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非人老师缠上以后》洮泠

8、小时候 佟泣站

　　佟泣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像有人把她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真空。
　　她看着季疏，季疏也看着她，脸上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
　　眼镜后面的眼睛始终弯着，佟泣看不出来是真的假的。
　　“佟泣？”佟守业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叫人啊，傻站着干嘛？”
　　“……季老师。”佟泣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在家里就别叫老师了，叫阿姨就行。”季疏笑着，声音很轻柔。
　　她手里提着个纸袋，递给佟守业，“给佟泣带了点东西。”
　　佟守业接过袋子，脸上堆着笑：“你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说完，他扭头看向佟泣，“看看，你季阿姨多惦记你。”
　　佟泣没动，她盯着季疏脖子上的丝巾，脑子里还是空茫茫的。
　　那丝巾系得有点紧，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她想起上次见面时季疏手腕上的胶布，和走路时不自然的肩膀，现在又是丝巾。
　　好像这个人身上到处是伤，但都被巧妙地藏了起来。
　　“饭做好了？”佟守业闻到香味，往厨房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嗯，闻着还行。”
　　他转向季疏，“小季啊，你不是说昨晚没休息好吗？要不先去佟泣屋里躺会儿？吃饭还得一会儿呢。”
　　季疏看了佟泣一眼，然后轻轻点头：“好啊，那就麻烦佟泣了。”
　　“不麻烦不麻烦。”佟守业抢着说，“佟泣，带你季阿姨去你房间休息。”
　　佟泣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她能听见季疏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开。
　　“谢谢。”季疏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像没人住一样。
　　佟泣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你房间很整洁。”季疏说，走到床边坐下。床单是浅灰色的，没有花纹，枕头摆得端正。
　　“刚收拾的。”佟泣说。
　　“嗯，看得出来。”季疏笑了笑，“一一跟我说，你面试成功了？”
　　“嗯。”
　　“恭喜。”季疏说着，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脖子，“周一就上班了？”
　　“对。”
　　“那挺好的。”季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也没休息好？”
　　佟泣没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现在坐在她床上，以她爸女朋友的身份，用老师的语气关心她。一切都荒谬得让她想笑，但她笑不出来。
　　外面传来佟守业的声音：“佟泣，出来帮把手！”
　　“你去忙吧。”季疏说，“我躺会儿就好。”
　　佟泣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站在门外，她盯着门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佟守业正在尝汤，见她进来，压低声音说：“怎么样？你季阿姨人不错吧？”
　　佟泣没说话，拿起抹布擦已经擦过一遍的台面。
　　“我跟你说，这回你爸我是认真的。”佟守业语气异常得意，“小季可是大学老师，有文化，长得也好，能看上我，那是我的福气。”
　　他顿了顿，看了佟泣一眼，“你也是，多跟你季阿姨学学，人家那气质，那谈吐。别整天阴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佟泣沉默着继续擦台面。抹布在花岗岩台面上来回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见没？”佟守业追问。
　　“听见了。”
　　“好好相处，知道吗？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佟守业把汤勺放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季阿姨身体不太好，最近老是生病，你多照顾着点。”
　　佟泣动作顿了顿：“她怎么了？”
　　“不清楚。”佟守业摇头，“脖子上好像也有伤，问她也不说，就说是自己不小心弄的。唉，文化人就是娇气。”
　　佟泣想起那条丝巾。
　　“行了，准备吃饭吧。”佟守业拍拍她肩膀，“去叫你季阿姨。”
　　佟泣放下抹布，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了敲门。
　　“季阿姨，吃饭了。”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然后是季疏的声音：“好，马上来。”
　　门开了，季疏看起来确实休息了一下，气色好了一些，但脖子上那条丝巾还是系得一丝不苟。
　　三人坐到餐桌旁。
　　佟泣做的菜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哟，挺丰盛啊。”佟守业给季疏夹了块肉，“小季你尝尝，佟泣手艺还行。”
　　季疏尝了一口，点头：“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佟守业笑得眼睛眯起来，又给佟泣夹了块肉，“你也吃，一天天的净挑食。”
　　佟泣低头吃饭，没回话。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就像在嚼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只是为了完成吞咽这个动作。
　　饭桌上，佟守业一直在说话。
　　说他的工作，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多帅，多少姑娘喜欢他。
　　“佟泣她妈就是被我这张脸迷住的。”佟守业喝了口酒，脸上泛着红光，“可惜啊，命不好，生佟泣的时候身体不太好，没多久就死了。”
