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非人老师缠上以后》洮泠

2、可以找我 她偷偷

　　她偷偷喂它，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找猫。跟它说话，说学校里谁欺负她了，说父亲又喝酒了，说今天宋一一送了她一块橡皮。
　　她经常和猫嘀咕，猫成了她的精神寄托，所以当猫不听话的时候，她也格外愤怒。
　　她会狠狠骂猫，也欺负它，训练它叼东西，特别不高兴的时候会掐它脖子，看它挣扎的样子。也会拿东西砸向它，饿着不给它饭吃。
　　但做完这些她总会崩溃，因为她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佟守业的影子。于是通常第二天她会带回来更多好吃的喂给猫，然后和她说对不起。
　　猫听不懂，只会用脑袋蹭她的手。那个时候她经常和猫说，如果它是人就好了。她可以把宋一一介绍给它，她们三个可以一起玩宋一一说的那个什么123木头人，虽然她觉得那个游戏很无聊。
　　再后来，那只猫生病了，一开始只是拉肚子，后来开始不吃不喝。她偷了佟守业的钱带它去看兽医，但太晚了。小猫死在她怀里，身体慢慢变冷变硬。
　　她和宋一一在小区后面的空地挖了个坑。
　　埋的时候宋一一一脸落寞：“佟泣你别难过，它去喵星了。”
　　佟泣垂着头：“去哪都是死了。死了也好，省得我爸三天两头要扔它。”
　　宋一一愣了愣：“唉，你爸爸太凶了，你有个妈妈就好了。”
　　当时她怪异地看了宋一一一眼，好像宋一一说了什么极其诡异的话。
　　思绪被拉回。
　　“死了就死了。”佟泣说，声音很平淡。
　　那已经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宋一一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切，不讲不讲。走吧，我带你去吃后街新开的那家麻辣烫，特别正宗，超级好吃！”
　　两人走出展厅时，正好有人从楼梯上下来。那是个高个子女人，黑色长直发，穿着米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裙，手里抱着几本书。
　　“季老师！”宋一一大概是认识，立刻挥手打招呼。
　　女人转过头，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一一啊。”
　　她走下楼梯，目光在佟泣身上停留了一瞬，很自然的打量，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佟泣注意到她手腕上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医用胶布，衬衫领口隐约能看到一点绷带的边缘。
　　“这是我朋友！她叫佟泣。”宋一一介绍道，“佟佟，这是我们学院的季疏老师。”
　　佟泣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不太想和陌生人说话，尤其还是老师这种身份。
　　“你好。”季疏的声音温和，“来看展？”
　　“随便逛逛。”佟泣说。
　　“季老师，您身体好点了吗？”宋一一问，“听说您前几天请假了。”
　　“好多了，就是感冒。”季疏笑了笑，“谢谢关心。”
　　又简单聊了几句，季疏就说还有事要先走。她抱着书离开，步态优雅，但左肩的动作似乎有些不自然。
　　佟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季老师人超级好的。”宋一一边往外走边说，“就是最近这两天好像状态不太好，上课的时候总感觉她有点累。”
　　“哦。”佟泣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那本猫画册。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碎光。
　　后街是条窄巷，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
　　虽然是白天，但因为最近的案子，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宋一一说的那家麻辣烫在巷子深处，招牌红彤彤的，很显眼。
　　两人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在低声说话，气氛有点压抑。
　　“老板，老规矩！”宋一一熟门熟路地点了单，又给佟泣拿了瓶冰可乐，“给你压压惊。”
　　“我又没惊。”佟泣接过可乐，罐身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手指。
　　等菜的时候，宋一一一直在刷手机，时不时发出“天啊”“我的妈”之类的惊呼。
　　佟泣没理她，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行人。
　　“佟佟，”宋一一突然凑过来，“我哥刚给我发消息，说案子有点进展了。”
　　“嗯。”
　　“他说现场特别血腥，但是尸体分的很均匀。”宋一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怀疑嫌犯有强迫症。”
　　佟泣喝了口可乐：“所以呢？”
　　“所以很可怕啊！”宋一一瞪大眼睛，“这种人可能还在附近呢！万一他觉得尸体摆的让他不舒服，又要回来重新摆一下呢！”
　　“那他在附近，抓到了吗？”佟泣问。
　　“那肯定还没。我哥说监控坏了，没拍到正脸。”宋一一嘿嘿笑。
　　麻辣烫端上来了，红油汤底冒着热气。宋一一给佟泣夹了个牛肉丸：“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佟泣低头吃了一口，辣味冲上来，她咳了两声。
　　“慢点慢点。”宋一一拍她的背，“对了，你爸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老样子。”佟泣说，“让我赶紧找工作，别在家吃闲饭。”
　　“要不你真来我爸公司实习吧？挂个名就行，不用天天去，钱照拿。”
　　“再说。”她不想麻烦宋一一那么多。
　　两人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宋一一下午还有一节课，佟泣送她到教学楼楼下。
　　“晚上我回宿舍拿东西，然后我们去外面住酒店。”宋一一说，“我订好了，就学校对面那家。”
　　“嗯。”
　　“那你先随便逛逛？我下课给你打电话。”
　　佟泣点点头，看着宋一一跑进楼里。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决定去图书馆坐坐。那里安静，还有免费的水。
　　校园图书馆很大，五层楼，每层都有自习区。
　　佟泣在三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还是那些招聘页面，她看了两眼就关掉了。
　　她又打开游戏，在世界里逛了一会，最后关了电脑。
　　算了，明天再说。
　　她趴到桌子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窗外能看到一部分校园，绿树红墙，阳光明媚。
