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居她下》彩虹键盘

17、爷爷 不是陆行谨

　　包间里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辰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倒在顾婉玉腿上欢乐地像根弹簧：“哈哈哈，陈驰居然被那个女人骂做木头！哈哈，够老子笑好几年的！”

　　顾婉玉本也在笑，可听了他的话，立刻拧了眉，在他大腿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你说谁是那个女人？不许你对念念不礼貌。还有，学什么脏话，谁教你说老子的？”

　　辰辰被打得愣了下，抬眸看到陈驰正低了头双肩发颤，他咬了下牙，把脸埋进顾婉玉小腹上撒娇：“宝宝对不起，我可能最近听几个同学口头禅说多了。以后不说脏话了，也不会再对念念姐姐不礼貌了。你别生气嘛……”

　　“再有下次你试试？”顾婉玉还是不怎么高兴，可想起刚才沈念攸那句’木头’，又忍不住翘了唇。她推开辰辰坐到陈驰身边，伸手抬起他的脸，仔细左右看看。

　　其实陈驰长得确实不错，至少在她眼里比那个牧轩没差多少。之前她见过一面，没今天看起来这么束手束脚，但性格的确比较安静，当时她就想着要介绍给沈念攸。可惜他双耳各有一排耳洞，念念不喜欢也正常。此刻许是被埋汰得狠了，他到这会儿眼睛里居然还闪着泪花，嘴角也死命压着，瞧着怪心疼人的。

　　她叹口气拿出手机，给辰辰转了一万块钱：“念念确实不好伺候。这钱你转给陈驰，算是过来一趟的委屈费。去跳舞吧，我还有几个朋友也在外边，一起去热闹热闹。”

　　*

　　“小姐。”

　　回老宅的路上，两个保镖对视一眼，阿华开口说道：“今晚彦叔联系过我跟阿志，问你身边最近是不是有了人。是老爷子问的。”

　　“嗯。”沈念攸如常般闭着眼睛：“问什么就说吧，老爷子很信任你们。”

　　“小姐。”阿华和阿志同时看了眼后视镜：“我们是你的人。”

　　“当然。”她低笑一声，睁开眼睛看向前方两个保护神一样的男人：“一直都是。我只是想说，我爷爷也很信任你们，不然不会从小就把你们四个指派给我。做你们认为对的，说你们想说的，我相信你们。”

　　“小姐。”阿华沉默了片刻，又道：“那个男人，顾小姐的……他应该练过。您可能需要提醒一下顾小姐。”

　　沈念攸蹙了眉：“辰辰？”

　　二十出头的男大，怎么会练过？婉玉不是说，他只是海边小渔村出来的穷学生吗？

　　“是。”阿华思忖着道：“他刚才抱顾小姐起来前，膀子上的劲儿都还没彻底散，像是刚从拳击场上下来。”

　　“拳击场？”沈念攸的背脊直了起来：“叫人去查。还有今晚跟他一起的，叫……”

　　“陈驰。”

　　“对。”她点头，眸色转冷：“最好只是业余爱好。”

　　*

　　这一晚是连续几天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噩梦，也没有夜半突然转醒后翻来覆去的辗转。

　　是什么缘由，沈念攸不愿意也懒得多想。可第二日一早的餐桌上，她的爷爷沈长洲一席话，还是迫使她想起了那个已被弃用的良药。

　　“老赵之前跟我说，他给你开了个坏良心的偏方。这都几个月过去了，最近睡得好吗？”

　　老人家用最慈爱的语气，问着最不着调的话，听得沈念攸原本还想跟他打打太极的心思彻底熄火，偏头笑了好半天，才摇着头应道：“您都说了坏良心，我怎么敢。”

　　“爷爷可不是这个意思。”沈长洲心疼地瞅着她，叹息道：“只要有用，坏良心也得用。我听阿华说，你还把人都欺负哭了，要不带家里给爷爷见见，爷爷嘴甜，帮你哄哄？”