　　佟泣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带着佟泣，又当爹又当妈。”佟守业叹了口气，“不容易啊。还好佟泣随她妈，长得不错，要不就这性子，更没人要了。”
　　季疏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或者轻声应一句。
　　“小季啊，”佟守业又给季疏倒了点酒，“你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一直单着？”
　　季疏笑了笑：“工作忙，没时间。”
　　“也是，你们文化人，事业心重。”佟守业点点头，“不过啊，女人还是得有个家。你看我，虽然条件一般，但对老婆肯定是好的。佟泣她妈在的时候，我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
　　佟泣听着，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了，每次佟守业喝多了，或者想在她面前树立权威的时候，就会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说一遍。
　　说他多爱她妈，说她妈多漂亮，说她妈死得多可惜。
　　然后总会加上一句：“要是佟泣没出生就好了。”
　　一开始佟泣还会难过，会哭，会问为什么。
　　后来她就不问了，因为她也开始相信，也许真的是她克死了她妈。
　　不然为什么她一出生，妈妈就死了？为什么她爸越来越讨厌她？为什么她养什么死什么？猫死了，朋友也一个一个死了。
　　只有宋一一还活着。但有时候佟泣也会想，也许宋一一也会死，只是时间还没到。
　　但宋一一和她解释的是她八字超级硬，而且就算能和她当好朋友死了也没有关系，她还可以写遗嘱把自己的钱和家人留给佟泣，这样她就不会过那么难了。
　　“佟泣？”佟守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给你季阿姨盛碗汤。”
　　佟泣站起来，拿起季疏的碗去盛汤。汤还热着，蒸汽扑到脸上，她眨了眨眼。
　　把碗放回季疏面前时，季疏轻声说：“谢谢。”
　　佟泣坐回去，继续吃饭。
　　她想把嘴塞满，这样就不用说话，不用思考。
　　“慢点吃。”季疏突然说，“吃太快对胃不好。”
　　佟泣动作顿了顿，放慢了速度。
　　“你看，你季阿姨多关心你。”佟守业笑着说，“以后多跟你季阿姨走动走动，让她教教你。你那个工作，说不定她也能帮上忙。”
　　“不用麻烦季老师。”佟泣说。
　　“不麻烦。”季疏接话，“能帮上忙的话，我很乐意。”
　　饭吃得差不多了，佟守业又开了瓶酒。他酒量一般，喝多了话就更多，开始说佟泣小时候的事。
　　“这丫头小时候可乖了。”他打了个酒嗝，“她妈自从怀了她身体就不行了，死的时候才多大呀。后来养了个死猫，捡回来的，养了一年多就病死了。初中交的朋友，好好个姑娘，说没就没了。高中又交一个，车祸又死了。”
　　佟泣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有时候我真觉得，是不是她命里带煞。”佟守业说着，又喝了口酒，“克家人，克朋友，什么都克。”
　　季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目光落在佟泣身上，很轻，但佟泣能感觉到。
　　“爸。”佟泣突然开口。
　　佟守业停下来看她。
　　“我吃饱了。”佟泣站起来，“你们慢慢吃。”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去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她把碗放进水槽，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外面还能听见佟守业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洗完碗，把台面也擦了一遍。然后擦灶台，擦油烟机，擦冰箱门。她把所有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直到厨房干净得发亮。
　　做完这些，她才走出厨房。
　　佟守业和季疏还坐在餐桌旁，佟守业还在说话，季疏安静地听着。
　　“我去倒垃圾。”佟泣说。
　　她拎起门口装满的垃圾袋，开门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她摸着黑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垃圾箱在楼下拐角处，她把袋子扔进去，盖好盖子。
　　她没有回去，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点了根烟，烟雾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升腾，很快散开。楼上某个窗户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窒息。
　　她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时，手机震动得她不得不拿起来看。
　　是宋一一。
　　“佟佟，怎么样？见到你爸女朋友了吗？”
　　佟泣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一一又发来一条：“人呢？还活着吗？”
　　“活着。”佟泣回。
　　“见光死了？快说快说，长什么样？是不是特离谱一女的！”
　　佟泣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看着……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吗？多大年纪？对你态度咋样？”宋一一的追问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挺好看的，三十多吧，挺客气的。”佟泣回得简短。
　　“哇，你爸可以啊！”宋一一发了个小狗大拇指的表情包，“那你呢？你感觉咋样？别扭不？”
　　佟泣看着别扭那两个字。
　　岂止是别扭。
　　但她只是回：“没什么感觉。就吃个饭。”
　　“也是，反正你对你爸的事向来没感觉。”宋一一又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那你们现在干嘛呢？吃完饭了？”
　　“嗯，我回房间了。”
　　“行吧，那你先歇着。晚上再找你，记得想我！”
　　最后后面跟了个飞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