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鲲 那只是一坨 ...
-
只见那不系舟磕头磕得越来越疯,活像在把脑壳往地上夯。
渐渐渗出的血液,混着泥土,每一下都砸出啪嗒声响。
换了常人,见强敌如此,恐怕已是沾沾自喜。
可苏芒却随着那头颅一次次重重落下,心越来越慌。
仿佛那声声闷响,都像是为自己而鸣的丧钟!
于是他一把将云星迴拦到身后,俯身细看。
忽然发现,那混在泥里的,竟是金色的神血!
再看,方才不系舟用靴尖随意划出的那一方地界,内里竟布满了细密的阵纹。
而金血正沿着纹路蜿蜒流淌,那法阵可说已几近成型!
“你这疯子!”苏芒双眸颤动,卷起云星迴急退,起身便向后倒飞。
其青木星力轰然爆发,数条巨藤自袖中探出,如怒龙般绞向不系舟。
只见不系舟却咧嘴一笑,眼神癫狂。
他连术法都懒得用,只凭那铁钳般的双手一拢,用蛮力硬生生将那数条苏芒星力所化的巨藤攥在掌中,向后猛拽!
而苏芒尚还未及变招,不系舟那看似修长文弱的手已如金箍般锁来,五指收紧,死死箍住了他的脖颈!
一切发生得太快。
即便是已修至第十境的苏芒,在此人面前,竟也如初入山门的道徒般,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那是以一种原始蛮横的镇杀,来取代境界碾压的行为。
“眼力挺好,”不系舟凑近,欣赏着苏芒那因窒息而苍白的脸庞。
他眼神如盯猎物,细嗅间说道:“你让我多磕几个头,血淌干了,省得我还要还给那洪钧老狗……多好。”
而苏芒并没有挣扎。
他只咬紧牙关,用尽全力试图收回青藤。
全因他必须抢在不系舟之前夺回对藤蔓的控制,绝不能让其落入对方手中,成为伤害云星迴的凶器。
可苏芒与巨藤间的星力感应已被不系舟硬生生掐断。
那数条巨藤仿如被扼住七寸的活蟒,在对方掌中徒劳扭动。
不系舟握着苏芒的手上加力,语气中却又带笑:“跑什么!就是让你去个地方,取件东西而已。”
“我跟你走!放了我师父!”
此刻,云星迴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之时,已身如一道飞矢般直射而来,将平日长辈叮嘱的谨慎安稳抛到九霄云外。
闻听云星迴的声音,一向镇定的苏芒额角渗出冷汗。
因他在余光中瞥见,那藤蔓的末梢,正正对着云星迴的方向。
而以不系舟适才的力道,他只需轻轻一送,巨藤便会瞬间刺穿那孩子的胸口。
“星迴闪开!”苏芒嘶声厉吼。
“小子轻功体术倒是不赖。”不系舟却是眼皮都懒得抬,袖袍一拂,“可你这皮猴儿跑这么快做甚?小心丢了尾巴!”
话音未落,不系舟竟真将手里那从苏芒身上撕下来的青藤,朝云星迴扔去。
可与苏芒预想中不同的是,那藤条如有灵性,一端啪地缠上小孩腰臀,另一端则蓦地勾住山壁上斜出的枯枝。
再看云星迴,他整个人被吊起,活像只挂在树梢捞月的猴儿。
“造型不错,我看改日再给你找个头冠,便能当山大王了。”不系舟笑吟吟地仰头,“在那之前,先歇着。记住,尾巴是后安的,别挣太狠,当心变成断尾壁虎。”
再观被不系舟钳制住的苏芒,方才瞬息之间,已耗尽气力。
他在云星迴奔来之时,虽已调取周身星力化作无形之盾,挡在云星迴前方,可仍旧被不系舟那蛮横之力穿破。
好在云星迴只是被荒谬地挂了起来。
此刻苏芒竟无比庆幸,庆幸不系舟是个疯癫之人。
他内观自己,发现在不系舟的威压之下,星图已然滞涩。
可即便在此时,苏芒仍抬手引出身上最后一点青木星力,注入那截挂着云星迴的藤蔓用以加固,生怕孩子摔着。
但就是这细微的星力波动,也没能逃过不系舟的感知。
“小业果,”他叹息般开口,扼着苏芒脖颈的手却未松分毫,“你跟女夷一个毛病,这么爱护着他啊。”
他?苏芒心头疑云更深,他和女夷恩主守护的是同一人吗?星迴难道是月无渡的转世?
而不系舟却像是有了他心通一般,侧过头看着苏芒,目光中的狠劲儿对上苏芒的恍惚:
“你看清楚,那孩子不是月无渡!”
不系舟语气平缓地说出一句让人几近作呕的话:
“那只是一坨没成型的肉。”
未等苏芒回应,不系舟扼着苏芒的手猛然发力,将他整个人像一枚棋子般掼入阵图中心!