　　沈念攸又是一阵笑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正色看着他，又摇头：“爷爷，不知道华哥他们是怎么跟您说的。不过我没认真，一起处了几天，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弃了。”

　　“哦……”沈老爷子点了点头，又说：“那陆家小子是怎么回事？我跟他爷爷约好架了，就明儿。”

　　沈念攸噗嗤一声笑，干脆把早餐推得远远的，扶额笑看着他道：“爷爷，您是不打算让我好好吃饭了是吧？陆行谨那是他自找的，当着一桌人的面求我陪他演场戏。不过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人，利益交换而已。呵……还约架呢，拿拐棍儿互殴吗？”

　　“小瞧我了不是？”沈长洲见她笑得开心，自个儿的嘴角也翘得高高的：“你爷爷是文化人，约的是文明架，草地球而已，别担心。”

　　“爷爷。”沈念攸抬手捂住他的手背，笑意淡下去：“陆行谨不适合我，我对他也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所以昨晚我才特意在陆爷爷面前胡说什么上门女婿。但我很欣赏他，他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和对手。您知道的，我没想过结婚。等我真的做好准备想拥有自己的孩子，那也只是要个孩子，全心全意地去爱她呵护她，一辈子。”

　　她又高高扬了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爷爷，别担心我。我知道自己心里有道坎，但我也知道怎么越过去。我是谁？我可是……”

　　“你可是沈念攸啊！”沈长洲声音洪亮地接了下去。

　　一时餐桌上笑声骤起，爷孙两个都笑得眼里泛了泪。

　　*

　　“安排一下，我要见见那个男娃娃。”

　　彦叔送走了沈念攸，回来听到沈老爷子的吩咐，低声笑了起来：“老爷子，念念小姐可真是冰雪聪明。”

　　“嗯？”

　　彦叔又看一眼沈念攸离去的方向，回首道：“小姐让我转告您，牧轩胆小，不经吓。让您有空把他们魏局长喊过来，陪您跟沈部长钓个鱼，就什么都能问出来了。刚好她还欠了魏局长一个人情，等着您二位还。”

　　沈长洲笑了：“又被这小狐狸给卖了。牧轩？嗯，好，记住了。去安排吧。”

　　可彦叔刚要吩咐下去，他又说：“叫人给老陆备份厚礼，明天一起带过去。”

　　彦叔颔首，可看到沈老爷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原地守着，等候下一步指示。

　　可沈长洲却沉默了半晌，才问：“你觉着，陆家那孩子跟念念，是不是跟不成器的老大和老大媳妇，很像？”

　　彦叔心中一凛，也沉默片刻，才轻声安慰他道：“老爷子，念念小姐心里有数。她那么通透的人，您多虑了。”

　　“是啊……这么小，就那么通透。”沈长洲垂下眼睛，心疼渗入心头，些微泛涩：“不是阿谨，我就放心了。”

　　势均力敌的两个人，谁都不会为对方低下高傲的脖颈。势成水火时的两败俱伤，伤的是自己，波及的，是最无辜的下一代。

　　不是陆行谨，他就放心了。

　　*

　　公示期平静地过去，牧轩依旧每天给沈念攸分享三餐，分享在生活中觉得特别的时刻，但很听话地没有再去找过她，怕给她添麻烦。

　　期间刘雅楠的母亲给他打过电话，恭喜他高中那边终于肯为他正名，但也埋怨他突然不声不响地搬走，害她跟雅楠和他刘叔担心得不得了。

　　他敷衍了几句，借口要学车挂了电话，并未告诉她新居的地址。

　　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呢。搬家公司忙了一整天，他明明看到她隔着窗往下看，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没走出房门问一声。

　　那天沈念攸说，高三的事恐怕也有猫腻。他后来仔细想了想，尽管依然不愿意相信，可把所有事前后串联起来，还是起了疑。

　　他喜欢地理，因为从小家里的读物都是地质相关的。所以偶尔地理老师给他开小灶，他也会很开心地跟老师分享父母在勘探过程中的一些见闻和趣事。可那时他才多大？少不经事的年纪，除了学习就是对矿石和地质的爱好，那位女老师偷拍他的照片，他根本毫不知情。

