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故》江北南晴

23、省里来人 县衙三堂，

　　县衙三堂，章邯正陪着省里下来的陈申灏坐着喝茶。

　　陈申灏四十余岁，是省里的按察司经历，持着印信牌票过来提人的。

　　“怎么，还没起来么？”

　　有些细眉柳目的陈申灏慢条斯理的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呷了口茶水。

　　章邯已经六十有余了，纵然精神矍铄，但是在庐州庐阳两地折返一趟，也有些疲倦。此时见沈晔那边不知出了何事，如何催也不来。只能打起精神解释，“两位大人昨日到的晚，三千里路从京城过来，又兼庐阳出了这么多事，许是疲惫也是有的。”

　　陈申灏扫了他一眼，当啷一声把茶碗落桌子上了，站起身来道，“得了，既然你们这里这么忙，我们也就不添乱了，干活吧。”

　　章邯没想到这个省里来的准备连招呼也不打，直接去提人。愣了一下，一路喊着陈大人等一等追了上去，陈申灏充耳不闻，带着身后的弓兵捕手刚走出三堂，迎面便撞上从知县衙出来的沈晔了。

　　沈晔一眼看到前面领头的人趾高气扬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而那人身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一脸着急的冲着自己使眼色，忙退让一步，行了个揖礼，“庐阳知县沈晔，拜见大人。”

　　陈申灏对身后人道了声你们带着手令先过去，而后勉强停下脚步，“来之前便听说新来的这个知县大人是个顶年轻的，果然年轻的就是不一样。日上三竿了也不起床。我们这边的事着急，也不打扰大人睡觉了，告辞。”

　　“刚刚确实有件急事要处理，大人让他们先去做什么？”

　　“做什么？奉省里和巡抚衙门的意思，先把王府中的一应人，先移回庐州旧府里去。对了，卢王的尸体，你们放在哪了？”

　　沈晔一听，深感不妥，“大人。卢王遇害一案，疑点重重，如果贸然把人都提走……”

　　“沈大人。”陈申灏道，“此案可不可疑，得是省里面说了才算的。你刚来不久，连县衙几个屋都没认全，你说可疑就可疑了？”

　　“此案事涉赤炼教，卢王刚刚去世，就有赤炼教等人在此活动……”

　　旁边章邯补充，“还有谋反的书信……”

　　“什么谋反书信？”陈申灏道，“那不过是卢王一番胡言乱语。他谋反，他与谁谋反？一无府中兵士，二无朝中亲信，躲到这一方之隅里，他与谁谋反？”

　　章邯一听就急了，“信里不都写着呢么，他与赤炼教的来往书信。”

　　“字迹伪造，栽赃陷害……章大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就凭几封掐头去尾的书信，便要状告王室宗亲，章大人，你是长了几个脑袋敢这么干。省里和巡抚衙门没有治你诬告之罪便罢了，还在这里提什么书信。”

　　沈晔道，“纵不讨论谋反之事，卢王之案如此离奇，搅扰的整城百姓惶恐不安。巡抚衙门的各位大人们如果想要过问，派人下来督导查案便是。将人提走，这一路上还不知要生多少变故。更何况，人犯与命案现场分置两地，日后查案又要怎么开展？“

　　“这不巧了，我若将人带走，卢王命案与你们也没有关系了。你这整城百姓也不用惶恐不安了。”陈申灏弹了弹袖子，“只是省里面怎么查案，是省里和巡抚衙门的意思。你若是有意见，自去省府衙门喊冤，我不拦着。”

　　说罢，便拂袖离去。

　　章邯要气急跟上，“嘿，你！”

　　沈晔拦住章邯道，“章大人，他的人都已经先过去了，拦住他自己也没用。我先过去看着，你去喊宋大人一声，点几个人速去卢王府。”

　　章邯道，“行行，好，那个，……。”

　　“沈晔。”

　　“沈大人。”章邯道，“这个人虽然差劲，但是他要是把人提走，就提走吧。左右藩王这个级别的案子，咱们留下来也不合适。上面的大人们接管，也说的过去。”

　　沈晔道了声是，去马房牵了追风，路上正巧遇到急匆匆过来的周龙与方青涯。

　　周龙道，“沈大人，刚刚一伙人我看着往卢王府那个方向过去了……”