　　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着说着什么。佟泣看着他们，觉得像是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很旧的照片了，小学时候拍的，她一直存着。照片里她抱着一只小橘猫，猫在她怀里挣扎，她笑得很开心。她难得会笑那么开心。
　　照片背景是她家那个破旧的客厅，沙发上堆满了杂物。
　　佟霉。
　　现在想起来，那只猫死的时候，她其实没怎么哭。只是觉得很空，像心里被挖掉了一块。但很快那块空就被其他东西填满了。
　　她还挺忙的，因为她并不是什么好学生和好孩子。她的学生时代充斥着作业、考试、和父亲的争吵、抽烟喝酒、各种不良习惯。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宋一一那种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会和她这种人当朋友。
　　当时宋一一还因为和她玩经常被老师谈话。谈话内容大概就是好孩子和坏孩子玩多了会影响学习。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又是宋一一发来的消息。
　　“佟佟！我有超级大秘密！！晚上见面细说！！！”
　　佟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趴着。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小学，抱着那只橘猫。猫在她怀里很安静，但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要说什么。
　　那只猫沙哑着开口，是属于人类的语言：“如果你也是猫就好了。”
　　佟泣猛然惊醒。
　　又是这种梦。她偶尔还会梦到一个长的很奇怪的女人，和她说好想她。
　　清醒了一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宋一一应该快下课了。
　　她收拾好东西下楼，在图书馆门口等。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她没带伞，就站在屋檐下。
　　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有的撑伞，有的顶着书包跑。佟泣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佟泣？”
　　有人叫她。
　　佟泣转过头，看见季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不远处。她还是那身米色衣服，但换了件外套，看起来像是要下班了。
　　“等一一？”季疏走过来，伞面自然地倾斜，遮住了佟泣头顶的雨。
　　“嗯。”
　　“她应该还有十分钟下课。”季疏说，目光扫过佟泣湿漉漉的肩膀，“你没带伞吗？”
　　“忘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时无话。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今天的展看完了吗？”季疏突然问。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还行。”
　　对话又断了。
　　佟泣觉得有点尴尬，但季疏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雨幕中的教学楼。
　　过了一会儿，季疏说：“一一跟我说，你也是学设计的。”
　　“嗯。”
　　“找工作顺利吗？”
　　“在找。”
　　“如果需要推荐信或者作品集指导，可以找我。”季疏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虽然主要教选修课，但在行业里还有些人脉。”
　　佟泣接过名片。
　　白色的卡片，简洁的设计，上面印着季疏的名字、电话、微信和邮箱。
　　“谢谢。”她把名片塞进口袋。
　　“不客气。”季疏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标准，“一一是个好孩子，她经常提起你。”
　　佟泣没接话，她不知道宋一一会怎么提起她，可能是她那个性格奇怪的朋友，也可能是需要照顾的可怜人吧。
　　哪一种她都不喜欢。
　　下课时间，教学楼里涌出人群。宋一一很快从里面跑出来，看见她们时愣了一下。
　　“季老师！佟佟！”她跑过来，“你们怎么在一起？”
　　“碰巧遇到。”季疏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把伞递给佟泣：“你们用吧，我还有一把在办公室。”
　　“不用了……”
　　“拿着吧。”季疏已经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宋一一凑过来：“季老师人真好！”
　　“就是借把伞而已，这样我也可以算好人了。”佟泣把伞撑开，“走吧，不是要去酒店吗？”
　　“走走走！”宋一一挽住她的胳膊，“我跟你说，我哥刚才又给我发消息了，说……”
　　两人撑着伞走进雨里。佟泣回头看了一眼季疏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她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季疏，艺术学院讲师，电话138xxxxxxxx，邮箱[e-mail]。再旁边，是QQ和微信的二维码。
　　她把名片重新塞回去，跟空烟盒和几枚硬币挤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佟泣握着伞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宋一一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凶杀案的事，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只小橘猫的样子，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其他事情淹没了。
　　晚上的酒店住哪儿，明天吃什么，工作怎么办，佟守业又要钱了。
　　活着就是这样，一件破事接着一件破事。死个人算什么，死一只猫又算什么。她已经没有为了这些事耗费精力的念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佟佟，你冷吗？”宋一一问。
　　“没事。”佟泣回。
　　两人走出校门，对面的酒店招牌在雨幕中闪着暖黄色的光。
　　街道上车来车往，溅起一片片水花。佟泣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雨还在下着，一整夜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