阵中流淌着的神血霎时燃起,那金色火焰如活物般舔舐而上,将苏芒吞没。
“小业果,替我去找她吧。”
苏芒只觉如溺水一般,恍惚间听着不系舟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
“去吧,我的……友人,或许已恭候你多时了。”
苏芒落入阵中,只觉自己已在坠落。
他睁眼时,发现已身在一处极为安静的异地,而非日落时分本该宁静的云汉圃。
他凝神感知,发现并非是此地夺走了声音。
而是某种浓厚的哀恸在场域间无声流淌,将整个空间固化成一片死寂。
那种静让人感觉,发出任何声响,都会被视作僭越。
环视而看,此地如天海倒悬般,那本该从天而降的极光,竟从下方深邃的幽兰海洋中渗透出来,逆向升上天空。光柱起伏之间,犹如这片极境之地的脉搏。
然而,那青紫极光像是能感应一般,随着苏芒的坠落,原本和谐美妙的韵律骤然转为急促的波动,原本无垠平静的海面也随之沸腾鼓噪。
“我被当成入侵者了吗,”苏芒尝试调取星力,未曾想其流转竟比外界澎湃数倍。
“不系舟……你究竟是想考验我,还是献祭我?”
未等他适应,那沸腾的海面中,无数溟鱼如幽蓝星点般析出。
它们仿如刚苏醒的萤火虫群,彼此牵引汇聚。
随即,那星魄的余响在溟鱼间徘徊,任由悲恸与眷恋将它们系在一起。
最终,这千万条小小生物构成了一尊被执念固化的巨鲲幻影。
可那幻影并未朝苏芒冲撞而来,而仰首发出灵啸。
在这静谧之地,那灵啸不可说算是声响,而更像一句可以直接撼入苏芒魂域的悲叹。
苏芒试图从这古老叹息中解读出意图,可巨鲲的哀鸣却如垂死之人最后的气息,其中生机尽散,只剩无力控诉的残破的只言片语。
【天道不仁……族人倾覆……护道何用……为何独存……】
那言语间裹挟着的庞大绝望,令海面上的光尘瞬间尽数湮灭。
巨鲲自哀恸中破出,游弋至苏芒身旁时,向他投去浸满哀悼的一瞥。
它目光中的悲悯仿佛穿透时空,竟让苏芒觉得自己,像一位早已战死于遥远过去的无名勇士。
苏芒何曾想,就是这看似平静的一眼,却让他的魂域陷入剧震。
自身星力激荡冲撞之间,苏芒闷哼一声,可他战意却未退。
他于魂域正中央观想青霖心灯,试图照亮那侵入他魂域的巨鲲破绽所在。
不料巨鲲受心灯影响,竟拍翅而起,霎时间引动苏芒魂域内海潮倒灌,反噬而来。
而在那巨浪之中,竟冲刷出苏芒自身早已尘封的、碎片般的记忆。
骊鹰图腾……什那归氏的诺言……贺兰苏萝的背影……
在如走马灯般的意识洪流面前,苏芒只觉得自己的神识马上就要淹没于魂域之中。
忽然,这青袍男子腰间一直佩戴着的香囊中,透出一缕清息,落入摇曳将熄的心灯之中,再次将其引燃,使得火光骤旺,照亮苏芒魂域。
就在苏芒清醒过来的刹那,他忽而明白了,这是魂域巨恸乃是一种共鸣。
其缘由,或许是自己灵魂深处的某段记忆,与这份悲叹,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振。
另外,受这共鸣影响的,似乎也不止他一位。
观之那巨鲲幻影内,漫天流转的溟鱼光点,似乎也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但旋即,无数溟鱼如受敕令,如银河倒卷,瞬间在苏芒周身降下一座繁复的锁灵大阵。
苏芒忽然觉得,这巨鲲毫无上古生物的尘封之感,反倒像是一尊已行走世间多年的通灵神兽。
它对此方世界术法运用的精熟程度,甚至都可能曾是五行正神的转世之一。
难不成不系舟也是位道胎神明?
而这巨鲲是他的护道人?
那锁灵大阵攀附缠绕上苏芒的星力核心,阵纹收缩化为一只巨掌,眼看就要将他的生机彻底扭碎。
千钧一发之际,苏芒双手结印,迅速分散其核心内星力至十指指尖,化作八枚本命灵种,屈指弹向锁灵阵的阵门。
只见那灵种入阵,如干瘪种子落入沃土,疯狂汲取锁灵大阵下方的海水,瞬间生根暴长化为苍翠古藤拔地而起,交织攀附间将锁灵大阵层层包裹,如流星织就的笼子一般,将巨鲲与苏芒一并笼罩。
至于那道被香囊清气浸染过的心灯火苗,其所催生出的主藤则更是迥异。
只见那主藤沿着极光流淌的轨迹冲天而起,且其形态竟是一条早已绝迹的紫萝藤!
苏芒心头一震,这自他有记忆起便佩戴在身的香囊,难道也与女夷恩主有关系?
可此时交战正酣,苏芒念头刚起,战局则将变,容不得他思考更多。
锁灵阵内的巨手眼见无法捏碎苏芒生机核心,瞬间溃散,复归为巨鲲形态,旋即巨尾拍浪!
只见领域内原本以优雅韵律起伏的极光,被骤然掀起的狂澜震得粉碎。
漫天水花在溅开的刹那凝固,化为数柄锋锐的幽蓝晶锥。
而那锥尖竟悉数调转,朝苏芒暴射而来!
不好!