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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遮月复阳 幸好,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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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之中。
飞霄跟着白叶走进来时,脚步比早上出去时慢了一点。不是走不动,是那种累透了之后、每一步都想往地上多黏一会儿的慢。她的腿像灌了铅,眼神也有点发直,盯着白叶的后背,却像什么都没在看。
白叶没回头,直接走向角落,蹲下来生火烧水。
飞霄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着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布料被扯得硬邦邦的;有些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像第二层皮肤。
她皱了皱鼻子,那股铁锈味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散过,混着汗味和尘土味,堵在嗓子眼里。
水烧开了。白叶站起来,把热水倒进盆里,又从架子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布。他端着盆走过来,在飞霄面前停下。
“头抬起来。”
飞霄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白叶已经把布浸进热水里,拧干,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带着一股棉布被烫过之后的淡淡味道。
他拿着那块热毛巾,往飞霄脸上按去。
飞霄的耳朵动了动,没躲。
毛巾敷在脸上,热得有点烫,但很软。那股热气钻进毛孔里,把一天积下来的黏腻和血腥味一点一点蒸出来,像有人在替她卸下一层壳。白叶的动作不算轻,甚至有点粗——从额头擦到脸颊,从鼻梁擦到下巴,每一处都没放过,像是在擦一件工具,又像是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
飞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换作几天前,她早就躲了。但现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躲。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早上那场厮杀让她明白了点什么,也许是那块毛巾太热,把脑子也蒸得钝了。她只觉得眼皮沉,不想睁眼。
白叶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按在她脸上。
飞霄乖乖坐着,让他折腾。
擦完脸,白叶又换了盆水,把她的头发也擦了一遍。还是那个力度,还是那副“这事我做惯了”的表情。飞霄低着头,任由他拨弄自己的耳朵尖,一下一下,把血痂和尘土都擦掉。热水顺着耳廓淌下来,痒痒的,但她没躲。
最后一块毛巾扔进盆里,白叶站起来。
“衣服换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内衫——步离人的衣服,灰白色的粗布,对她来说太大,但他叠了叠,放在床边。
飞霄低头看着那件衣服,没动。
白叶转身走向厨房。
“换完就先睡。”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在我床上。”
飞霄抬眼看了看那张床——白叶平时睡的那张,比她蜷着的角落大得多,也软得多。毯子还乱着,是他早上起来没叠的痕迹,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有几根赤褐色的狐毛。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的破衣服。衣料早就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手指一勾就松了。
白叶在厨房那边忙活,点火,烧水,从角落里翻出一些平时不会拿出来的东西。他一边忙,脑子里一边转着早上的画面。
飞霄在那头野兽扑过来时的反应——偏头、侧身、刺入。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那不是新手能有的反应。
那是本能。是被逼到绝境无数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那种东西教不会,只能从血里长出来。
“进步很快。”他低声自言自语,把一块肉扔进锅里,“意识和身体的磨合也不错。”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肉香飘起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愧是原作之中成为仙舟将军的天资。真是进步神速。”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那话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羡慕,更接近庆幸。庆幸这颗种子落到了他手里。
汤煮上了,他又从架子最里层摸出一个小布袋。
袋子里装的是之前在这个星球抓的小动物——不是步离人后勤送来的那些粗肉,是真正的肉,嫩得多,也香得多。旁边还有几个小罐子,是他从沦陷区城市废墟里翻出来的调料,平时舍不得用的那种,罐子边沿还沾着干掉的酱渍。
他把肉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滴进火里,滋滋响,香味比肉汤浓得多,一层一层往外飘,连帐帘的缝隙都挡不住。
白叶看了一眼角落——飞霄已经躺在他床上了,背对着他,毯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青黛色的耳尖。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着肉串。
心里想:等会儿把她叫起来,先把热的吃了。烤肉冷了可不好吃,肉汤凉了会凝一层白油。
吃完她想睡就睡,晚上就不去秘境训练了。
今天够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也跟着一摇一晃。
“飞——”
白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生生转了个弯。
“......萨兰?”
他端着碗站在床边,碗里的肉汤还冒着热气,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睫毛有点湿。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毯子裹得紧紧的,青黛色的耳尖露在外面,一动没动。
白叶等了两秒。
“萨兰?”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先醒醒,吃完饭好好睡觉。”
没反应。
白叶皱了皱眉。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那颗埋在毯子里的脑袋。呼吸的起伏能看见,毯子一起一落,人没死,但就是没动静。
奇怪。
飞霄的耳朵平时那么灵,早上他刚睁眼她就能醒。这会儿叫了两声,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不是装睡的人。
“萨兰!”
他把碗放下,声音彻底放开了,连帐壁都震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白叶的脸色变了。
他一步冲到床边,伸手把被子拉开。
飞霄蜷着身子躺在那里,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团。那张早上还在笑的脸,此刻全是惊恐——嘴唇抿得发白,抿出一道发白的棱线,眉间的皱纹像是被什么用力压出来的,整张脸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连那对青黛色的耳朵都在微微抖动,像风里的叶子。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有几滴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进鬓角。
白叶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扒开飞霄的眼皮。
一片血红。
瞳孔看不见了,整个眼球都被血丝覆盖,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那红色不是鲜红,是暗沉的、淤积的、压了很久的那种红。
白叶的手指僵在那里。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词。
月狂症。
原作里的设定——沦陷地的狐人血脉驳杂,许多狐人都会有这种生不如死的病症。发作的时候,血液沸腾,意识混乱,整个人会被撕成两半。一半是清醒的自己,一半是想毁灭一切的野兽。那野兽会在体内横冲直撞,直到把人从里面撕碎。
飞霄也不例外。
白叶盯着那张满是惊恐的脸,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她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刚才?还是更早?早上训练的时候她有没有感觉?回来的路上呢?她一路上那么安静,是不是已经在忍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小小身影,正在经历着痛苦。那种痛他见过,在别的狐人身上,发作的时候他们像被火烧,像被刀割,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
“不过,幸好她遇见了我。”
白叶盯着那张满是惊恐的脸,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确定是月狂症之后,他反而安心了一点。知道是什么,就有办法。怕的是不知道,是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上眼。
“以叶为谋,以亭为介。司命威巍,遮月复阳。”
咒语在心中默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身体已经开始回应。
那具硕大的步离人身躯开始收缩。不是慢慢变小,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骨骼在响,咔嚓咔嚓,像干柴被折断;肌肉在动,一块一块地移位、重组;皮毛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下面原本的皮肤,像是脱下一件穿了几十年的外套。
刺痛从每一寸皮肤上传来,但他没有皱眉。
如果有人此刻掀开帐帘,一定能认出他来。
赤阳。
那个早就该死的反抗军首领,那个传说中已经被呼雷变成步离人的赤阳,此刻正站在床边,一点一点变回自己本来的样子。狐耳从头顶立起来,尾巴从尾椎处长出来,轻轻扫过自己的小腿。
白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狐人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肉粉色,不是步离人那种灰黑色的利爪。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熟悉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只有一瞬间。
他转身,快步走到营帐门口,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金属板滑开又合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营帐完全隔离,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隔绝了外面的风声、狼嚎、一切可能打断他的东西。
再走回来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把身上松垮垮的步离人衣服扯掉,扔在地上。那些布料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甩掉一层旧皮。
从柜子最里层翻出一件压了很久的衣物——狐人的衣服,深灰色的棉布,领口绣着褪色的太阳纹。那纹路已经洗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他穿上,系紧腰带,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但很快就暖了。
然后他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还在痛苦中挣扎的脸。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低,“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