能的残留,很淡,像深夜海面上荧光浮游生物的微光。
他把白石像放在手心里,用两只牛蹄捧着。大大小小的宝物挂了一身,口袋里叮当响了一辈子。但他是用两只手,两只蹄,捧这个的。
"她叫你小水。"他对着石像说。
石像没有回应的方式,是安静。
牛头用拇指,牛蹄边缘最像人的那个部分,在石像头顶擦了一下。不是擦灰。石像上根本没有灰。他擦的是一道不存在的痕迹。他擦了很多年。石头的表面都快被他擦薄了。
黑暗里响了一声很轻的叮当响。不是他口袋里的宝物。是他胸前那颗九转黑血小儿头撞到了八十一味如意袋的扣子。他的身体在微微抖。不是哭。不是笑。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比两者都更深的东西。
他把石像包好,放回暗袋。
然后他站起来,把分岭玄铁叉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右手里掂了一下。这是他每次训练结束后都会做的事,检查武器是否完好。但他今天没有检查。他只是把叉举起来,对着黑暗里,那个曾经站过钟灵水的位置,那个刚才她成功觉醒之后站了三秒的位置。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说,对着黑暗说,对着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灵能残影说,"眼睛里的颜色和你一模一样。"
他把叉放下来,横在膝盖上,然后坐在训练场正中央。石像还在那儿,那个黑铁色的训练石像,他把它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很浅,要用指腹去摸才能摸到那些笔画。
不是名字。是日期。三行日期。第一行是今天。第二行是大概五百年前的一个日子。第三行比第二行更早,早到他没有办法用现在的历法来换算。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三行字。每摸一行就停一下。叮当响。他的手在口袋里找什么。
然后他没有掏出来。他把训练石像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我还记得。"他说。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不是脚步声,是衣服摩擦的风声。谢必安站在门框旁边,背靠着墙,手里拿了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他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知道。但他头上的高帽子往前倾了一点点,脖子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他在整理那条不存在的长舌。
"你偷听多久了。"牛头没有睁眼。
"从你拿出布包开始。"谢必安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他蹲下来了,靠着门框蹲着,帽子歪了一边。"五百年的东西,藏到现在。"
"你不也是。"
谢必安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对着茶面上的倒影看了一眼。他的笑还挂着,他是永远在笑的人。但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的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很慢。像在画符。画了七百年还有人看不懂的符。
"她不会忘的。"谢必安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地上。"你刚才自己听到了,她叫你自己叫她小水。"
谢必安走出训练场的时候脚步很快。他永远很快,快得像在追赶什么七百年都没追到的东西。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次。不是看牛头。是看那只空杯子,刚才他放在地上的自己的杯子。
杯子还在冒热气。即使里面的茶已经喝完了,杯壁还是暖的。他放在那里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了一点点。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训练场只剩下牛头和那个训练石像。
还有一丝灵能残影,石青色,很淡,像是刚才有人在这里醒了很久,走了之后,空气还在回忆她的样子。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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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牛头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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