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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止于初夏 那是一个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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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
六月初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教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把纸页翻得哗啦作响。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金白色的亮光,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夏天特有的那种闷热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念安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画完一抬头看到夏璃幽在看她,便咧嘴笑了一下,把猫推过来。
"像你不?"
夏璃幽看了那只耳朵缺了一角的猫,嘴角弯了一下。"不像。"
"那下一只画像的。"江念安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又开始画第二只。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沈瑶忽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她敲了敲门,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念安身上。她的表情让夏璃幽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被猛地拧紧了。
"江念安,你出来一下。"
江念安正在画第三只猫,听到喊声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专注笑意。"啊?老沈喊我?"她把笔放下站起来,经过夏璃幽桌边的时候悄悄捏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没事,然后走出了教室。
夏璃幽看着她浅蓝色的校服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教室里的吊扇还在转,窗外的蝉鸣吱吱地响着,阳光还是金白色的,一切都没有变。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指节泛着白。
江念安没有回来。
铃声打过之后同学们陆陆续续收书包走人了,夏璃幽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的课本已经收好了,书包拉链也拉上了,但她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视线落在门口。走廊里的人声渐渐稀了,最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音。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沈瑶从走廊那端走了过来。她的步子比平时慢,表情是那种刻意维持着的、平稳的、不带情绪波动的神色,但夏璃幽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绷得很紧。
"夏璃幽,你跟我来一下。"
夏璃幽站起来跟着她走。沈瑶带她到了走廊尽头一间空着的办公室,推开门,江念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低着。她的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的轮廓缩得比平时小了一圈。窗帘开着,下午四点多的太阳从外面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都笼在金白色的光里,可那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滤掉了温度,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轮廓。
"念安,"沈瑶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江念安没有抬头。她的头发今天扎得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夏璃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去看她的脸。
江念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是悄无声息地往下淌的,一串一串地滚过脸颊,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大的,然后啪嗒一声落在校服裙摆上。她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得厉害,嘴唇在微微发抖,两只手绞在膝盖上,指节泛着白。
"夏夏,"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喉咙里塞满了碎石子,"我妈她……"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是整个人从里面往外翻涌出来的,像一堵墙终于在内部被掏空了之后整面地崩塌下来。她发出了声音,低哑的、被挤压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团。
夏璃幽半跪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绞在膝盖上的手指。江念安的手冰凉,指腹还在抖,夏璃幽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覆住,试图把温度渡过去。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缓慢地、小心地环住了江念安的肩膀,把她拢了过来。
江念安的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夏璃幽感觉到校服的布料瞬间被打湿了一片,然后是更深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在挣扎。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力道很轻很稳,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我在。"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江念安有没有听到,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里。"
那天傍晚她们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窗外的太阳从金白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沉到了远处的楼群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淡紫色的暮霭。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暮色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模糊的暗影,江念安蜷在夏璃幽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声音哑了、眼泪也干了,只剩下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夏璃幽没有催她。她就那样坐着,一只手环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消失的时候,夏璃幽看到江念安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鼻尖也红得像被什么磨过。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走的时候说'好好的'。说了两遍。"
"嗯。"
"她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了?"江念安的声音碎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攥着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她那天抱了我好久。以前从来不抱的。她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出去回不来了?"
夏璃幽伸手把她脸侧湿透了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脸颊。她看着江念安那双盛满了泪和困惑的杏眼,轻声说:"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只是爱你,所以想把所有的话都在能说的时候说完。"
江念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上。她的睫毛扫过夏璃幽的颈侧,留下一片湿凉的触感。她没有再哭了,就那样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夏夏,"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我不想回家。"
"那去我家。"
"……逸寒在吗?"
"在。他话多,你嫌吵就让他闭嘴。"
江念安的肩膀动了一下,那大约是一个被压住了的、极轻的笑。
夏璃幽扶着江念安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夏璃幽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个人慢慢地走出办公室、走出教学楼,暮色已经把校园染成了一片灰蓝色,路灯还没亮,操场上空无一人。江念安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夏璃幽走在她旁边,没有放开揽着她腰的手。
出了校门江念安没有骑车,她把自行车锁在校门口的车棚里,跟着夏璃幽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她的书包被夏璃幽拎着挂在一侧肩上,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又松开。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江念安忽然伸手握住了夏璃幽垂下来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她指节发白,指甲微微陷进夏璃幽的手背里。夏璃幽没有抽手,只是回握过去,力度稳稳的,像一根扎了根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会动但树干不动。
到了夏家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最浓的靛蓝色,门厅的灯亮着。李管家看到她们一起回来,又看到江念安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声说"晚饭备好了"就退开了。夏逸寒在客厅地毯上玩拼图,看到江念安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喊"念安姐",却看到了她的脸,那声喊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拼图块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念安姐,你不开心吗?"
江念安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望着她的小男孩,嘴唇动了动,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嗯。我今天有点难过。"
夏逸寒想了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给她。"给你。甜的东西吃了会开心一点。"
江念安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逸寒。"
夏逸寒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拼图那里。他没有再闹,没有大声说话,安静地趴在地毯上拼那些碎片,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夏璃幽把江念安带到二楼的房间,让她在床沿坐下来,自己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江念安接过水喝了两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杯壁的热度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她低头看了很久。
"夏夏,"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身上带了照片的。我带去的。每回她走之前我都会塞一张新的在她外套口袋里。这次她穿的还是那件牛仔外套,就是回来那天穿的那件。我给她塞了张新的,是我们俩去年冬天在面馆门口拍的。"
她垂着眼,睫毛上又沾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她现在还能不能看到那张照片。"
夏璃幽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覆在她捧着杯子的手背上。杯壁的热度隔着一层皮肤传过来,温暖而真实。
"她看过了。"夏璃幽说,"她走之前,一定看过了。"
江念安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眼泪又无声地掉下来,落在温水杯里,泛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没有抬手去擦,由着那些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落在水面又融进去,看不出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水。
那天晚上江念安没有回家。郭妈收拾出了客房,把被子晒得松软又暖和,但江念安最终还是在夏璃幽的房间睡着的——她躺在夏璃幽的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的时候还攥着夏璃幽的手,攥得紧紧的。
夏璃幽坐在床沿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架,手被江念安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线。她能听到江念安在睡梦中偶尔一声短促的抽泣,然后是均匀的呼吸,然后又一声短促的抽泣,反反复复。她没有松开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焐着。
夜很深了。窗外的蝉鸣声停了,整栋别墅都安静得像是沉在海底。夏璃幽靠着床架,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安稳,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半阖着,视线落在月光照亮的木地板的那一小片区域上。
她想起那本童话书里的小人鱼。小人鱼用声音换了双腿,在刀尖上走路,最后变成泡沫升上海面。江念安的妈妈也许也是那样的人,带着一颗热的心走在刀尖上,为了那些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夏璃幽把江念安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感觉到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过来,力度很轻,像是抓住了什么就要抓住不放。
她低声道:"我在这里。"
窗外的月亮移过云层,银白色的光又亮了一些。夜还长,但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