　　沈晔道，“我知道，你们先去宇安那里帮忙。”

　　说罢，跨上马，一路便往卢王府赶去了。

　　王府的人本就不多。赶到时，正巧王妃被嬷嬷扶了出来，低头上了马车。见沈晔骑马追了过来，朝沈晔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而后转头钻入马车。

　　陈申灏正在一旁照应，见沈晔追了过来，脸色很快变了几下，而后恢复了正常。正准备视而不见，没想到宋云壶带着人乌泱泱过来了。此时，沈晔那边人便多了。

　　陈申灏转头叮嘱旁边人护好王妃，而后转过身来，“沈大人这是作何，难道要带着庐阳县的官差一起抗命么？”

　　沈晔拉住追风缰绳，在马上扬声道，“大人，移送不急。且让在下前往庐州府先面见各位知府大人们再决议。”

　　陈申灏脸色难看得很，“本官只接到命令，前来转移王府一干人等，并未接到要带沈大人前去面见知府的命令，请沈大人不要再干扰本官办案。”

　　沈晔继续道，“在下也没有干扰大人办案。大人接此令，可有期限。若无期限，那么先由大人的人留在这里，亲自看守王府。我与大人先去庐州府走一趟。若是面见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仍坚持将人移送过去，在下自然从命。一来一往，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陈申灏冰冷道，“纵然你今日巧舌如簧，我既然有这个手令，今日便一定要将人移走。如若大人不愿，便来日去皇上面前参我一折。只是今日，如若沈大人一定要执意阻拦，中间若是起了冲突或者伤了人命，还请沈大人好好想一想后果。那时候，可不是从京城赶到庐阳来做官这么简单了。”

　　沈晔知道对方来之前已经将自己的来历摸了个透彻。只是他一语话毕，沈晔寸步不退，陈申灏也是寸步不让。

　　这时王府的马车上，嬷嬷走了出来，她扬声道，“沈大人，王妃道此处乃是伤心之地，也不愿意久留。更何况，王爷也要早早归葬庐州王陵。王妃感念大人体念自身亡夫之痛，也感谢庐阳县人挽留，请沈大人和大家伙也都不要再多送了。如若有空，王府内那笼鹦鹉乃是王妃心爱之物，还请大人日常去照顾一些。”

　　说罢，嬷嬷不等沈晔回话，转身对陈申灏道，“这一路要辛苦大人了，走吧。”

　　陈申灏脸色方才稍微舒缓了一些，看了沈晔一眼，对着身后人道，“走！”

　　沈晔于是带着众人慢慢后退，放他们走了。宋云壶见那伙人走远了，问道，“沈大人，咱们怎么办。”

　　沈晔道，“最近不大太平，我见那伙人一日之间往返两地，已经人倦马疲。宋大人，你带着人过去送一送。送到庐州府界内，咱们也就安心了。”

　　宋云壶点头道好，便带着众人跟上去了。

　　夏朝忙迎过来，“沈大人，那群人格外蛮横不讲理，来了之后仗着手令就硬要闯进来。我……”

　　沈晔道，“无事。我进去看看。对了，那日的那个仵作找到了么？”

　　夏朝苦着脸，“哪有。还有个小皂役，两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什么小皂役？”

　　“叫桑耳的那个。他们说大人您还和他说话来着。”

　　沈晔忽然想起来了，是了，自己那天曾嘱咐桑耳在书房内再好好找找线索的。

　　沈晔道，“家里，常去的地方，亲朋四邻可都问过了？”

　　“问过了。都说或许是偷偷逃出城跑了。”

　　沈晔缓缓摇摇头，那日那个小皂役不会的，回想起来两个人失踪当晚，自己与宇安便遇到了深夜刺杀。恐怕，那俩人也是被灭口了。

　　想到此处，沈晔道，“……让他们着重找一找，一些容易抛尸的地方吧。”

　　夏朝闻言愣了一下。

　　沈晔道，“我进去看看，你照旧先守好王府。”