　　突然有一天，有个男人带着他的照片找到了学校，说他勾引自己的老婆，当场就跟他动了手。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出于自卫，跟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到了教务处看着那一张张近距离拍下的照片，他连自辩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给刘雅楠的父母打电话，让长辈出面跟学校交涉，为他讨个公道。

　　可他们来了，却在跟学校、还有那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道歉。说他还小，不懂事，对社交距离还没有概念，或许无意间让人误会了什么。他们请求学校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也让他不要再追究，免得远在他乡的父母担心。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上课、吃饭、走路都低着头，避免与任何女性有眼神的接触。大学他去了国外，刘雅楠也跟着去了，还向他告了白。可如果当年他真的被保送青大，刘雅楠的成绩，根本不可能跟他有大学同校的可能，甚至自那之后的人生轨迹都很难再有交集。

　　所以，真的会是她吗？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哪怕毁了他，也要把他拉到可以企及的低谷，而不是因为仰望，去激励自己更加努力，可以与之比肩。

　　这样的喜欢，他完全无法理解。

　　办完入职手续回往住处，牧轩这一路想得出神，门锁打开突然见到沙发上站起一个人来，把他惊得原地一跳，继而快步上前跟来人拥抱在一起。

　　“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妈呢？你们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门卫都没给我电话，你们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吗？累吗？”

　　兴奋与心疼，让他拉着牧宏锋说个不停。牧宏锋原本还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扬了唇：“你入职这么大的事，爸妈当然得赶回来庆祝庆祝。不累，一早就到了，刚才是……”

　　他及时打住，拉牧轩坐下：“高三的时候，你只说想出国。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跟爸妈说？”

　　牧轩抿了下唇，摇摇头：“都过去了，学校也追责了。爸，我没事。”

　　洗手间里传出声响，赵丽华也走了出来，见爷俩正坐在一处沉默相对，她轻叹一口气，坐去牧轩身边拥住他的肩头：“多少句对不起，都不能抵消爸妈对你的忽视。”

　　刚说一句，她眼眶就红了：“我以为我跟晓蓉那么多年的友情，就算不是自己的孩子，也该真心相待。至少出了那么大的事，会通知我一声。可学校没说，你不说，她也没说。要不是最近念念把这事儿处理完通知我，我们都还蒙在鼓里……阿轩，这些年来你还有什么委屈，可以诚实地告诉妈妈吗？”

　　那时他还那么小，兴许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勾引’。可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因为父母不在身边，面对千夫所指没有任何依靠，默默承受了一切。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她当晚就请示上级，申请了入职以来的第一个长假。

　　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还有多少委屈埋在心里，怕他们担心，独自忍受。一想起来，就心如刀绞。

　　“我没怪过你们，真的。”牧轩连忙拿纸抽为她擦拭眼泪，握起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们很爱我，所以才不想因为一些小事让你们担心。当时确实很难过，可……”

　　“这是小事吗？”赵丽华啜泣着道：“你那时候还那么小，妈妈都不敢想，你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阿轩，这几年还有没有人欺负过你？你跟妈妈说。我跟你爸就是太老实了，总想着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可真要是把我们惹急了，什么尊严什么面子我们都不管，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的。”

　　“妈，我真的没事，我都长大了。你看你，反而一遇上我的事，就哭得像个小孩。”牧轩被她哭得心里酸酸的，可还是弯着唇角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有道理的。前几天人事找过我，说单位考虑到我……”

　　他又握紧了母亲的手，笑道：“考虑到我在学校曾因形象蒙受过这样的污蔑，可能不太适合去行政大厅。所以经过组织讨论，进行了岗位调整，问我是不是愿意去管制科。我查过资料，不管工作性质还是晋升途径，这都是更好的选择，也更适合我的专业。”