　　推开大门。只见昨日还人来人往的王府，一日之隔，便是人去楼空。

　　沈晔想了想王妃殿下话语，便径直来到昨日面见王妃的院邸。那日来不及细看，只见小院处是一丛凤尾竹、一棵合欢树、并有一缸睡莲。花草并未有许多。

　　沈晔走着看了看，脚步停到那缸睡莲处。只见睡莲花叶茂盛，水里面还游着几条灰鱼。

　　再走几步，推门进入。

　　门口两侧两个大白釉冰裂纹汝窑美人瓶，里面各插着几株已经衰败的庐阳梅花。

　　榻前悬着一只金笼鹦鹉，正歪着头看向沈晔。沈晔不动声色走过去，目光一掠，果然，鹦鹉脚边绑着一个布条。沈晔打开笼门，将手伸了进去，从鹦鹉脚边取出那布条，展开一看。上写着闷仓二字。

　　沈晔转身看了看，只见床边一张红木单屉闷户橱，沈晔取出抽屉，往下一探，先摸到一封书信。取出来一看，墨痕尚新，果真是写给自己的。

　　打开后，没想到第一句话便是卢王早知今日之殇，那时便说过，若他身亡，不过几日，巡抚衙门的人便会送她回京城。王妃预感到今日便会来人，恐怕没有时间再与沈晔细谈，便提前写了这封信。

　　沈晔神色一凛，继续看去。但王妃殿下却没有继续谈卢王命案，而是在信中转而说到，自己在闷仓中留下一个金丝帷幕。这个帷幕是檀儿在自己出嫁时，亲手绣给她的。当初得知自己被许配给了十四王爷，且十四王爷的封地便在庐州，成婚后，夫妇二人便要一同前往封地。于是檀儿特意用金丝，给她绣了一副江山运河星宿图。好叫她能一路上白日里观景，夜里看地图。

　　而自己新婚不久，便跟着卢王一路南下，告别了生养自己的京城，心中格外忐忑不安。夜间铺开这个金丝帷幕，用烛火照着一路看去。卢王给她指看他们已经到了何处，距离庐州还有多远，附近最大的城邑在何处……只记得在烛火照耀下，那些金丝耀目、红绸煌煌，格外精美华丽。纵是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四海贡品的卢王，也是啧啧称奇。夫妻二人白日赶路，尝一路上风物，夜里研究地图，倒是新婚燕尔时最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十几年前，王府失了一场大火，在那场大火中，死了不少奴仆，卢王也失去了双腿，这幅金丝帷幕也在火中焚毁。二人也就迁府到了庐阳。

　　因为这终究是故友遗物，于是卢王妃亲自动手，买了红绸金丝，考究地图，重新刺绣。这套江山运河星宿图一共两套，一套为四野地图，绘就山川城邑并运河图，一副为星宿图像，绘就天上星宿分野。王妃五年间绣坏了三十多幅，最终恢复了这幅江山运河星宿图的旧貌，也算是留住了故友遗物。如今赠送给沈晔，也算晔儿能够留存一件亡母遗物。

　　王妃殿下又追忆当年事道，当年京城中，沈炼的性子刚直是出名的，檀儿的性格也是骄傲。那年二人在京城赏雪诗会中初遇，檀儿诗中一句千山浮翠雪，与沈炼诗中飞雪拓千山并为诗中双绝句，共列诗中之冠。因此也得了圣上赐婚。自己与王爷纵然远离京城千里之外，与以前的故人少了许多联系，但是偶尔也会笑谈，如果沈炼与檀儿婚后拌嘴，竟然一时之间不知会谁输谁赢。自己还想和沈晔多说一些往事，只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

　　最后，王妃殿下又强调，让沈晔立刻联系京城何鸿安，让他赶紧将沈晔调离庐阳。

　　此信结束。沈晔从闷仓中取出一捧绢布包裹的丝绸帷幕，轻轻抚了抚。又摸到里面一摞书信，抽出一封一看，竟然是亡母当年与王妃往来的书信。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每一封都折叠的很好，一些墨迹残损的地方，也都细细描过了。匆匆看去几封，晔儿已经会说话了，晔儿现在会挑食了，昨日京城赏花会，牡丹甚美，只是遍作花诗少一人……翻至最后，最后一封信中内容，是沈炼让她们来庐阳住几天，不日便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