　　“傻儿子，那肯定是……”赵丽华的唇角颤了颤，跟牧宏锋对视一眼，顿首道：“是，确实是更好的选择。可是阿轩，你以后真的，不管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爸妈。我跟你爸在人情世故上虽然欠缺了些，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有需要的时候，不要怕给爸妈添麻烦。”她垂下眼睛，轻抽了下鼻子：“是爸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样。”牧轩见她情绪稳下来，期待地问道：“你们这次可以待多久？”

　　“两周。”牧宏锋也起身坐到妻子身边，安慰地握了握她的肩，神情却再度有些深沉：“有些事情需要好好处理一下。阿轩，东苑那边的新房，房产证是不是一直在你刘叔家？”

　　“应该是吧。”牧轩被他这么一问，仔细想想：“我没见过。当时都是叔叔和阿姨办的，我只带着证件去签了个字。”

　　“他们真的……”牧宏锋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儿子，你长大了，这次的事爸爸妈妈带你一起处理。人可以善良，但不能毫无底线。”

　　*

　　接下来的几天，牧轩亲眼见证了人性的贪婪。

　　东苑那套房子，居然在最初就被刘家做了手脚，不仅房产证上的名字是刘雅楠，在他们上大二的时候，因为刘父炒股被套，房子也被低价售出，早已易主。

　　而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大学前爸妈每个月都打给林晓蓉的生活费，数目比他想象中多得多，可那些钱握在刘母手里，这些年来甚至连新衣服都没给他买过两件。

　　初时当面对质，刘雅楠的父母还痛心疾首，说他爸妈白眼狼，这么多年只生不养，要不是他们帮衬，牧轩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他看着父母愠怒中自责的神色，反而平静地出声道：“叔叔阿姨，初三到高三，除了寒暑假，我没回过家。假期里你们给我做过饭，也请我在楼下的小区门口吃过饭，每次消费不超过五百，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主动去结账，因为觉得自己给您和叔叔添了麻烦。我只求你们去学校帮我处理过一件事，就是高三那回。

　　“这些年里，家里水龙头坏过，卧室衣柜门修过，谢谢你们当时帮我找了维修工，但钱都是我出的。可能最多的恩情，是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我爸妈最好的朋友，觉得自己跟他们虽远尤近，让我在心理上一直都有慰藉。

　　“叔叔阿姨，不要再照我爸妈心口上戳刀子，没有你们，我想我也不会饿死。反而是雅楠，在国外的时候经常去我公寓蹭吃蹭喝，她的日常消费又高，借了我八千多刀至今还没还。今天我们一起算一算。”

　　刘雅楠一家的脸色很精彩，遮羞布被揭开，跳脚大吵相互指责，像马戏团的小丑同时上了台。而他的爸爸妈妈看着他仿佛一夜之间成熟的面庞，既有愧疚又是欣慰。

　　终于双方还是闹得差点对薄公堂。面对银行流水和清晰的转账备注，刘家无话可说，原本还想靠着死皮赖脸撑一撑，可考虑到唯一的女儿将来可能还要考公，且已至中年的刘胜安也无法承受败诉后可能失去工作的风险，最终还是签订了正式的借款合同。

　　事情告一段落，两家彻底交恶。但一段始于友谊终于利益的恶缘结束，对牧轩的父母来说，倍觉庆幸。因为曾经，他们的确以为刘雅楠跟儿子之间，或许未来有步入婚姻的可能。

　　也是这些事让他们接受了教训，在牧轩入职后，几乎每晚都会带他出去见人，把他介绍给之前从不曾动用过的关系，为他今后的职业生涯铺路。

　　他们带过的团队、参与的项目，遍布大江南北，海城也有不少打过交道的现已身居要职，更别说，还有不少企业老总至今仍在向他们投橄榄枝。只是此前总觉得无功不受禄，可眼下考虑到儿子，便再顾不得那么多了。

　　眼见还有两天父母就要回返，最应该被宴请的人，至今也未被提及。牧轩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日班后准备晚餐的时候，主动问道：“妈，沈念攸……她帮了我很多。你们回去前不请她吃个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